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小芙蕾雅
杰弗森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这意味着那名兽面武士已经等到了增援,甚至还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们暗中上了标记。
有内鬼?不然没法解释兽面武士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此刻对方敢在自己面前现身,显然是做好了一击必杀的准备。尽管杰弗森很想冷静下来思考对策,但对方绝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果然,就在杰弗森下意识地摆好迎敌姿势,从衣袍下抽出短刀时,那名兽面武士便已经冲了上来。
他脚步无声,宛若幽灵。长长的粗布袍子下,翻飞的衣袂犹如黑色蝴蝶,优雅且致命。
黑色的弯刀表面粗糙,闪不出刀光,但杰弗森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喉咙被切开的幻痛。
“铛——”
一声脆响,果不其然,兽面武士照面就是杀招。杰弗森挡在喉前的短刀险些被震得脱手而出,但对方却游刃有余,弯刀如蛇,起承转合之间已是四刀刺出。
若非杰弗森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后退,他的身上此刻已经多出四个窟窿。
除了手心,杰弗森的身上没有出汗,因为他浑身的毛孔已经紧缩,汗水被压在毛孔中,根本渗不出来。
“叮叮当当——”
刹那间,狭小的巷子中刀声四起,杰弗森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挡下对方的攻击的,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后退,在拼命招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
凡是直觉所指,他的身体就自动做出反应,将短刀挡在要害之前。
但饶是如此,他也撑不了多久。兽面武士显然还没有发力,但他已经疲于招架。别说想法子反攻,就连当下的攻击都是挡下之后才反应过来。
忽然间,兽面武士的攻击节奏起了变化,刚刚觉得自己适应起对方攻势的杰弗森险些吐出血来。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该怎么做,兽面武士的刀又一次加快,瞬间绕过了他刚刚略停顿的短刀,一缕黑影直逼咽喉。
快慢刀!
杰弗森的瞳孔一缩,他刚刚集中所有精神去招架,甚至都忘了对方有两把刀。
仅仅是单刀就让他在生死之间反复横跳,此刻藏于阴影中的第二把刀宛如毒蛇,瞬息而至,他甚至都感觉到了自己喉咙被切开后流淌出的滚烫鲜血。
可下一秒,杰弗森的上半身便猛地向后弯折,险之又险地躲开对方的攻击,甚至还一个后空翻,一脚直捣黄龙,踢到了对方的下颌,硬生生打断了兽面武士的追击之势。
杰弗森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自己的动作绝对没有这么灵活,他之前还以为是生死之间自己爆发出了潜力,可刚刚即将被割喉的刹那,他敢保证自己绝对躲不开。
他的脚还没落地,身体还处于失衡状态,怎么可能做出后空翻?
但局面容不得他多想,被踢了一脚的兽面武士没有丝毫被破防的样子,身体倏忽化作黑影,翻身上墙,在距离相近的两面墙上来回翻越。
杰弗森心中暗叫不好,对方占据了高空优势,自己想看到对方的位置就必须抬起头不断旋转。
如果自己真这么做了,那就离死不远了!
哪怕杰弗森不抬头,听声辩位也没有用。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声音都会欺骗他!
杰弗森心中已经升起了绝望感,他知道自己一对一绝对不是兽面武士的对手,可对方既然开始动手了,七皇子那里肯定也会遭受袭击。
兽面武士作为皇权的阴影,从不给要杀的人任何反应过来的可能。
可就在杰弗森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兽面武士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给他连续带来几十次生死危机的人只是一个幻觉。
杰弗森面色惨白地背靠着墙壁,观察着四周,警惕中带着慌张,赫然已经风声鹤唳。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在不自觉地颤抖,身上的汗水如泄洪般渗出,把他的内衣浸透。
他在近战职阶者中也是好手,不然不可能成为七皇子的护卫。但在兽面武士面前,连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别说赢,他就是连跑都不可能。
兽面武士杀起人来,连杀气都没有,被袭击的人只能看到对方在出刀,仿佛在跟木偶对打,这很大程度上蒙蔽了人的感知,甚至让人生不出自己是在跟人战斗的感觉。
那甚至都已经不是冷酷,而是淡然了。
对所杀之人的淡然,宛如切开水果般稀松平常。
当初那名兽面武士甚至本是想直接刺杀七皇子的,若非他们人多势众,那名兽面武士绝不会选择暂时退避。
现在兽面武士的增援来了,他们之间的人数差距已经被抹平,他们完蛋了!
