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传达下去,五千火枪兵排着整齐的横阵开始向前推进,脚步声在草原上沉沉闷闷地响成一片。
二十门虎蹲炮被骡马拖着跟在步兵后面,矮墩墩的炮身随着地面的颠簸轻微晃动。
步兵们踩着碎裂的拒马残骸和塌陷的壕沟边沿,通过了隘口前方的防线。
地上到处是大宛军留下的武器和旗帜,还有沾着血迹的皮甲碎片。
隘口的通道里空荡荡的,大宛军已经全部退到了后方的山坡上。
孟令的步兵通过隘口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费尔干纳谷地在眼前展开,宽阔而平坦,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而在谷口往西两里处的一片缓坡上,提拔来重新集结了兵力。
将近一万五千名骑兵排成了数道弧形的阵列,占据了缓坡的制高点。
提拔来本人的大旗就插在最高处。
孟令看了看那面大旗,咧嘴笑了笑。
“还想打。”
“行。”
他转头对吴明诚说了一句话。
“让炮兵换阵地,推到隘口西侧。”
“步兵原地布阵,等炮兵到位后再推进。”
“我要在这片谷地里,把提拔来的胆子打碎。”
大宛骑兵的弧形阵列在缓坡上纹丝不动,提拔来站在最高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胸甲上沾着灰尘和血点,那是隘口撤退时被溅上的。
他身后的亲兵营还剩一千二百人,是大宛骑兵中最精锐的一批,每个人都穿着全套的铁片甲,胯下的战马也披着厚实的皮质马甲。
“将军,唐军的步兵停下来了。”
副将策马靠过来,手指隘口方向。
提拔来眯着眼看过去。
唐军的步兵横阵确实停在了隘口西侧,没有继续向前推进。
但是隘口通道里,正有一群人吆喝着骡马,将那些黝黑的铁家伙一门一门地朝外面拖。
“他们在调炮。”
提拔来的嘴角绷了起来。
在隘口前方,他见识过了那些铁疙瘩的威力,壕沟和拒马在它们面前像玩具一样碎裂,步兵阵地被炸出的坑像麻子脸上的窟窿。
但那是在隘口的狭窄地形里。
现在是开阔的谷地。
骑兵在开阔地形里的优势不需要任何人来教他,三十年的战场经验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唐军的步兵走不快,他们的火炮更重,搬运起来像蜗牛一样慢。”
提拔来转过头看着副将。
“我亲自带一千人从左翼冲下去,绕过他们的步兵横阵,直插炮兵阵地。”
“只要毁掉那些铁疙瘩,唐军就剩下一群拿着棍子的步卒。”
“到时候我的一万五千骑兵在谷地里纵横驰骋,没有任何步兵方阵能挡得住。”
副将犹豫了一下。
“将军亲自冲阵?”
提拔来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上的花纹在阳光下流转。
“我不冲谁冲?”
“传我的令,左翼一千亲兵跟我走,其余人等唐军步兵过来之后从正面压上去。”
“记住,不用跟步兵纠缠,骑马冲过去砍完就跑,拉开距离再冲第二轮。”
“骑射骚扰为主,消耗他们的弹药和体力。”
副将领命而去。
提拔来在马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仗的胜负关键在于速度。
只要够快,在那些铁疙瘩对准自己之前冲到它们跟前,就赢了一半。
缓坡下方,孟令已经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大宛骑兵的调动。
“左翼分出了一支骑兵,大概一千人左右,往山坡后面绕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炮兵百户长说道。
“绕后来的,目标肯定是咱们的炮兵阵地。”
百户长紧张了起来。
“将军,要不要让步兵回防?”
