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见过柳青青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温婉得像邻家姐姐;
见过她在瑜伽垫上舒展身姿的样子,柔美得像一只优雅的天鹅;
见过她在古城戏台上即兴清唱的样子,随性得像一阵清风。
也见过她晕倒在浴桶里,美丽无暇的身子像睡美人。
但此刻的柳青青,是另一种样子。
她属于舞台,属于灯光,属于几百双注视着她的眼睛。
吴志远不太懂戏,但他懂美。
懂一个人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时,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柳青青把黄梅戏唱到了极致。
每一个音,每一个字,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她不是在演冯素珍,她就是冯素珍。
聪慧、勇敢、痴情,为了心爱的人女扮男装、冒名赶考,在金殿上对答如流,一举中得状元。
这种艺术感染力,不是靠技巧就能达到的。
它需要天赋,需要多年的苦练,需要对人物深刻的理解,更需要演员把自己全部的生命体验融入角色之中。
演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除了《女驸马》,还有《天仙配》《打猪草》《夫妻观灯》等经典折子戏。
每一出结束,台下都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几个老人,看得眼泪汪汪,一边擦眼睛一边说:“多少年没看过这么好的戏了!
还是年轻时在公社戏台上看过,后来就再也没看过了。今天算是过足了瘾!”
根据安排,明天还要去五河镇演出一场。
晚上,吴志远在演员们下榻的青岩宾馆,安排晚宴接待柳青青一行。
柳青青为人非常低调,很多人不知道,他是副省长徐有为的妻子。
晚宴设在青岩宾馆的二楼餐厅。
包厢很大,布置雅致,一张圆桌能坐二十人。
演员们陆续落座,他们已经换下戏服,穿着便装,露出本来面目,大多数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有的还沉浸在演出的兴奋中,小声哼唱着唱段。
晚宴开始前,吴志远先作了简短的致辞。
“各位艺术家,今天的演出,非常成功,我代表青岩县委、县政府,也代表青岩的老百姓,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说实话,我不太懂戏。但我懂一个道理,能让老百姓看得入迷、听得过瘾、结束后还舍不得走的,就是好东西。
今天下午,我亲眼看见前排几个老大娘,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散场了还坐在那儿不肯走,问明天还演不演。
这就是艺术的力量。柳老师和省黄梅戏剧院的各位,把这么好的戏送到我们青岩,这份情,青岩人民记住了。
我代表县委、县政府,也代表青岩老百姓,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气氛热络起来。
吴志远又补了一句:“晚上大家随意,吃好喝好。明天去五河镇还有一场,养足精神,让更多老百姓看到你们的精彩表演。”
柳青青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小的丝巾,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
卸了妆的脸素净白皙,眉眼间是淡淡的温柔和恬静。
菜肴陆续上桌。
吴志远特意交代,菜品要体现青岩特色,不要铺张,但要让客人吃得舒心。
宾馆经理正是廖珊珊。
廖珊珊亲自带着服务员上菜。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职业套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美丽动人。
“吴县长,今天的菜是按您的要求配的,您看看合不合适?”
菜品有青岩腊肉拼盘、山笋炖土鸡、清蒸水库鱼、蒜蓉炒时蔬、农家豆腐煲、干煸四季豆,酸萝卜老鸭汤,还有一些特色本地菜。
吴志远点点头:“很好,辛苦了。”
廖珊珊又问柳青青:“柳老师,菜还合口味吗?”