杰弗森背靠着墙壁,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压低了呼吸的声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希望能听到那名兽面武士的声响。
可兽面武士好像真的撤退了,一点声息都没有留下。
直到此时,杰弗森才想起来自己刚刚的反常动作——那些自己绝对做不出来的招架和闪避。
杰弗森背靠着墙,停了半晌,依旧不敢相信自己虎口逃生了。
忽然,他犹如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转身后退,背靠起对面的墙来。
就在刚刚,他感觉到了一丝隐秘的危险,可当他转过身来之后,才看到危险的来源只是墙头上的一只小小黑猫。
黑猫歪头看着他,似乎在奇怪这个两脚兽刚才在发什么神经。但看了几眼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杰弗森松了一口气,但立刻就又紧张起来。刚刚他本能地放松了警惕,如果兽面武士还在周围潜伏,他可能已经死了。
莉猫猫蹲在阴影中,看着杯弓蛇影的杰弗森,百无聊赖地甩了甩尾巴。
兽面武士哪会来得这么快,刚刚的兽面武士是杜林假扮的而已,目的就是摸摸对方的底。
黑猫悄无声息地膨胀,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裙之下,凹凸有致的身材渐渐凸显。
莉莉丝当然不会因为好玩儿而策划一场袭击,她只是需要一个接近对方的借口。
能被兽面武士追杀的人,简直就是她的天然盟友。
就在莉莉丝准备现身的时候,她的眼睛却转了转,双手拢在嘴边,用极其轻微的声音念道:“楚门~救~命~呀~”
刚说完,莉莉丝却笑了起来,似乎对自己的恶作剧感到有些好笑。
这声音连小巷里的杰弗森都只能迷迷糊糊听个大概,楚门自然是不可能听见。
但这模模糊糊的声音引起了杰弗森的注意,他还没从被袭击的心悸中恢复。杰弗森再次摆出攻击架势,紧张地看着小巷深处。
“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举刀相向?”
一个优雅而温和的女声从小巷深处响起,伴随着鞋跟踩在地上的哒哒声。
“什么人!”杰弗森现在已经草木皆兵,直觉告诉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绝非善类。
……
将军府中,楚门微微皱起眉,但瞬间后便抚平了眉头。
齐瓦莱提将军注意到了这位【先知】一闪而逝的表情变化,便停下口,关切地看向楚门:“先知,有何不妥?”
“没有。”楚门微笑着,“只是突然有些事要去处理。虽然有些失礼,但我可否稍稍离开片刻?”
“无妨。”齐瓦莱提将军豪爽地笑着,“波妮娅,给先知带路。”
“不必。”楚门站起身,“我去去就回。”
说完,楚门便从在座所有人的眼中消失了。
片刻的沉默后,会客室中沉默的氛围渐渐转向诡异。
丹迪城派出的使者一直在一旁坐陪,此刻早已汗如雨下。
这汗如雨下倒不是因为楚门怎么了,而是齐瓦莱提将军在之前的会谈中态度确实称不上好。
可能是因为帝国将军不听令于教团,也可能是因为,齐瓦莱提的态度说不上倨傲,但也没有如使者所想的那样“友善”。
使者是亲眼看见楚门凭空建造一日之城的,自然知道这位先知的厉害。可齐瓦莱提将军似乎没有把这放在心上,一直在想着如何保留他的权力,根本就没有在听先知说了什么。
另一边,齐瓦莱提将军的心率也有些失常。
可他也没把先知怎么的啊,他就是客观地讲了狮头岭对于丹迪领的重要意义,以及表示他足以胜任这份职责,不希望别人插手狮头领镇的防守工作以免捅出篓子而已。
但这位先知刚刚的表现,意思很明显:他出入此处,如入无人之境。
众目睽睽之下,没人看清楚他是怎么离开的,就像凭空消失,就像……神迹。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知道他怎么来的,也没人知道他怎么走的。
换句话说,如果他想干掉谁,根本就不是一件需要费心的事。
先知是因为自己刚刚的态度不好而生气了,在示威,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好想想该用什么态度迎接他?