孟令摇了摇头。
“不用。”
“二十门虎蹲炮全部调到炮兵阵地左翼,装霰弹。”
“步兵第七第八两个纵队左转,面朝左翼布防。”
“神威将军炮不用管他们,继续瞄准正面坡上的主力,该怎么打怎么打。”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各部迅速调动。
孟令又看向阿勒泰。
“郡王。”
“在。”
“你的一千五百骑兵全部集结到左翼后方。”
“等提拔来的骑兵冲过来被虎蹲炮打散之后,你带人从侧面包抄过去,切断他们的退路。”
阿勒泰的眼中闪过一道火。
“遵命。”
他调转马头飞驰而去,弯刀在腰间叮当作响。
一切准备就绪。
孟令坐在马上,双手交叉搭在鞍桥上,安静地等着。
半盏茶的工夫,左翼的山坡后面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
一千名大宛精锐骑兵从山脊线后面涌了出来,提拔来的大旗就在队伍最前方,弯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银弧。
他们的速度极快,蒙古马在草地上奔跑如飞,眨眼间已经冲到了距离唐军阵地四百步的位置。
“漂亮的骑术。”
孟令看着这支飞速逼近的骑兵,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的声音变冷了。
“虎蹲炮,开火。”
二十门虎蹲炮几乎同时喷出了火焰,霰弹像一张铺天盖地的铁网朝着迎面冲来的骑兵扫了过去。
铁珠打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连人带马轰然倒地,后面的骑兵避之不及,不少人被翻滚的马身绊倒,乱成了一团。
但提拔来不在最前排。
他在第三排,身边是十几个贴身护卫,冲锋的瞬间便侧身伏在马背上,堪堪避过了第一波铁珠。
“冲过去。”
提拔来发出嘶哑的怒吼。
第二排的骑兵踩着倒地同伴的身体继续向前,距离唐军阵地越来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步兵举枪。”
孟令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单。
第七第八两个纵队的火枪兵已经转向左翼,四百支燧发枪齐齐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冲来的骑兵。
“放。”
四百支枪同时开火。
枪声连成一片,在谷地里来回反弹,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雷鸣。
铅弹像暴雨一样泼在了大宛骑兵身上,冲锋队形的前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了一下,整排骑兵连人带马倒了下去。
提拔来的护卫中了两弹,歪身坠马。
提拔来本人的坐骑也被一颗铅弹击中了前腿。
战马惨嘶着前蹄一软,提拔来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在草地上翻滚了两圈,弯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他挣扎着爬起来,盔甲上全是泥土和草叶,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周围全是倒地的人和马。
活着的骑兵已经不到三百人,在惊恐中拉扯着缰绳想要调转马头逃离。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阿勒泰的一千五百龟兹骑兵从左侧的山坡后面杀了出来,弯刀出鞘,马蹄声如同山洪,将提拔来残存的骑兵团团包围。
提拔来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拾起了落在草地上的弯刀,背靠一匹死马站定。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三名龟兹骑兵策马冲过来,提拔来劈开了第一刀,格挡了第二刀,但第三刀砍中了他的小腿。
他单膝跪倒在地上,弯刀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
“大宛的勇士不跪。”
他用大宛语低声说了一句。
阿勒泰策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宛猛将。
“你不用跪大唐,但你的王穆拉德要跪。”
提拔来抬起头,右眼已经被血糊住了,只剩左眼还能看清东西。
他看到了阿勒泰身后那面日月龙旗在风中猎猎飞展。
弯刀终于从手里滑落,掉在了沾满血泥的草地上。
提拔来被生擒的消息传到了缓坡上的大宛主力那里,副将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紧接着,四十门神威将军炮完成了重新部署,炮口对准了缓坡上的大宛骑兵主力阵列。
第一轮齐射。
实心弹砸进了密集的骑兵阵列里,铁球带着尖啸贯穿了马身和人体,在后方的地面上犁出一道道翻卷的泥沟。
缓坡上的大宛骑兵还没来得及发起冲锋,阵型便被撕开了数个豁口。
第二轮,开花弹。
爆炸在骑兵阵列中此起彼伏地炸响,碎铁和火焰卷成一团团黑红色的旋风,席卷过马背上的骑手们。
战马在恐惧中嘶鸣狂奔,骑手被甩落在地,遍地都是翻滚哀嚎的人影和挣扎踢蹬的马腿。
副将在第二轮炮击中被一块碎铁片削掉了半个耳朵,鲜血顺着脖子流进了铠甲里。
他疯了一样扯着缰绳,声嘶力竭地喊了一个字。
“撤。”
大宛骑兵主力在第三轮炮击落下之前开始了溃逃。
一万多名骑兵丢盔弃甲地朝谷地西方奔去,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远处的山谷拐弯处。
孟令没有追。
他坐在马上看着漫天的尘烟散去,缓坡上只剩下了遍地的尸体和残破的旗帜。
“清扫战场,收拢完好的战马和武器。”
“伤兵不论敌我,能救的都救。”
他跳下马,走向炮兵阵地旁边临时搭起的帐篷。
帐篷里,被五花大绑的提拔来坐在地上,小腿上的刀伤已经被军中郎中做了简单的包扎,白色的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孟令掀帘走了进去,在提拔来对面蹲了下来。
“你的骑兵跑了。”
提拔来没有说话,嘴唇紧紧地抿着。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提拔来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的铁疙瘩太过分了。”
孟令乐了,拍了拍膝盖站起身。
“打仗就是这样,谁的家伙厉害谁赢。”
“你的刀法不错,我看到你一个人反杀了两个龟兹骑兵,是条汉子。”
“但汉子也得认清形势。”
“贵山城还有多少兵?”