柳青青礼貌地点头:“很好,很地道,有农家菜的味道。”
“那就好。”廖珊珊笑了笑,退了出去。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年轻演员们的话也多了起来。
一个小伙子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柳青青面前:“柳老师,我敬您一杯。今天在台上,我有个地方节奏没跟好,您一个眼神就把我带回来了。谢谢您。”
柳青青端起面前的茶杯,微微一笑:“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小王,你的基本功很扎实,就是上台还稍微有点紧张。
多演几场就好了,不用谢我,咱们是一个团队。”
小王一饮而尽,感动地说:“柳老师,我来剧院两年了,您是我见过最没有架子的角儿。
上次我生病,您还专门让人给我带药……”
柳青青淡然一笑:“出门在外,同事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你一个人在省城,家里人知道了该多心疼。”
旁边一个年轻女演员接话道:“是啊,柳老师对我们就像亲姐姐一样。
去年我过生日,正好在外演出,柳老师送了一个蛋糕到我房间,我当场感动得哭了。”
柳青青笑着说:“你们再说下去,我这顿饭可吃不成了。好好吃饭,明天还有一场硬仗呢。”
吴志远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对柳青青又多了几分敬意。
柳青青不仅是名角,也有显赫的背景,副省长夫人,但她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不刻意,不做作,不摆谱,就像邻家姐姐,一点架子没有。
饭后,一行人回到青岩宾馆休息。
吴志远送柳青青到房间。
房间在三楼,是个套间,外间是会客区,里间是卧室。
柳青青给吴志远泡了一杯茶,示意他坐在沙发对面椅子上。
“柳老师,今天的演出真的很精彩。
我在台下看的时候,完全被吸引住了。
您唱到‘民女名叫冯素珍’那一段,我差点也跟着掉眼泪。
黄梅戏我能哼唱几段,但说实话,我不太懂戏。
但是,那种情感是相通的,不需要懂戏也能被打动。”
柳青青点点头:“你说得对。好的艺术,门槛不应该太高。
老百姓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唱腔技巧,但他们能听懂喜怒哀乐,能听懂真善美。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黄梅戏也好,其他戏曲也好,不能总在剧场里演,得走出去,到老百姓中间去。
你看今天台下那些老人的眼神,那种渴望,那种满足,那是剧场里花钱买票的观众给不了我的。”
吴志远深有感触:“所以您才这么积极地参与送戏下乡?”
“也不全是。”柳青青抿了一口茶,“有为常跟我说,你一个唱戏的,别想那么多,把戏唱好就行。
可我觉得,唱戏的人,不能只想着自己唱得好不好,还得想想唱给谁听。
老百姓爱听,这戏才有生命力。”
吴志远感慨道:“柳老师,您这个想法,比很多干部理解得都深刻。”
柳青青摆摆手:“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就是个唱戏的,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
我只是觉得,人活着,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
聊了一阵,柳青青话题又转移到徐云汐身上。
“云汐去国外,你没有送她到机场吧?”
“那天是工作日,不巧又有一个重要会议。我和云汐解释了,她也表示理解。”
“云汐那孩子,嘴上说理解,心里肯定还是失落的。”
柳青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吴志远脸上,“她去佛罗伦萨的前一天晚上,给我打了很久的电话。
聊着聊着就哭了,说志远哥不能来送她。”
吴志远心里一紧,低声说:“是我不好。那天市里有个安全生产的紧急会议,必须参加。
如果是周末,我一定会送她的。”
柳青青说:“她没有怪你,只是有些失落。云汐一直很通情达理的。”
吴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我事后又和她解释了。
她说没关系,反正半年就回来了。但我知道,她登机那一刻一定很失落。”
柳青青看着他,幽幽说道:“志远,有时候,感情需要一点任性,一点不管不顾。
云汐等你等了那么久,你等她半年,应该的。”
吴志远认真地说:“我会等的。不是被动的等,是主动的。
争取每天跟她视频,听她说佛罗伦萨的事,看她画的画。
我想让她知道,不管隔多远,我一直都在。”
柳青青点点头:“这就对了。云汐需要的不是甜言蜜语,是你的态度。
她等了你那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明确的态度。”
吴志远忽然说:“柳老师,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
“你说。”
“云汐去佛罗伦萨之前,我答应过她,等她回来,我们的约定就到期了。到时候,我会给她一个答案。”
吴志远语气坚定地说:“柳老师,我想娶她。”
柳青青看着吴志远,柔声问:“志远,你说的是真心话?”
“真心话。这不是冲动,不是感动,不是因为她要走了我才这么说。
云汐默默爱了我五年,等了我五年,五年时间,足够一个人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柳青青轻叹一口气:“唉,云汐要是知道了,该有多高兴!
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二岁,最好的年华都用在等你上了。
以前,我知道,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有多苦。
每次跟你联系后,她能开心好几天;
每次你冷落她,她就一个人躲在画室里画画,画完了又撕掉,撕完了又画……”
“柳老师,对不起。是我让她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