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边。
风撕扯着草屑。
玄冥和玄青并肩而立,死死盯着突兀出现的吴道子。
“吴道子。”
玄冥扯了扯紫色的下唇,声音压得极低:“你竟然没死在秦古监狱里,张老放你出来的?”
吴道子负手向前迈出三步,鞋底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
他那双精光暴射的眼睛锁在玄冥脸上。
“当年老夫重伤,确实快死了。”
吴道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但老夫命硬,在死牢里躺了二十年,这口气,硬是咽不下去。”
玄青死死捏着枯瘦的拳头,脸上的铁尸之色在幽蓝的长明灯残火下显得诡异莫测。
“二十年前,江南道是整个江南行省的第一大宗门。”吴道子偏过头,看着山下翻滚的云海,语气毫无波动,“门人四百,香火鼎盛。”
“那个时候的云山,不过是个躲在阴沟里炼尸的下三滥地方,连个有名字的弟子都收不到,只有你们师兄弟两个老怪。”
玄青眼皮一跳,没有反驳。
“你们为了炼制太阴法身,缺材料,把主意打到了我江南道头上。”
吴道子的目光收回,如刀般刮过两人的脸。
“趁老夫下山访友,你们两人潜入江南道主峰,一夜之间,杀害我门人三百六十二口。”
“上至七十岁长老,下至十岁童子,全身气血被抽干,骨髓被挖空。”
“等老夫赶回来,满山都是干尸。”
吴道子的声音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骨子里的冰冷。
“老夫疯了,找你们拼命,玄青,你当年在大殿前和老夫对掌,不敌,退了六步。”
“但老夫没想到,玄冥一直藏在房梁上,用浸了太阴死气的剧毒钢针,从背后刺穿了老夫的脊椎。”
“老夫当场瘫痪,罡气逆流,走火入膜。”
“老夫提着一口气冲下山,神智全无,连屠了山下三个镇子,杀了上百无辜百姓。”
“直到战部动用重武器,才把老夫镇压入秦古死牢。”
吴道子跨出第四步。
“你们以为老夫废了,但你们不懂,破后而立。”
“老夫在被关进秦古监狱最底层的那天晚上,全身碎裂的经脉,在极度愤怒中彻底融为一体。”
“那一晚,老夫踏入了天人境。”
听完这段宿怨,玄冥和玄青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两对二。
原本的绝对优势,在吴道子出现的瞬间荡然无存。
玄冥在心中快速盘算。
他们师兄弟修炼了《太阴炼形》的残卷,虽然是邪法,但罡气中自带腐蚀与阴煞,真要生死相搏,他们两人联手对上同境界的武者,胜算并不低。
但现在不是胜算的问题。
这里是云山主峰。
是他们苦心经营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才成为的江南第一武门基业。
四位天人境级别的强者一旦放开手脚厮杀,这大山深处的主峰会被活生生削平。
即便最后他们赢了,云山的精英也死光了,基业毁尽,对云山来说,是绝对的巨亏。
只是,眼前的局势,不给他们退缩的时间。
李天策杀了三座主峰,吴道子带着灭门之仇而来。
两边都交织着必死的因果。
今天,必须分生死。
李天策偏过头,看了一眼吴道子。
“老头,选吧。”
李天策右手一甩,五指并拢,白金色的真气再度在掌心凝结。
“一人一个,速战速决,我赶时间。”
两个天人境,在大夏武道界是能镇压数省、甚至能媲美一个编队军的恐怖存在。
此时在李天策嘴里,却像是货架上待选的商品。
吴道子摇了摇头,嘴角那抹嗜血的冷笑拉得极大。
“李小子,你刚才和玄青已经打过一阵,有始有终,他交给你。”
吴道子抬起右手,一指指向玄冥。
“至于这个当年在背后放冷箭的掌门,老夫和他之间的血债,得一寸一寸地刮下来,他交给我。”
“狂妄!”
玄青彻底被彻底激怒。
他那具漆黑的铁尸之躯猛地往前跨出一步,脚下的白玉台阶在瞬间震碎成粉末。
他与玄冥对视一眼。
眼神交错,两人心领神会。
“死!”
玄青率先发难。
他身形拉出一道黑色的残影,五指成爪,带着刺骨的黑霜毒罡,直戳李天策的咽喉。
李天策面无表情。
他右脚蹬地,白金色的真气光罩瞬间大亮,迎着玄青的爪风对撞过去。
“轰!”