提拔来扭过头去,不答。
孟令没有强迫他,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吴明诚正在和塔里木说话。
塔里木自从随军出发后一直跟着队伍走,他没有参加战斗,但目睹了全过程。
此刻他的脸色比纸还白。
“都护大人,你们的火炮比我听说的还要可怕十倍。”
吴明诚点了点头。
“这还只是四十门,陛下的燕京城里有上千门。”
塔里木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了。
孟令走过来,看看吴明诚,又看看塔里木。
“老吴,提拔来不开口。”
“没关系。”
吴明诚指了指塔里木。
“塔里木将军对贵山城的情况很熟悉,他在那里驻扎过三年。”
塔里木被点了名,表情有些为难,挣扎了一瞬之后还是开了口。
“贵山城的城墙确实是巨石垒的,厚四尺高三丈,但是城门是木头包铁皮的,比城墙薄得多。”
“城内常驻守军五千,加上穆拉德的王宫卫队三千,总共八千人。”
“但这段时间穆拉德在全境征兵,具体集结了多少人我不知道。”
“不过从柘折城传出去消息到现在才半个多月,就算穆拉德把所有城镇的兵都抽干了,顶多再凑一万。”
“加上从隘口溃逃回去的那些人,贵山城现在满打满算两万人上下。”
“但士气已经不行了。”
“隘口的溃兵回去一传,穆拉德的人心就散了。”
孟令听完点了点头。
“两万人守一座城,放在冷兵器时代确实不好打。”
“但放在有火炮的今天。”
他停了一下。
“三天。”
“给穆拉德三天时间,让隘口的溃兵去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三天之后,大军兵临贵山城下。”
“到时候我先开一炮给他看看效果。”
“他要是聪明,就自己出来。”
“他要是不聪明。”
孟令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排黝黑的炮列。
“那就不能怪我把他的巨石城墙轰成碎渣了。”
三天后,大军抵达贵山城东门外。
远远望去,贵山城确实不凡,城墙是灰白色的花岗岩垒砌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头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大宛的蓝底金鹰旗帜插得到处都是。
穆拉德站在城楼上最高处。
他穿了一身金线战袍,头上戴着镶满宝石的金盔,手里攥着一柄镀金的弯刀。
从外表看去,威风凛凛。
但他攥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隘口溃兵带回来的消息已经把他的底气碾碎了。
提拔来被生擒,两万骑兵被几轮炮击打得溃不成军,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散了。
唐军的铁球能炸开,方圆几十步内寸草不生。
穆拉德看着城下逐渐展开的唐军阵列,看着那些黑色的炮管被一门门推到了阵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城下传来了喊话声,是巴赫提站在阵前,举着铜皮喇叭用大宛语高喊。
“大唐天子有令,穆拉德暗中资助暴徒,派遣刺客,阴谋颠覆大唐西域都护府。”
“罪不容恕。”
“限穆拉德一个时辰内开城出降,大唐可保贵山城百姓安全。”
“一个时辰之后,城破之时,后果自负。”
喊话声在城墙上回荡了好久。
穆拉德站在城楼上没有动,身后的护卫和官员们也没有动。
一个时辰。
城楼上的日影移动了一小段。
穆拉德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一个时辰到了。
孟令骑马来到阵前,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
“时辰到了。”
他的声音在城下的空地上传出去很远。
然后他转身对百户长点了一下头。
“一炮,实心弹,打城门正上方的城楼。”
一声巨响。
一枚实心弹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在了城门正上方的城楼角柱上。
花岗岩的角柱被铁球击碎了上半截,碎石向城楼上方飞溅,城楼的飞檐跟着塌了一角,木料和瓦片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距离穆拉德站立的位置,不到十步。
碎石和灰尘劈头盖脸地砸在了穆拉德身上,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城墙上,金盔滚了出去,弯刀脱手飞落城下。
护卫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扶了起来。
穆拉德的脸上全是灰土,嘴角渗着血,不知道是被碎石砸的还是摔的。
他看着被削去了半截角柱的城楼残骸和满地的碎石,浑身的力气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体内抽走了。
“开城。”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身后一个官员凑过来。
“大王说什么?”
