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看完了。
虽然依然不忘对教育改革的意识存在,但这份通知已经很明显松动。
这要换作以前,通告就算下发,执行时间也会延后,但这一次要求即日执行,也是原来的基础教育改革之后才能做到的。
毕竟,现在9年制义务教育阶段,考试成绩只是一个参考,不会对学生的成长带来绝对变化。
走了第一步,以后的路或许会逐渐修正。
但教育百年树人的思路,是个长期的问题。
陈青知道他能做的有限,可窗外的阳光给这个城市带来一丝金灿灿的光,就会有更多的光出现。
省电视台当天晚上就播放了一则新闻。
不只是之前核查组去平安镇的画面,还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报道。
省委书记包丁君亲自带队去了平安镇。
而且,包书记没有发任何提前的通知,只是带了秘书和司机前往。
画面中显示包书记不只是和校长、老师进行了沟通,还专门在学校门口等待了一些来接孩子的家长。
看得出来那些朴素的花白头发的老人很激动和拘谨,但画面传递出来的消息已经确定了省委领导的重视程度。
在新闻的最后,画外音播放了包书记所说的话的简要概括。
虽然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但大致和省教育厅的通知相同。
而严巡打来的电话也证实了这份通知确实是在包书记的干预下做的调整。
赵立群作为组长的核查组果然在没有通知陈青的情况下,除他之外的核查组成员给出了一份‘原则同意、逐步改进’的模糊文件,被包书记直接驳回,要求‘要改就改到位,别搞文字游戏。’”
陈青心里,有一股暖流涌过。
再看家长群,再次沸腾了起来,像水滴进热油锅里,炸了。
有人把教育厅的公告截图和地址发到群里,然后是一片刷屏——
“卧槽卧槽卧槽!真的改了!”
“我看了三遍,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是真的吗?这不是做梦吧?”
……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去,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没在群里说话。
但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兴奋,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知道他参与此事的,都一个个打来电话恭喜。
陈青都一一应对回应,然而这些恭喜的话中,陈青隐隐感觉到这并没有结束。
或许还只是一个开始。
次日,教育厅的态度一反常态,沈振海把陈青叫去办公室。
里面赫然还有省教育厅的正、副两位基础教育处的处长。
一声声的感谢,却让陈青完全没有一丝兴奋。
态度转变,并不是真的发生了转变。
教育厅的通知中依然坚持改革的那一句话,还深刻地印在他心里。
教育厅的通告发布已经过去一周了。
真正的改变,其实在日常的生活中没多少人能看见。
不是适龄的孩童家庭和从业人员没人能知道这改变带来的是什么。
教改的方向,始终是一个大计。
陈青并不觉得这是一个结束,甚至连一个段落式的结束都算不上。
可是,他能怎么办?
不是一个人的能力有限,而是从教材发布开始,就有很多人为之做了大量事前工作。
不过,总体而言,教育厅的教改大纲还是如期下发。
但大纲中依然还是有坚持改革思路不变的提示,仅仅是对短期的教材结果不做新、旧教材的强行要求。
陈青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每天按时上下班,偶尔开开会,写写材料,接接电话。
发改委的工作依然清闲,清闲到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同事们说的那样,“来这儿就是养老的”。
沈振海也没再对他有新的工作安排和要求。
反而给他安排的出差越来越多,且更多集中在他之前的“强项”领域。
林州的医改、三城改造又开始出现反复,主要还是落实的监督方面执行松散。
作为原林州主政者,陈青三天两头地前往林州。
但也只能是作为协调,不能强行要求。
因为总体的进程还是在进行,有一些变化是“正常”的。
他的工作被安排得这么密集,陈青心里清楚,是因为省里某些领导觉得他太能找事。
而且他自己知道,教育厅那份通告最后那句“在深入教育改革不变的前提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心里。
“不变的前提下”。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调整可以,方向不改。
那些专家,那个赵立群,他们认定的“改革”,还是会继续推下去。
只是换了个方式,换了个节奏,换了个不那么扎眼的包装。
陈青偶尔会想起平安镇那个奶奶,想起她擦眼睛的样子,想起她说的“俺心里难受”。
那些画面,他不会忘。
但眼下,他能做的,似乎已经到头了。
韩啸在海市的发展似乎有些顺利,甚至在林州的时候遇到啸天分公司的经理,才得知,韩啸差不多的时间都在海市。
怪不得,三天两天的给他寄一些海市出版社出版的少儿读物。
这韩啸的为人处事少了几年前的嚣张,更加内敛。
他离一个成熟的企业家似乎已经越来越近。
只是,之前在省内的那些资源他难道是打算放弃了?
两人的道路不一样,他也不好去追问。
又到一个周日的下午,陈青从外面回到未来锦城,女儿陈曦在客厅写作业,妻子陪在她旁边,很是一幅温馨的景象。
陈青回卧室换了衣服出来,端了杯茶,在沙发上坐下。
这样的日子,真好。
“爸爸,”陈曦忽然抬起头,“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陈青凑过去。
是一年级数学,20以内的加减法。题目本身不难,但陈曦指着旁边的插图,皱着眉头。
“爸爸,这个小朋友为什么长这样?”
陈青低头细看。
插图里画着两个小朋友,站在一棵树旁边,正在数苹果。但那个“小朋友”的样子,让陈青愣了一下——
眼距太宽,宽得不正常。
眼睛是歪的,一上一下。
表情呆滞,嘴角下撇,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旁边那个也好不到哪儿去,姿势别扭,手指头的数量好像也不太对。
陈青想起自己小时候的课本。
那时候的插图虽然简单,但人物是正常的,笑容是阳光的,一看就是给孩子看的。
眼前这个……
“怎么了?”马慎儿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皱了皱眉,“这画的是人还是什么?”
陈青没说话,把数学课本翻到前面几页,一页一页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止那一张。
很多插图都有问题——
有的孩子画得像木偶,表情僵硬;有的场景色调灰暗,背景杂乱;还有一张画的是小朋友在操场上做游戏,但那些孩子的姿势别扭得像是被人摆弄过,完全没有孩子该有的活泼劲儿。
“这是哪个出版社出的?”陈青问。
马慎儿翻到封面:“文风教育出版社。统编教材,全省都用。”
陈青沉默了几秒。
全省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