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蛊惑人心的魔女
“这件事您不如亲自去问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如何?”莉莉丝的声音带上了些许笑意。
“……芙蕾雅,你究竟是什么人。”索罗德叹了口气,“如果仅仅是为了维护皇家的威严,父皇没有理由杀你。”
莉莉丝的视线往旁边转了转,又迅速转回来:“这个……谁知道呢?”
索罗德挺起胸膛:“芙蕾雅,我无法相信一个实力强过兽面武士,还曾潜伏在帝国高层圈子里的魔法师。你若是不坦白你的身份,我想我们难以互相信任。”
莉莉丝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索罗德身上,而是看向门的方向:“骑马的时候,要与自己的马交流;若是过分关心别人的马,你的马就会把你甩到悬崖底下。过于关心别人的事,小心把自己的事办砸了。”
感觉到门外的人远去,莉莉丝嘴角的笑意更浓。
刚刚那句把握各自要做的事的那句话,其实是说给楚门听的。
莉莉丝早就通过之前布好的魔丝网发现楚门在门外躲着了,不知是谈完了那边的事,还是不知用什么手段听到了她恶作剧的呼救声。
但楚门既然在听完这些话后离开,想必是跟将军的谈话只进行到一半就赶过来了。
索罗德并没有想到刚刚那句话是说给门外人听的,但他也理解了莉莉丝不希望他深究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没得谈了?”
“恰恰相反,这意味着我们之间还有些可能。”莉莉丝的话只说半分,却留给人无限的遐想,“因为现在,我们的处境都一样,有相同的敌人。”
“敌人?”索罗德哑然失笑,“你指的是谁?”
“哦?是吗?莫非你并不觉得你的父亲和兄弟是敌人?”莉莉丝微笑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发梢,“那位看着你被追杀却不管的父亲和不顾兄弟情谊追杀你的兄弟,你认为他们不是敌人?”
莉莉丝轻声笑着,尽管语气中并无不礼貌的成分,却让人感到分外刺痛:“索罗德,放弃你那无所谓的皇室尊严吧,承认手足相残很难吗?你应该比我更明白,你和他们之间的血亲关系,在你活着成年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你知道南方三领有什么吗?”见楚门离开,莉莉丝的话锋一转,“尽你所能地想一想。”
对于帝国的地理,索罗德如数家珍:“齐格领多火山,特产火山石和温泉,水产丰富;丹迪领多矿藏,最优质的雕刻与建筑用石都是这里产出,并切盛产骑士文学;白枫领……”
索罗德迟疑片刻:“……拥有最大的魔兽栖息地,白蹄果只有白枫领才能产出。”
莉莉丝轻轻点着头:“不错,但我问的不是这个——算了,我再提示一下,齐格领有什么?”
索罗德沉默许久:“你是说叛军?”
“对啊。”莉莉丝不动声色,“那么,聪明的七皇子殿下,您是否联想到了帝国最近的某些动向?”
索罗德的脸色有些差,他想到了自己离开王都乔玛利亚之前,皇帝给加利亚下的命令。
皇帝命令大皇子带着满编的龙骑军团,前往齐格领平叛。这意味着自己虽然在前面跑,可加利亚正带着军队在后面追。
如果自己再慢一些,找到自己的可能就不是兽面武士了。
莉莉丝注意到了索罗德的表情,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她心中顿时明白,帝国已经按捺不住,决定对齐格领的叛军动手了。
齐格领的叛军规模其实并不如外面传言的那样,更不是什么山匪。
他们有正规的军队,有稳定的资金供应,有大量的工匠,甚至还有一套完整的思想指导。
如果把他们当作普通的山匪处理,帝国军队一定会吃大亏。
……但也就仅限于吃大亏而已,齐格领毕竟只是一个领,哪怕【先生】再怎么努力经营,它的上限就摆在那。
现在皇帝只是把它当作磨练儿子的磨刀石,一旦帝国对叛军重视起来,必定会重现十几年前平叛米歇尔公国的宏大场面。
更何况莉莉丝是如此的了解那位大皇子,他的眼里绝对容不得半点沙子。
哪怕索罗德已经落选,他也依旧会消灭一切不稳定因素。
就像当初对她那样。
但现在不是回想过去的时候,莉莉丝的声音渐渐放低,犹如在索罗德耳边低语:“七皇子殿下,您已经进入死亡倒计时了。”
“毕竟……那可是赫赫有名,立下无数战功的大皇子。无论是阅历还是心狠手辣的程度,您都远远不及,不然您也不至于灰溜溜地被流放到这里。”莉莉丝的声音舒缓悦耳,内容却让人浑身都不舒服,“您觉得,大皇子在剿灭叛军的时候,是否会出现一些意外呢?”