穆拉德转过头看着那个官员,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开城。”
“开城门。”
穆拉德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的双腿一弯,跪倒在了城墙上。
贵山城沉重的铁皮城门在巨大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穆拉德脱去了金线战袍和金盔,穿着一件白色的内衫,赤着脚,双手捧着王印,走出了城门。
他身后跟着一群同样脱去了甲胄的官员和将领,所有人都低着头。
穆拉德走到孟令的马前,跪了下来。
“大宛国王穆拉德,向大唐天子请罪。”
孟令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穆拉德,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早该这么做了。”
贵山城破。
这三个字在西域各国传开的速度比孟令预计的还要快。
唐军进城的过程平静得几乎不像一场战争的收尾。
五千火枪兵分成十个队列,从城门鱼贯而入,沿着贵山城的主要街道推进到各个关键位置,接管了城门守卫和王宫护卫的换防。
大宛守军八千余人在校场集中缴械,所有武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孟令让吴明诚负责受降和城防接管,自己则带着阿勒泰直奔王宫。
穆拉德的王宫果然奢靡,金线帷幔挂满了每一面墙,波斯地毯一层叠一层地铺在地上,宝座上镶着拇指大的红宝石和蓝宝石。
孟令走进大殿的时候,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脚底发软,差点没站稳。
“好家伙。”
他环顾四周,啧了一声。
“就这么个弹丸小国,王宫倒是修得比咱们燕京的都气派。”
阿勒泰跟在后面,看到满殿的珠宝和金器,眼睛瞪得像铃铛。
“穆拉德每年从西域丝路上过往的商队身上收取的过路费,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金子。”
“他的国库恐怕比龟兹和于阗加在一起还要富。”
孟令点了点头,吩咐身后的亲兵。
“去把王宫的库房全部封了,一粒沙子都不许动。”
“等清点完毕之后统一造册,报回燕京由陛下定夺。”
亲兵领命而去。
孟令在穆拉德的宝座上坐了下来,翘着腿,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啃了起来。
“把穆拉德带上来。”
穆拉德被两名火枪兵押了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灰色的粗布袍子,脚上的金靴也被收走了,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缩着肩膀,跟城楼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国王简直判若两人。
孟令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穆拉德国,不对,穆拉德,你的国号已经没有了。”
穆拉德的身子抖了一下,不敢抬头。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穆拉德的嘴唇动了动。
“小人不该与大唐作对。”
孟令摇了摇头。
“不只是这个。”
他将干肉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不该在龟兹搞那些小动作的时候,以为大唐不会打过来。”
“你以为葱岭挡得住大唐的兵?”
“告诉你,就算没有葱岭,就算中间隔着十座葱岭,大唐想打你的时候照样打得到。”
“因为挡不挡得住从来不取决于山有多高路有多远,而是取决于你惹的人有多强。”
穆拉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浑身发抖。
“小人知罪,求大唐将军饶命。”
孟令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向了门口刚走进来的吴明诚。
“老吴,审出什么来了?”
吴明诚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帛书,走到孟令面前摊开。
“从穆拉德的书房和内库里搜出来的。”
“这是他跟大宛境外几个势力的通信记录。”
“其中有三封是跟西边的一个叫萨珊的国家来往的密函,内容是穆拉德请求萨珊出兵帮他对抗大唐,承诺事成之后将龟兹和于阗的丝路收益分一半给萨珊。”
“另外还有几封是跟北边的草原蛮子残部联络的,约定若唐军西征便从北边骚扰唐军后路。”
孟令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联络了外援?”
