翌日,天还未完全亮透。
雪仍静静下着,临安县城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雾雪之中。
远山近树轮廓模糊,宛如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只有零星几处晨炊的淡青烟迹,悄无声息地融进灰白的天色里。
宛平武院内,平九霄已在自己住了数十年的院门前站立许久。
他一身藏青棉袍,肩头与袖口悄然积了一层细雪,却似浑然未觉。
行李早已收拾停当,其实并不多,一只中品万象袋便已装尽
几十年光阴,能带走的,也不过如此。
“师父,都收拾好了。”
小黑从屋里走出,眼睛清亮,神情里透着掩不住的憧憬。
此时,赵光义和江梓玥也从各自的厢房中走了出来。
“师父,”
赵光义望了一眼东边渐起的一线鱼肚白,轻声提醒:
“师弟特意嘱咐过,此行须得低调。我们辰时从官道出发,若顺利,傍晚应能抵达藏锋城。”
“嗯。”
平九霄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掠过熟悉的庭院、老树、磨光了棱角的石阶。
每一处都浸着年岁的痕迹,也叠着无数过往的影子。
众人又默然检查了一遍行装,确认没有遗漏。
最后,四人静立于武院那扇大门前。
平九霄伸出手,掌心缓缓贴上冰凉的门板。
几十年了,自这武院落成之日起,春夏秋冬,寒来暑往,送走一批又一批人。
这方院落,曾装下多少汗水、梦想与离别。
而今,轮到他成为离开的那个。
此处的一切,也将随之封存为回忆。
“走吧。”
良久,平九霄收回手,极轻地慨叹一声,转过身去,不再回头。
四人悄无声息地穿过清晨寂静的街巷,没有惊动任何邻里。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粒渐渐掩去。
出得临安县南门,官道显现在眼前。
近些时日落雪连绵,将整条路铺成一片茫茫白色。
道旁的枯树挂满雾凇,枝桠被积雪压得低垂。
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落下一阵雪粉。
路上行人,极为稀少。
一则天气严寒,二则近日妖乱频传,胆敢单独上路的已不多见。
偶尔有车马经过,也都是大型商队的车队。
沉重的包铁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每辆马车周围都有十数名护卫骑马跟随,刀剑出鞘半寸,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密林。
小黑走在赵光义身侧,双手拢在袖中,不时看向远方,眼中带着些许期盼:
“光义哥,你说青河现在在做什么?”
“师弟他被任命为督查院院尉,正在干一桩大事情!”
赵光义思索片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会儿,怕是正在东华城某处查访呢吧!”
“嚯!好家伙!”
小黑一阵惊叹:
“我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藏锋城里,青河这家伙,不声不响地都到数千里之外了!”
“等你正式迈入武道,日后突破先天,甚至更进一步。”
赵光义拍了拍小黑的肩,声音洪亮:
“整个沧州,任何地方你也大可去得了!”
“先天?”
小黑摸了摸后脑勺,嘀咕道:
“那也太远了,我这辈子能达到老爷子的境界,可就烧高香咯......”
话未说完,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个板栗。
小黑“哎哟”一声,扭过头道:
“老爷子,为何敲我!”
“瞧你这点儿出息!”
平九霄哼哼一声,花白的八字眉竖起:
“有你青河师兄帮衬着,各种资源不缺,要是连先天都入不了。”
“那到了城里可千万别说是从临安县宛平武院走出来的!老夫丢不起这个人!”
江梓玥闻言,不由掩嘴轻笑起来。
四人边走边聊,时间过得倒也快。
冬日白天短,申时刚过,天色就开始有转暗的迹象。
西边天际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将残余的天光一点点吞没。
官道两旁,覆盖着厚雪的树林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片片模糊的暗影。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响。
“再往前面十多里,就是些小村庄了。”
赵光义抬头看了看天色:
“我们加快些脚步,天黑前应该能到......”
话音未落,他陡然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光义,怎么了?”
平九霄经验老道,立刻察觉到了赵光义神色的细微变化。
“有些不对。”
赵光义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体内战巫血脉隐隐鼓荡,赋予了他对危险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
前方,突然吹来了一阵风。
起初只是寻常的冬日寒风,卷起道旁积雪的表层,扬起一片细碎的雪雾。
但紧接着,第二缕风从左侧林中袭来,第三缕风自右后方腾起......
风势在一瞬间变得凌乱急促,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空气。
然后,所有的风骤然合一。
“嗤啦——”
积雪被成片掀起,化作千百片锋利的雪刃!
这些雪刃在空中交织旋转,形成一张铺天盖地的杀网。
每一片边缘,都闪烁着淡青色的微光。
巽风意境!
赵光义瞳孔骤缩。
而且是第二步的巽风意境!
他虽走巫修一道,专修肉身,但对武道意境并非一无所知。
师弟江青河便对此有所悟,他近距离感受过不止一次。
眼前这张风雪杀网上附着的意境之力,虽然比江青河的弱了一线。
但观其凌厉诡谲,也绝不是意境第一步者能施展出的!
“后退!”
赵光义暴喝一声,一步踏前,如山岳般挡在三人身前。
体内战巫之力轰然爆发,双拳齐出,纯粹至极的力量如火山喷涌!
“咚——!!!”
拳锋与风雪杀网悍然相撞!
沉闷如擂鼓的巨响炸开!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狂飙,道旁数棵大树应声折断。
积雪被震得冲天而起,又纷纷扬扬落下。
赵光义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虽勉强抵住了那些风刃的切割,但虎口仍被震裂。
差距,有些大了。
赵光义的心不断往下沉。
他虽服用了师弟赠予的数滴地脉灵乳,巫道修为稳固在凡胎境中期。
单凭肉身之力,已可比拟寻常玄光一境。
但面对一个以玄光二境修为为基础、更催动着意境第二步力量的对手,依然是如同一个少年对阵壮汉。
风雪杀网缓缓消散于凛冽的空气中。
一道黑色身影,自漫天飘落的雪粉中,一步步踏出。
来人全身罩在夜行衣中,脸上戴着只露出双眼的黑色面罩。
身形瘦削挺拔,手中倒提两柄尺余长的幽蓝短刃。
刃身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泛着淬了毒的冷光。
他停在十米外,露出的那双眼睛狭长阴鸷。
目光扫过赵光义鲜血淋漓的双拳时,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更深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