可他都给先知足够高规格的礼遇了,红毯铺满了将军府的每一块地砖,上的东西也都是最好的,排场更是铺得十分隆重。
若非先知来得神不知鬼不觉,他还有一套欢迎仪式呢。
可谁知道先知不声不响地进了城,直接来到将军府了?若非丹迪城来的使者认出了楚门,没准还会有人把楚门当作骗子赶出去呢。
“齐瓦莱提将军,您似乎把先知惹恼了。”使者冷冷地看着这位把守要塞的将军。
……
作为始作俑者,楚门对此并无自觉,只是迅速从地下向莉莉丝的方向靠近。
刚刚他安在莉莉丝身上的灵能信标可是清清楚楚地传回了莉莉丝的呼救声。虽然声音很小,而且他探知到周围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打算过去看看。
可到了地方,楚门又感觉出不对劲了。
莉莉丝正在一座房子里,房间里还有六七个人的样子,都是陌生人。
“是起义军的眼线?”楚门嘀咕着,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现身。
刚刚莉莉丝确实在叫自己,也许她需要自己撑排场?
此时楚门的上方是一座不大的宅子,七皇子索罗德在最里面的房间中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好久不见,芙蕾雅。完美的金蝉脱壳,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自从你离开帝都之后,就再也没听到你的消息。”索罗德心中并无畏惧,或者说此时怕也没用,“虽然说有不少人对你恨之入骨,但也有些人希望你还活着。”
而莉莉丝也一反常态,头上的宽檐帽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她的面容,手也戴上了黑色的蕾丝手套。
如果说与楚门在一起的是精灵古怪的魔女,那此刻的她更像一名社交场中的贵妇。
虽然黑纱之下依稀可见的面庞与过去有些不同,但索罗德还是从那辨识度极高的声音中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约莫五六年前,帝都格伦塔尼亚歌剧团出现了一位叫作芙蕾雅的新星,她的歌声可以如星辰般恬静,也可以如峻岭般昂扬。
据说她是歌剧女王芙蕾雅的孩子,因为她的模样与年轻时的大芙蕾雅十分相似。在帝都中,贵族们以大小芙蕾雅对她们进行区分。
后来,这位有着取代那位已经去世的歌剧女王势头的少女在贵族社交场中大放异彩,虽然她来路神秘,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她住在哪里,但这并不妨碍贵族们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但三个月前,小芙蕾雅遭到了灾祸魔女的谋杀,从此在帝都消失——这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没有人知道真相是什么。
“别来无恙,索罗德。”莉莉丝的声音舒缓,优雅而从容,“很不幸在这里遇见你。”
索罗德深吸了一口气:“是……很不幸。”
显然,这名曾在帝都贵族圈中活跃过的少女已经知道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是哪?白枫领?”莉莉丝端起面前的茶杯,用杯盖轻轻刮开茶叶,却没有喝。
索罗德沉默片刻,他心中闪过许多疑虑,却没有表现在明面上:“是。”
这件事也不算什么秘密,结合南方三领目前的局势,以芙蕾雅的聪慧自然能猜到。
“你需要安全地赶到白枫领,”莉莉丝把茶杯放下,“但你被【皇权阴影】盯上了。”
“确实如此。”索罗德深吸一口气,他觉得是时候进入正题了,“说出你的条件吧。”
“条件?”莉莉丝不经意间撩了撩头发,把手搭回膝盖上,“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来提条件的?”
索罗德沉默片刻:“你在这里提前等我,不就是看穿了我那位勇武的大哥会安排人在这里截杀我吗?如果你想杀了我换取回到中土的资格,你用不着在这里跟我喝茶。”
“喝茶?”莉莉丝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抱歉,我没喝。”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索罗德皱起眉头。
“我只是来看看同病相怜的可怜人罢了。”莉莉丝长叹一声,“这丹迪领,我一介弱女子又能做得了什么主呢?”
“如果是以前,我就信了,芙蕾雅法师阁下。”索罗德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从未想过你居然是一位魔法师——你为什么要伪装成歌剧演员?”
“打听淑女的秘密,可不是绅士所为哦。”莉莉丝调笑一句。
索罗德停顿片刻:“那位被当作弃子的库卢普伯爵,不是你的裙下之臣?你能在丹迪领隐姓埋名,我不信没有领主的帮助。”
“而答案恰恰相反,这位库卢普伯爵跟我并不熟。”莉莉丝微笑,“而且丹迪领现在的主事者另有其人。”
“你是说勇者?”索罗德皱起眉头,眼中居然有些不屑。
莉莉丝摇了摇头,语调依旧舒缓,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气质:“若您需要帮助,我可以为您引荐。我保证,他那样的人,对杀您这件事不感兴趣。”
“而能不能得到他的帮助,就要看您自己的诚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