“他倒是比我想象的能折腾。”
他从吴明诚手里接过那几封密函翻了翻,神情变得严肃了。
“萨珊国,这个名字我听陛下提过。”
“在大宛西边,是个不小的国家。”
“要是穆拉德的求援信已经送出去了,萨珊出兵的话会很麻烦。”
吴明诚摇了摇头。
“信已经截获了,是锦衣卫的暗探在柘折城破的时候,从一个试图翻墙逃跑的穆拉德信使身上搜出来的。”
“这几封信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孟令吐了一口气。
“好险。”
“锦衣卫干得漂亮。”
他站起身来,走到穆拉德面前蹲了下去。
“穆拉德,你的罪名又多了一条。”
“不光暗害大唐都护府,还勾结外邦图谋不轨。”
“这笔账,我这个级别的人做不了主。”
“你的命,得由我们陛下来定。”
他拍了拍穆拉德的肩膀站起来,转头对亲兵道。
“锁进牢车里,吃喝不缺,但寸步不能离开。”
“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把他押回龟兹,再想办法送回燕京。”
穆拉德被拖了出去。
孟令重新在宝座上坐下,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沉默了一会儿。
“老吴。”
“嗯?”
“贵山城的事你来处理。”
“什么意思?”
“跟你在龟兹做的一样。”
“缴械之后的大宛守军筛选一遍,有血债的单独关押等军法处置,普通士兵登记造册后编入劳役营。”
“城中百姓安抚好,贴出安民告示,约法三章不扰民不抢掠不辱妇。”
“大宛的旧官员中有愿意合作的留用,不愿意的滚蛋。”
“王宫的金银财宝全部封存造册,不许任何人私吞一文。”
“还有那些密函,全部抄录三份,一份送回燕京给陛下看,一份留在都护府存档,一份你自己留着。”
吴明诚一一记下,拱手领命。
“明白了。”
孟令看着他,嘴角牵了一下。
“当初你在龟兹把人吓得躲回家里不敢出门。”
“现在你学会怎么让降了的人安心了。”
“这个城,交给你我放心。”
吴明诚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王尚书教得好。”
孟令从宝座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别只谢王尚书,最该谢的人坐在燕京呢。”
“没有陛下,咱们谁也到不了这里。”
他走出大殿,在王宫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贵山城的街道渐渐恢复了生气,有几户人家试探性地打开了门,朝外面张望着。
孟令深吸一口气,谷地里的空气比龟兹的戈壁清爽得多,带着一点草原和雪山混合的味道。
八百里加急的红翎信使从龟兹出发,换了十一匹马,跑了整整十天,终于带着孟令的战报抵达了燕京。
李万年在御书房里展开帛书的时候,公输彻和葛玄正在旁边等着汇报蒸汽机的新进展,两个人被晾在一旁大眼瞪小眼。
李万年看完了战报,将帛书合上,放在了桌案上。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陛下?”赵福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传张静姝和慕容嫣然来。”
“公输先生和葛先生的事,晚一个时辰再议。”
公输彻和葛玄互相看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一刻钟后,张静姝和慕容嫣然先后到了。
张静姝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宫装,头上簪了一支简单的玉钗,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慕容嫣然则是一身暗红色的窄袖劲装,步伐轻捷无声,像一只踏在丝绒上的猫。
李万年将战报递了过去。
张静姝先看,看完递给慕容嫣然。
慕容嫣然看得很快,三两眼便扫完了,放下帛书。
“大宛灭了?”
“灭了。”
“穆拉德人呢?”
“生擒,正在押送回龟兹的路上。”
慕容嫣然的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李万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了张静姝。
“静姝,你觉得呢?”