两人瞬间在广场左侧撞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金属交击声。
右侧。
吴道子看着玄冥。眼神在刹那间冷若冰霜。
“玄冥,到你了。”
吴道子单手向前一推。
一堵由实质化先天罡气汇聚而成的金色巨浪,带着压塌虚空的巨响,朝着玄冥疯狂拍下。
玄冥脸色厉然,双手狂舞,黑紫色的太阴毒罡化作一片海啸,正面硬顶。
“隆隆隆!”
云山主峰,彻底化作了神魔战场的中心。
天人境的破坏力是绝对的灾难。
两方战场同时爆发。
李天策的白金真气直来直去,每一拳都打出音爆,将玄青的黑色铁尸之躯砸得不断后退,坚硬的青砖地面如同豆腐般被两人踩出一个个直径数米的深坑。
另一边,吴道子的先天罡气大开大合,每一次挥掌,都有长达十几米的金色掌印从天而降,将玄冥立足的黑岩山体硬生生削下一层。
整座几百米高的刑罚峰开始剧烈颤抖。
山体内部的岩石在庞大能量的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轰隆!”
山顶边缘,一块重达数十吨的巨石承受不住余波的震荡,直接从绝壁上断裂,轰然砸向谷底。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整座险峻的山峰,由于峰顶两位天人境的对轰,高度竟然在一点一点地降低。
每一次能量聚变,都会引发肉眼可见的塌方。
剧烈的余震,顺着地基和岩层,疯狂地向外扩散。
……
五公里外。云山大众风景区。
此时正值盛夏旅游旺季。
即便到了傍晚,漂流终点的广场上和露营地里依旧人头攒动,到处都是高声说笑的游客。
“晃了?是不是地震了?”
漂流售票处前,一名拿着冰淇淋的游客突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紧接着。
“叮当当……”
小卖部货架上的矿泉水瓶纷纷滚落,砸在地上。
大地在剧烈抖动。
不是左右摇晃,而是自深山内部传来的、极有规律的上下震颤。
伴随而来的,是后山深处那隐隐约约、如同闷雷滚滚的轰鸣声。
“卧槽!那是山崩了吗?”
有人指着后山那漫天升起的烟尘大喊。
“呜哇!呜哇!”
景区周边的警笛声刺耳地拉响。
数十辆警车和消防车在第一时间出动,试图维持现场秩序。
但还没等警署的人拉起警戒线,一队清一色由军用墨绿色越野车组成的车队,强行撞开景区的电动道闸,冲了进来。
“战部接管现场!所有警署人员配合疏散!”
全副武装的战部士兵跳下车,手持扩音器,拉开大喇叭开始疯狂喊话。
“所有人!立刻放弃行李!按照指引往景区外撤离!”
“快!立刻疏散!”
一辆通体漆黑、加装了无数卫星天线的重型战术指挥车,缓缓停在景区广场的核心位置。
车厢内部。
各种绿色的荧光屏幕在黑暗中闪烁。
张老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大腿的毯子上。
他的眼神极度凝重,死死盯着正前方那块由秦古监狱特别研制的“能量波动检测仪”。
屏幕上。
代表着云山后山的区域,此时有四个巨大的能量红点在疯狂交织、碰撞。
每一个红点所代表的能量数值,都已经越过了“极度危险”的红线。
“峰值还在飙升。”
盘古撑着控制台,双眼通红。
他看着仪器上不断弹出的报警红字,声音在发颤。
“张老,四个天人境同时放开手脚厮杀……这已经超出了常规的武道破坏力范围,这是地缘毁灭级别的灾难。”
盘古调出一幅地形模拟图。
“按照这个能量溢出的速度算,打到最后,方圆百里之内,岩层会全部震碎,地下水会倒灌。”
“这里会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废墟。”
盘古转头看着张老。
“我们要不要动用重武器干预?再不阻止,后果可能无法收拾。”
张老蹙起眉头,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干预不了。”
张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酷的清醒。
“天人境武者对危险的感知太敏锐,重武器锁不住他们。”
“而且,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这一战,迟早会出现。”
张老看着后山的方向。
“我们应该庆幸,李天策没有在海州市中心动手,而是选择这座风景区。”
“这里,已经是战场波及能降到最小的范围了。”
张老猛地抬起头,看向盘古,眼底闪过一丝铁血。
“传我的死命令。”
“不要去管后山的输赢,调动江南行省所有能调动的驻军、特战警、民防兵,全部压上来。”
“在后山的毁灭性破坏彻底爆发之前。”
“方圆百里,所有普通人,必须全部疏散,一个都不准留。”
张老一拍扶手。
“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隆!!”
远处深山内部。
一声比刚才狂暴了十倍的惊天巨响,如同上万枚重炮同时殉爆。
无尽地炸开。
张老和盘古同时转头看过去。
脸色无比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