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审审他们。”
谢云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大妹妹,你在这里等着,别出去。”
谢明月点了点头。
谢云山走后,厢房里安静下来。
秦长霄靠在床头,看着谢明月,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谢妹妹,今天谢谢你。”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
“谢我什么?”
“谢你出手啊。”秦长霄咧嘴一笑,“周尧是你打飞的对吧?”
“谁是周尧?”
“就是那个穿绿衣服的。”
谢明月没有否认。
“他嘴太臭。”
秦长霄笑得更欢了,笑着笑着忽然哆嗦起来,冷得脸都青了。
谢明月皱了皱眉,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
“寒气太重,别乱动。”
说着拿出一颗培元丹喂到他嘴里。
秦长霄含着丹药,乖乖躺好,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谢明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坐到桌边。
“看什么?”
秦长霄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谢妹妹你真好。”
谢明月撇过脸,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人动不动就说些让人不自在的话,定是平日油嘴滑舌,见人就说。
这习惯不好,得改。
裴安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朝秦长霄挤了挤眼,打趣道:“我说秦二,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你不会没看见吧?”
秦长霄的脸腾地红了起来,这才想到裴安还在这里。
都怪这小子,躲在一边也不吭声,原来等着看他笑话呢。
不过他到底脸皮厚,白了裴安一眼,又朝谢明月笑道:“谢妹妹,我跟你介绍,这位就是裴安,贵妃娘娘的侄儿,二皇子的表弟,威远侯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停停停!”
裴安打断他的话,一脸无语,“你就说我裴安的名字得了,扯那么一堆做甚?没得让谢姑娘看笑话。”
转头又看向谢明月,郑重抱拳:“久仰谢姑娘大名,姑娘只身前往清泽县救济灾民,救死扶伤,巾帼不让须眉,裴安佩服。”
谢明月微微打量了他一眼,起身还礼:“明月只有微薄之力,未竟全功,让裴公子见笑了。”
这人眉眼清正,文运昌隆,却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住了,郁郁不得志。
不过,看他与秦长霄关系极好,她倒是不介意指点一番。
想了想,她又道:“观你面相,若参加科举,必有所成,为何不去?”
闻言,裴安脸色微变,满眼震惊地看着她。
“姑娘如何知道我想参加科举的?”
他看向秦长霄,怀疑是这家伙说的。
谢明月还未回答,秦长霄便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可没告诉她,实话告诉你,我谢妹妹能掐会算,你这小白脸的面相,她看一眼就知道你以后生几个儿子。”
“算命?”
裴安皱了皱眉。
那不是神棍爱做的事吗?
而且十算九不准。
谢姑娘不会是瞎蒙的吧?
他心里的想法几乎摆在脸上了,秦长霄看着不爽,哼道:“你别不信,这回清泽县水灾,就是谢妹妹提前算出来的,若非如此,还不知要蒙受多大的损失。”
“你说什么?水灾也能提前算出来?”
裴安彻底震惊了,“那为何没有提前上奏……”
话说一半,他停下了。
这种事无凭无据的,谢明月一介闺阁女流,要是敢上奏,朝廷那些大臣就敢喷死她。
怪不得她宁愿自己前去救灾,也没有提前透露消息。
不过这还没完,就听秦长霄又道:“还有,卫国公那真假外甥的事你总该听说了吧?也是我谢妹妹看了方姐姐的面相算出来的。”
“这个我确实听说过。方姐姐已经与李状元和离了。”
裴安老实点头。
卫国公的妹子方玉研养了外室子的儿子七八年,前些日子突然发现不是自己的孩子,事情曝光后,也有传言说是谢明月算出来的。
可大家一笑了之,并不大相信,只以为方家不好说出原因,另外找的借口。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想到此,裴安眼中疑色顿消。
“不瞒姑娘,我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确实想参加科举,无奈家父一直想要我从军,继承他的志向,我心中苦闷,便磋砣至今。”
他没好意思说的是,为此不知挨了多少揍,威远侯脾气暴躁,父子俩没少吵架。
可他脾气也倔,越让他参军,他偏就不去,甚至每天在外浪荡不回家,久而久之,就成了众人口中的纨绔。
谢明月也没想到方玉研的速度会这么快,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就已经和离了。
原以为她那个性子,会为了孩子委屈求全。
不过这样也好,有卫国公在背后撑腰,和离了总比在夫家受一辈子欺辱强。
她又看了一眼裴安的面相,秀眉皱了皱,道:“你若信我,等这事过去,我再帮你看看。”
“自然是信姑娘的。”
裴安连忙拱手,又看向秦长霄,“需要我做什么,赶紧的。”
秦长霄失笑。
这人刚才还不信谢妹妹的本事,现在却又等不及了。
他正要说话,谢云山又来了,身后跟着大夫,要为秦长霄诊治。
大夫刚要上前把脉,就被秦长霄悄悄塞了张银票。
大夫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配合着秦长霄,装模作样地把了把脉,又看了看他嘴角和胸口的“血迹”,眉头皱得死紧,语气格外沉重。
“回大人,秦世子伤势过重,气血亏虚,又受了惊吓,需要好好静养,若是再受刺激,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谢云山:“……”
若非知晓那家伙是装的,他就要被蒙混过去。
不过他并没有拆穿,而是一本正经地对身后的书吏道:“将秦世子的病情记录下来,本官先去办案,秦世子好好休息。”
“大人慢走。”
秦长霄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一副随时都要咽气的模样。
等谢云山走了,秦长霄立刻坐直了身子,喊道:“秦一!”