张静姝想了想,慢慢开口。
“穆拉德的罪名已经坐实,暗中资助暴徒颠覆都护府,派遣刺客行刺大唐官员,勾结萨珊和突厥图谋不轨,三条大罪,杀他不冤。”
“但现在杀他可能不是最好的时机。”
李万年挑了挑眉。
“说下去。”
“西域诸国刚刚归附,人心未稳,大宛被灭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小国的国王们嘴上说恭顺,心里恐怕都在盘算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穆拉德。”
“如果现在立刻杀了穆拉德,会让他们觉得大唐心狠手辣,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反而逼得一些本来想安分的人铤而走险。”
“臣妾建议将穆拉德押回燕京,在朝堂上公开审理,让西域各国的使者旁听。”
“审理的过程中,将穆拉德勾结外邦的证据一一展示,让所有人都知道穆拉德不是因为挡了大唐的路才被灭的,而是因为他自己作死。”
“这样一来,杀穆拉德杀的就不是一个投降的国王,而是一个罪有应得的叛臣。”
“名正言顺。”
李万年看了张静姝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嫣然,静姝这脑子比你好使。”
慕容嫣然白了他一眼。
“陛下说的是。”
“臣妾的脑子是用来杀人的,张贵妃的脑子是用来想事情的。”
张静姝被两人的对话弄得脸上一红,垂下了眼帘。
李万年收了笑,重新拿起了战报。
“除了穆拉德,还有一件事。”
他的手指点在了战报的最后几行字上。
“孟令在穆拉德的内库里搜出了几封密函,是穆拉德写给萨珊国的求援信,虽然没有送出去,但说明萨珊对西域的丝路一直有觊觎之心。”
“根据锦衣卫之前从罗德里克那里审出的情报,萨珊是西方通往东方的必经之路。”
“他们控制着丝路的西段,而我们现在控制了东段。”
“两个帝国的利益在西域碰头了。”
慕容嫣然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是担心萨珊会趁大宛覆灭,主动东进?”
李万年摇了摇头。
“不是担心,是必然。”
“我们灭了大宛,等于拔掉了萨珊和东方之间的缓冲。”
“萨珊如果是个有脑子的国家,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派出使者来试探我们的虚实。”
“大宛灭了,穆拉德答应给萨珊的那些好处也没了。”
“萨珊会不甘心。”
张静姝接过了话。
“所以陛下才让孟令把那些密函保存好。”
“将来萨珊的使者来了,这些密函就是谈判的筹码。”
“穆拉德许诺给萨珊的利益,大唐可以选择给一部分,也可以选择一点不给。”
“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李万年点了点头。
“不只是密函。”
“孟令的战报里提到了一个细节。”
他翻到战报的中段。
“大宛王宫的库房里搜出了大量来自西方的货物,包括琉璃器皿和一种深红色的宝石,还有一些工艺精巧的金属器具。”
“这些东西的制造水平比大宛本土的手工匠人高出不少。”
“说明萨珊和大宛之间的贸易往来一直很频繁。”
“大宛虽然灭了,但这条贸易路线不能断。”
“断了对我们没好处。”
慕容嫣然快速理解了他的意思。
“陛下想让大宛变成大唐和萨珊之间的贸易中转站?”
“贸易不是战争,贸易讲究的是互利。”
“只要萨珊还想赚钱,他们就不会轻易跟大唐翻脸。”
“用商路绑住萨珊的手脚,比用大炮更划算。”
李万年笑了。
“所以我打算在贵山城设一个西域市舶司分司。”
“专门管理与萨珊以及更西方国家的贸易。”
“嫣然,你让锦衣卫在大宛境内留一批人,盯着西边来的商队和使者。”
“任何从西域那边过来的人,我都要知道他是谁,从哪来,要干什么。”
慕容嫣然拱手。
“臣妾领旨。”
赵福这时候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陛下,公输先生和葛先生还在外面候着呢。”
李万年拍了拍脑门。
“差点忘了,让他们进来吧。”
“嫣然,你先去安排锦衣卫西域的事。”
“静姝留下,公输和葛玄要汇报的事你也一起听听。”
慕容嫣然转身出了门,步伐无声。
公输彻和葛玄走了进来,两个人的眼睛都在放光。
公输彻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铁质模型,造型古怪,像一个缩小版的水车,中间嵌着一根带螺旋纹路的短轴。
“陛下。”
公输彻将模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案上。
“第二代螺旋桨做出来了。”
公输彻的手在铁质模型上转了一下,螺旋桨的叶片在指尖下嗡嗡转动,带起一小股气流拂过桌面上的帛书边角。
“陛下,咱们第一代的螺旋桨的叶片是三片,臣反复试了之后,发现四片比三片稳定。”
“三片在高速转动时会有一个方向的偏摆,船在水中容易跑偏。”
“四片对称之后,偏摆几乎消除,直线行驶的稳定性提升了不少。”
李万年拿起模型端详了一会儿,转了两下叶片,感受了一下阻力。
“材料是什么?”