“比如说?”索罗德皱起眉头。
莉莉丝仿佛在预知未来,看到了将来会发生的事:“比如说叛军依据对齐格领地形的了解,尽管抵挡不住神勇的大皇子,但他们翻山越岭逃到了白枫领,并且因为白枫城没能及时掌握情报,被叛军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城池……”
这些心狠手辣的计策在莉莉丝口中如数家珍,仿佛她曾亲眼见过一样。
“接任白枫领领主一职的七皇子索罗德不幸殒命,愤慨的大皇子挥军西进,攻破白枫城为自己的弟弟复仇,成全一段佳话。兄友弟恭,然后弟仇兄报。怎么样,是不是在史书上曾见过不少类似的桥段?”
索罗德拍案而起,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确实,这听起来根本不可能,但仅仅是听起来。
索罗德还是在嘴硬:“等我上任,加利亚这么做就是在叛国!德莱文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打击加利亚,他不敢!”
德莱文是二皇子的名字,虽然不像大皇子那样骁勇善战,但政治手段极为上乘。如果加利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一定会被德莱文抓住机会穷追猛打。
“你觉得皇帝在乎?”莉莉丝轻声笑道。
耳边的低语一触即退,可莉莉丝的话却在索罗德心底留了下来。
无论索罗德再怎么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莉莉丝说的确实没错。
大皇子加利亚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南方三领出了名的穷,守军素质更是差到了极点,那些叛军的水平估计也就差不多,绝对挡不住帝国的精锐龙骑军团。
如果加利亚有意放水,把叛军驱赶到白枫领,那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但这也有一个前提……
“只要大皇子在暗中稍稍帮忙,派出一队精锐在暗中帮助叛军攻破白枫城,这件事不就成了?”莉莉丝心不在焉地端详着自己打磨得漂漂亮亮的指甲,戳破了索罗德的侥幸心理,“索罗德,阅历可以依靠时间拉齐,但你跟他差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你居然讲道德。”
索罗德一怔,脸色阴晴不定,不知是该发火还是忍着。
最终,索罗德还是坐下,似乎有些感慨:“……芙蕾雅,你变了很多。”
“是我变了吗?”莉莉丝掩唇轻笑,“还是你不自知?”
索罗德沉默片刻:“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在黑纱的掩盖下,莉莉丝的眼神中闪烁着淡淡的讥讽:“以前的我说什么?谈论今年的新款珠宝,还是欧奇克主义文学的现实映射与虚无观?”