秦一鬼魅般地出现在两人眼前。
谢明月挑了挑眉。
这人身手不错,人还挺精的,刚才五城兵马司抓人的时候,他就不见了,这会儿秦长霄一嗓子,他又出现了。
显然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却没被人察觉。
“裴安,你立刻带着秦一进宫求见陛下,就说我被崔砚打了,别的不要多说。”
“好。”
裴安很爽快地点头。
秦一也没问为什么,身形一晃,人就消失了。
“我在外面等裴公子。”
谢明月挑眉:“你这是要先发制人告御状?”
“那当然。”
秦长霄下颌微扬,“咱现在是功臣,陛下能不心疼我?看吧,这回非让崔砚吃不了兜着走!”
……
五城兵马司的牢房里,崔砚坐在冰冷的石板上,面色阴沉。
他没想到,谢云山竟然真的敢抓他。
“等着,等老子出去,弄不死你。”
他咬着牙,一拳砸在墙上。
其他几个纨绔缩在角落里,面色也很不好看。
他们平时横行惯了,从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份,哪受过这种委屈?
“三哥,咱们怎么办?”
张焕小声问道。
崔砚瞪了他一眼。
“慌什么?我爹是承恩侯,我姑姑是皇后,他们还能把咱们怎么样?”
张焕松了口气,冷笑一声。
“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小官,也敢在老子面前逞威风?等着,等老子出去,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发虚。
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回直接闹到牢里,回去肯定少不了一顿板子。
承恩侯府。
承恩侯崔宥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密信,面色铁青。
他刚刚接到崔皇后的命令,让他查薛霖下落,就听到儿子崔砚在翠轩楼与人斗殴,被五城兵马司抓了的消息。
“废物!”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
身边的幕僚连忙上前,低声道:“侯爷息怒。三公子年轻气盛,难免冲动。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弄出来。”
崔宥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去,让人去五城兵马司递话,就说本侯的人,让他们放人。”
幕僚犹豫了一下。
“侯爷,五城兵马司那个姓谢的,是定远侯府的庶子。他妹妹谢明月,正是三年前,救过陛下的那位。”
也是拒了皇后娘娘懿旨,不愿嫁给三公子的那位。
不过这事对崔砚来说是个耻辱,承恩侯无人敢提,幕僚便也没说。
崔宥脸色一变。
“谢明月?”
“正是。”
幕僚压低声音,“听说陛下今日在养心殿召见了她,连皇后娘娘都被拦在门外。”
崔宥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先不急。让人盯着,看看动静。”
幕僚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崔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崔皇后在密信中说,宣和帝看上了谢明月,或许会让她成为第二个裴贵妃,让他想办法将谢明月的名声彻底弄臭,绝了她入宫的机会。
虽然崔宥不大相信宣和帝会看上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可谢明月有救驾之功,事情倒说不准了。
良久,他睁开眼,提笔写了一封信,唤来幕僚。
“送到都察院钟御使手中,让他见机行事。”
“是。”
幕僚不敢怠慢,接过信退了出去。
崔宥长出一口气,端起茶盏,慢悠悠品尝了一口。
天已经彻底黑了。
谢云山迅速提审几个纨绔,要赶在他们背后势力出手捞人前,将案子定下来。
虽然不一定能将人一直关在牢里,让他们多出点血也是好的。
这是他一开始的想法,可开始审讯之后,他只想将这些家伙全都摁死在牢里。
张焕招了,说是秦长霄带头挑事,打了崔砚,他们才还手。
其他几个纨绔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话虽不一,指向却相同。
至于那位姑娘是谁,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反正跟着秦二的,能是什么好人?
说不定就是从哪个秦楼楚馆带出来的娘们,虽然长着一副清高的模样,可这年头,有两把刷子的花魁都是这副德行,他们见得太多了。
这话不是张焕一个人说的,除了崔砚闭口不谈之外,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谢云山捏着笔的手指收了收,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供词上洇开一团黑。
他垂下眼帘,将那份供词抽出来放到一边,换了一张新的。
“继续审。”
隔壁刑室里,崔砚被按在刑凳上,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却不肯服软。
“别以为小爷不知道你跟秦二是一伙的,你等着,等小爷出去后,弄不死你!”
谢云山没有亲自过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动怒,一动怒就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他让手下的书吏去问,自己坐在审讯室里,隔着墙听那边传来的骂声。
“挑事?明明是秦二那病秧子先动手,我们不过是自卫罢了。识相的,赶紧放了我们,不然皇后娘娘追责下来,你担待得起?”
是崔砚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地张狂。
他笃定这些人不敢真的对他怎样,崔家权势滔天,一个五城兵马司小官,还翻不出什么浪花。
紧接着,张焕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我们三哥好心想帮帮他,他秦二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还伤了我们的人,你不去审他,反倒审我们,简直是颠倒黑白!”
其他纨绔的声音陆续响起,跟约好了似的,矛头齐齐指向秦长霄,甚至搬出之前那位被谢明月踹昏过去的纨绔,要求秦长霄认错赔偿。
谢云山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将笔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再审。”
他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冰冷的寒意。
“告诉他们,既然他们想不出一模一样的供词,便说明有人在说谎,给他们紧紧皮子,直到他们肯说实话为止。”
书吏心中一惊,猛地抬头看向谢云山。
那些纨绔可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给他们用刑,能善了吗?
谢云山面沉如水,不为所动。
书吏硬着头皮退了出去。
不大会儿,隔壁传来张焕惨烈的嚎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