“试验品用的是精钢,但精钢成本太高,不适合大规模量产。”
公输彻从怀里掏出一块灰色的金属片递了过来。
“这是葛先生新炼出来的合金,铁七铜二锡一,硬度比精钢差一点,但耐海水腐蚀的能力强了几倍。”
“造价只有精钢的三成。”
李万年将金属片放在桌上,指节在上面敲了两下,听了听声响。
“韧性呢?”
“臣做过测试。”
公输彻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两寸厚的合金片挂在架子上,用十石硬弓从二十步外平射。”
“箭矢撞上去弹开了,合金片只留了一个浅坑,没有裂纹。”
“在水中高速旋转的测试也做了,连续转了六个时辰没有变形。”
李万年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葛玄。
“葛先生,这个合金的冶炼难度大吗?”
葛玄摸了摸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
“大倒是不大,关键是温度控制。”
“铁和铜的熔点不同,要让它们均匀混合,炉温必须维持在一个精确的范围内。”
“臣现在的窑炉已经能做到了,但一炉只能出三百斤合金,量产的话需要建更大的窑炉。”
“多大?”
“至少是现在的五倍,一炉出一千五百斤。”
“要花多少钱?”
葛玄和公输彻对视了一眼。
“建窑炉本身不贵,三千两银子足够。”
“贵的是铜矿,铜二的配比意味着每冶炼一千五百斤合金需要三百斤铜。”
“目前北方的铜矿产量供应火炮弹壳已经很紧张了,再加上螺旋桨和船体部件,铜的需求量会翻一番。”
李万年将模型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铜矿的事我来解决。”
“东瀛那边的金银铜矿已经陆续开采了,第一批铜锭下个月就能运回来。”
“你们先把新的窑炉建起来,铜到了就开炉。”
张静姝在一旁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句。
“陛下,第二代螺旋桨装在船上之后,航速能提升多少?”
公输彻转向张静姝,恭敬地拱了拱手。
“回贵妃娘娘,臣在东莱郡的试验池里做过对比测试。”
“同样一台第二代钢铁之心驱动,用第一代螺旋桨的巡哨船每个时辰行六十里,换成螺旋桨之后,同一艘船每个时辰行六十五里。”
“提了五里?”
张静姝的眉毛微微扬起,有些惊讶。
虽然只是区区五里,但这只是一个螺旋桨的换代,而不是动力的提升。
李万年看向公输彻,又问道。
“对了,蒸汽机的小型化做到什么程度了?”
公输彻的表情兴奋了起来。
“臣正要跟陛下汇报这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图纸,在桌案上展开。
图纸上画着一台蒸汽机的剖面图,比之前的钢铁之心小了将近一半,结构更加紧凑。
“这是第三代蒸汽机的设计图,臣暂时取名叫天枢。”
“天枢的汽缸直径比第二代缩小了四成,但输出的力道只减少了一成半。”
“关键改进在于臣按照陛下给的基础物理原理中的热力学概念,重新设计了蒸汽管路的布局,让蒸汽的利用率提高了三成。”
“简单来说就是烧同样的煤,这台机器能干更多的活。”
李万年仔细看了看图纸上的每一个标注,频频点头。
“能装在多大的船上?”
“巡哨船级别的战船可以装,甚至更小的快船也能装。”
“如果配上二代螺旋桨,一艘三十人的快船就能跑出战戟号十三成的航速。”
李万年的眼睛亮了。
三十人的快船跑出战戟号十三成的航速,这意味着大唐可以批量建造小型蒸汽动力战船,组建一支快速反应的巡逻舰队。
“能造出来吗?”
“图纸已经定了,样机估计三个月能出。”
“量产需要先把新窑炉建起来,解决合金供应问题。”
“一切顺利的话,半年之内可以量产第一批。”
李万年拍了拍公输彻的肩。
“公输先生,你给朕的惊喜越来越多了。”
公输彻笑了笑。
“不是臣的功劳,是陛下给的那些学问。”
“臣和葛先生不过是按图索骥。”
“天枢能做出来,全靠陛下画的那张基础物理原理图里关于热力学的那一页。”
“臣到现在都没完全吃透那些学问,但光是用了十之二三,就已经造出了这些东西。”
“臣有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臣能把那些学问全部吃透,不知道还能造出什么来。”
李万年笑了笑,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光。
“慢慢来,不急。”
“学问这东西,一口吃不成胖子。”
他收起图纸卷好递还给公输彻。
“三个月内把天枢的样机造出来给朕看。”
“同时让船舶司林默那边准备好第一批改装用的快船船体,样机一出,立刻装船试航。”
公输彻和葛玄再次拱手,捧着图纸和模型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李万年和张静姝两个人。
张静姝走到他身边,为他倒了一杯茶。
“陛下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打算?”