索罗德哑口无言。
莉莉丝慢慢站起身,指尖在桌子边缘划过,甚至带给了索罗德些许压迫感:“索罗德,承认吧,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了一切,你被赶到南方三领了,甚至算上在屋顶警戒的那两个,身边都只有这……五个半人。”
“皇帝给过你机会,但你没能把握住——白眉雪山的蛮族,你本有机会灭了他们,结果却因为你的优柔寡断,让七万名士兵永远被埋在了雪崩之下,还让你的手下背了黑锅,被削了一级爵位。”
莉莉丝无声无息地走到索罗德身边,她的步伐轻得像猫,动作又是那么的自然而然,周围的人们甚至没意识到这个女人正在靠近他们的保护对象。
“你对敌人不够心狠,对自己人也不够心狠。这样的你别说继承皇位,就连从残酷的皇位争夺中全身而退都是一种奢望。”
莉莉丝的声音时远时近,飘渺如山谷鸟语。她的指尖沿着桌面的边缘轻轻搭到索罗德的胳膊上,顺着他的胳膊一路向上,轻不可察地划过他的肩膀。
“而现在,他来找你了。”
“现在加利亚掌握了多少【皇权阴影】的力量?他甚至可以派出兽面武士追杀你,你以为皇帝对此毫不知情?不,他知道,因为他是皇帝。”
“而他默许了。”
直到此时,索罗德才如梦方醒,意识到莉莉丝居然绕着自己走了一圈。
如果对方怀有异心,此时自己已经脑袋分家。
这要是在以前,他必定会有所防备,毕竟他能在皇位的争夺赛中熬到季军的位置,本身就已经说明他不是什么蠢材。
但莉莉丝的话吸引了他绝大部分的注意力,这些不掺假的话让他更加直观残酷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索罗德的心脏怦怦地跳着,他从未发现自己的心脏竟是如此有力,心跳震得他的胸腔都在发出共鸣。
是,他已经输了,他早就输了,现在只不过是把白枫城看作神话中的应许之地,期盼自己能侥幸活下来。
自己已经是从战场上退下的人了,他看事情的角度不再是战场的角度。
可加利亚还在战场上,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的敌人。
莉莉丝的声音如泣如诉,仿佛空谷回响:“可怜的小索罗德,现在他该怎么办呢?父亲抛弃了他,朋友离开了他,若我不向他伸出援手,他就要在寒冷的冬夜冻死。”
这是改编自著名歌剧《小比尔之死》中的一段话,却让索罗德感同身受,仿佛那个在寒冷的冬夜被冻死的孩子是他自己。
索罗德渐渐冷静下来,他明白自己已经被带进了这个女人的节奏。
“你的条件。”
索罗德站起身,不再受莉莉丝的俯视,试图找回心理上的站立感。
但莉莉丝转身,反而又坐下了:“七皇子殿下,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是个被赶出中土的可怜人,你是指望我给你提供破局之法,还是指望我替你把帝国的军团灭掉?”
索罗德哑然,他就像卯足了劲一拳打在棉花上,甚至感到些许荒唐来。
你既然也没办法,那刚才跟我说那么多是干什么?专门为了嘲笑我?
“七皇子殿下,这件事终究还是需要您自己想明白。您想活下去,自然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你所渴求的东西是无形的,因此付出的代价自然也得是无形的。”
“皇子殿下,您觉得,您应该付出什么呢?”
“你是在游说,想劝我谋反,加入叛军那一方?”索罗德冷不丁说道。
“不不不,您一定是误会了,小女子怎么敢提出这么大逆不道的建议呢?”莉莉丝掩唇轻笑,轻轻摆手,“但如果您有这个想法,也可以试一试,总比等死来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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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看着正在落下的夕阳,有些失神,她难以想象这是正在发生魔雾之潮的世界。
刚刚索罗德似乎是想习惯性地邀请她共进晚餐,但她在索罗德开口之前就拒绝了。
说来也是,索罗德的脑子抽筋了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邀请人共进晚餐,哪怕自己不提前拒绝,索罗德也不会真的把邀请提出来。
她之所以要提前拒绝……纯粹是为了好玩儿,顺便给索罗德增加一些心理压力,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目前的处境。
皇宫里的闹剧依旧在上演,地里的平民依旧吃不上饭。皇子们还在为皇位争斗,把生死攸关的大事推给从随机抽选出来的勇者。
墙外的魔物虎视眈眈,墙里的人尚不知死期将至。
对于刚刚做的这些事,莉莉丝感觉……还蛮舒服的。
戳破对方的心理薄弱点,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无声无息地植入某个思想。
若要塑造一个人,就必须先摧毁他。把他们相信的一切都摧毁,然后在废墟之上重塑它。
这种感觉很棒,甚至可以说让她痴迷。
但自从跟楚门一起行动之后,她就再也没机会像这样蛊惑人心了。
“楚门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要不要再叫一次救命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