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意味着,全省数量庞大的一年级孩子,每天看的都是这样的插图。
他想起刚才陈曦那句“为什么长这样”。
孩子不懂什么审美,什么导向。
他们只是觉得不对劲,觉得“不好看”,觉得看着不舒服。
但这种“不对劲”,日积月累,会留下什么?
陈青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小事。
晚上,陈曦睡了之后,陈青坐在书房里,把女儿的数学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插图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普遍。
有些是人物形象怪异,有些是场景选择不当,有些干脆就是敷衍——背景糊弄,细节缺失,比例失调。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课本,心里回忆了一下,做了个对比。
那时候出版的教材,纸张粗糙,印刷简单,但插图很用心。
小朋友的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着,跑着,跳着。一看就是给孩子的画,透着阳光和温暖。
新课本呢?
精致的纸张,彩色的印刷,先进的工艺。
但那些插图,越看越不对劲。
次日,陈青专门给在金淇县的严骏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他最近的工作,然后才说到请他帮忙找一找金淇县教育局,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当年读书时候的小学全套课本。
这个小心思,他不得不做。
找谁都是找,其实就算过了几十年也未必就真的找不到。
但严骏毕竟是严巡的儿子,他感觉这件事可能比单纯的基础教育大纲改变更复杂。
他需要背书,更需要“程序”。
严骏没有问他为什么,反而说起他可能近段时间要准备争取一下调整岗位。
问他准备向什么方向,严骏的回答让陈青颇感意外,他居然打算到教育线去工作。
正当陈青意外他为什么这样选择的时候,严骏说是因为他想要着重在研究领域方面对社会进行剖析。
从林州到江南市金淇县,他的感触太深了。
这与他之前在家里听到的、看到的,有很大的反差。
对他和很多人而言,关于政策指导作用的研究在政府单位是没办法开展的。
反而去了高校有这样的机会。
陈青心里算是暂时放下心来,只是他这个决定会不会得到严巡的认可,陈青心里没底。
之前,穆元臻还给他提及了严骏,应该是对他有新的工作安排和人事调动。
可去高校这一点,绝对不是省委组织部考虑的范畴。
而严骏的话也让陈青意识到,他可能是结合工作中的感触、自身经历以及在林州注重的数据分析能力,做出了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他没说什么鼓励的话,也没劝阻,仅仅只是表达了对他的尊重和希望他能和他父亲好好沟通一下。
之后不到三天,严骏就找到了陈青当年的教材并邮寄了过来。
陈青打开包裹,确实是自己小时候读过的教材之后,他把自己和女儿的两本课本摆在一起,拍了张照,发到了家长群里。
“大家看看,这有没有什么不同?”他采用了谨慎且稳妥的提问方式。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但我以为是现在的画风就这样。”
“我儿子说过,不想看课本,因为里面的人长得吓人。我还批评他事多。”
“这一对比,老课本多好看啊!新课本这是什么玩意儿?”
“听说这套教材用了好几年了,怎么没人发现?”
“有人发现过,在网上发过帖子,但没人理。”
“这审美,谁设计的?是不是故意的?”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去,心里越来越沉。
他不是学美术的,说不出什么专业的理论。
但他是一个父亲,他知道什么画孩子喜欢看,什么画孩子看了不舒服。
这些插图,孩子看了不舒服。
那就不对。
周一上午,陈青一到办公室,就开始上网查资料。
关键词:新教材数学插图争议。
搜索结果让他意外——这套教材的插图问题,早在几年前就有人讨论过。
2018年,有家长在微博上发过长文,质疑教材插图的“怪异审美”。文章下面有几百条评论,有人支持,有人说“想多了”,有人说“现在的孩子就喜欢这样的”。
2020年,某教育论坛上有人发帖,对比老教材和新教材的插图,结论是“新教材插图风格西化,人物形象怪异”。帖子被管理员以“敏感话题”为由删除了。
2021年,有自媒体发过一篇推文,标题是《为什么现在的教材插图越来越难看?》。推文阅读量不高,评论区吵成一团。
这些声音,都没被听见。
或者说,没人想听。
陈青又查了一下编写团队的背景。
文风教育出版社官网显示,这套教材的编写者都是“资深教育专家”,插图绘制由“专业美术团队”完成。
但具体是哪个团队,官网没写。
他想起之前在教育厅听到的那些话——“教材是教育部统编的,地方上没有修改权。”
是啊,统编的。全国一个样。
如果统编的教材出了问题,那全国的孩子,都得用。
下午,陈青接到商英的电话。
“陈主任,您昨晚在群里发的那些对比图,我看过了。”商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这是个好选题。比之前的教材问题更深。”
陈青说:“你也觉得有问题?”
商英说:“不是觉得,是肯定有问题。我跟几个美术圈的朋友聊了聊,他们说,这种画风在国外叫‘低美感主义’,说白了就是敷衍。但国内教材用这种画风,不光是敷衍的问题——审美导向,价值观导向,都可能有问题。”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陈主任,您知道这套教材的插图是谁画的吗?”
陈青说:“不知道。查不到。”
商英说:“我查到了。是一个叫‘童趣文化’的公司。这家公司,中标价低得离谱,但承接了文教社好几套教材的插图绘制。”
陈青心里一动:“低得离谱?”
商英说:“对。市场价一张图大概八百到一千,他们报价三百。算下来,一套教材的插图费,比正常价格低了一半还多。”
陈青沉默了几秒。
低价中标,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赔本赚吆喝,要么是从别的地方找补。
他问:“这家公司什么背景?”
商英说:“正在查。初步看,法人代表姓钱,跟负责审核教材的某位领导有点关系。具体的,我还在核实。”
陈青说:“小心点。这件事,可能比之前那个更深。”
商英笑了笑:“陈主任,您放心。我干新闻这么多年,知道深浅。”
挂了电话,陈青的脑子里想起教育厅那份通知里的那句话——“在深入教育改革不变的前提下”。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不变”的,不只是“先拼音后识字”的方向。
还有更多的东西。
那些插图,那些外包,那些低价中标的公司,那些“有关系”的人……
它们都在“不变的前提下”,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孩子不懂什么是“审美导向”,什么是“价值观渗透”。
但他们知道,什么是好看,什么是不好看。
那些让他们“不想看书”的插图,就是有问题。
当一个现象被习惯,就会逐渐演变成一种具有引导性的意识形态,这很严重!
而且,还是出现在小学课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