李万年接过茶碗,抿了一口。
“你怎么看出来的?”
“您刚才听公输先生说快船航速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您打仗前一模一样。”
李万年被她说笑了,将茶碗放下。
“我在想一件事。”
“螺旋桨加上天枢蒸汽机,能让小型战船拥有远超大型战舰的航速。”
“这意味着大唐的海上力量不再依赖几艘巨舰,而是可以铺开成一张网。”
“数十上百艘快船组成的舰队,可以同时出现在不同的海域。”
“巡逻护航也好,突击作战也好,灵活性比几艘大战舰强得多。”
他顿了顿。
“朕在想,是不是该把水师的编制重新调整一下了。”
张静姝望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总是走在所有人前面。”
“不是我走得快。”
李万年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是这个时代太慢了。”
夜色沉沉,承乾宫的家宴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素缎桌布,十几道菜排成两列,热气袅袅地升着,混合了香料和炖肉的气味填满了整间屋子。
苏清漓坐在主位左侧第一把椅子上,一身杏黄色的宫装衬得她面若芙蓉,手里给小靖天擦着嘴角的饭粒。
李万年坐在主位上,右边是秦墨兰,其余几位妃子依次落座。
三个小子和一个小闺女被各自的母亲或奶娘看着,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
裴献容坐在最末的位置上,怀里抱着小倾城,小丫头刚满半岁,胖嘟嘟的小手抓着母亲的衣领往嘴里塞。
“陛下,臣妾听说大宛灭了?”
秦墨兰夹了一块鹿肉放在李万年碗里,顺口问了一句。
“灭了,孟令和吴明诚干的,干净利落。”
“那穆拉德呢?”
“活捉了,押回来受审。”
秦墨兰啧了一声。
“陛下的手下个个都是能人,也不知道是怎么调教的。”
“什么调教,战场上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跟调教有什么关系。”
李万年往她碗里回夹了一块笋片。
“少吃肉多吃菜,你最近胖了。”
秦墨兰差点呛着,瞪了他一眼。
“陛下哪只眼睛看到臣妾胖了?”
苏清漓在旁边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陆青禾坐在秦墨兰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李万年,眼里的温柔像一汪春水。
沈飞鸾坐在陆青禾旁边,面前的菜碟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每次只夹一样菜,夹多少吃多少,一粒米都不剩。
慕容嫣然挨着沈飞鸾坐着,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侧着身子逗弄坐在她右边的阿古拉伊怀里的一只小毛绒球。
那是阿古拉伊从理州带来的一只小雪兔。
“这兔子倒是好看,毛茸茸的。”
慕容嫣然用手指戳了戳雪兔的耳朵,雪兔缩了一下耳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阿古拉伊笑了笑。
“理州山上多的是,慕容姐姐要是喜欢,臣妾下次让人再带几只来。”
“呵呵,那还是算了,我这个人是喜欢这种毛茸茸的东西,但不喜欢养,要是手痒,逗弄一下你这只宠物就行。”
两人小声说笑着,气氛亲热得很。
张静姝坐在阿古拉伊和裴献容中间,她没怎么说话,一直低头吃饭,但耳朵支棱得高高的,听着家宴上每一段对话。
李万年注意到了她的安静,从桌子对面夹了一块红烧肉隔空送过去。
筷子太短够不着。
秦墨兰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
“陛下,您那手臂要是再长三尺就好了。”
李万年索性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张静姝身后,将那块红烧肉放进了她碗里。
“吃了这么多知道低头吃饭不说话了。”
张静姝的耳尖红了。
“臣妾在听大家说话呢。”
“听什么?”
“听陛下的后宫多热闹。”
苏清漓在主位那边,笑着开了口。
“热闹什么,都是一群替陛下操心的命。”
而就在这般其乐融融的氛围之中,大宛的国王正在被押送回京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