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骑士不死
而拜尔德，则一直沉默着坐在轮椅上，似乎刚刚的爆炸把他的魂抽走了。
莉莉丝早就发现了隐藏在人群中的索罗德，但她没有吱声，而是远远地看着索罗德离开人群，向住处走去。
索罗德放弃了现在面见先知的机会，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那种新式武器的威力超出了他的想象，超出了他对战争的理解。
【先知】所展示的武器，显然不是完全体，因为他完全没有使用那个巨大的铁管子，而只是使用了一个圆球。
那个铁管子的样子看起来跟投石机类似，都有着向上的角度，索罗德凭借直觉认为它可能是一种远程投射装置，但使用的原理与投石机完全不同。
投石机从表面上就能看出怎么使用，但那个大铁管却不能，索罗德只能猜测那个大铁管是和圆球搭配使用的。
如果一队士兵拿着那个东西放在城墙下，能轻而易举地炸开城墙；如果把那个东西埋在地下，敌人走过时引发的爆炸更是能瞬间消灭爆炸范围内的所有人。
若是近战职阶者投掷那个圆球，能投掷多远？百米必定绰绰有余，如果把它缩小一些，可能投得更远；若是把圆球缩小，系在箭上，射程更是会大大提升。
索罗德觉得自己应该从长计议，至少在当下，不该贸然拜访。
那位先知知道他今天会来，也允许他自由走动，想必是知道他会看到这一幕。
所以先知才会派人通知他在晚上见面，因为晚上的时候自己已经看到刚刚的那一幕爆炸，心里有了准备。
索罗德沉默着向住处走去，他开始思考先知为什么要接待他。
蓦然间，他想起了帝国的历史。
数百年前的第三次魔王之灾期间，斯卡伊大陆其实是由数十个国家组成的，现在之所以变成了两个帝国，完全是因为那一代出现了女神的先知。
先知指引着人们建立国家，将大陆划分成两半。
而现在，女神的先知再次现身，是不是意味着这次魔王之灾后，斯卡伊大陆的势力又将重新划分？
想到这里，索罗德心头一热。
这是个机会，这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促成的巨大机遇。被赶出乔玛利亚并不是惨败，而是一场天降的横财。
他得回去思考一下这位先知这么做的理由，也得准备一下见面礼。
……
人群已经散去，他们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
但楚门没有走，他和拜尔德一起去了城外。
此时的丹迪领已经难见野生动物，可以预见的是今年过后丹迪领会发生一场生态灾难。
鸟兽消亡，虫类就会大量繁衍，今年可能闹虫灾，大量植物死亡，甚至可能袭击家畜。
楚门觉得有必要问问莉莉丝她之前做的那个驱虫手环能不能扩大一些，最好能做一个把丹迪城保护起来的巨大装置。
这个暂且放到后面去想，楚门现在要把真正迫在眉睫的事做好。
“不过……”想到这里，楚门的思绪飘飞了出去，“虫灾利用好了也是粮食储备啊……家禽，我需要大量的家禽。”
“利用好这一波虫子大量繁殖的机会，能养活多少家禽？虫类也可以给大型牲畜补充蛋白质，利用好了就是个机会。”
莉莉丝好奇地用手在楚门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回神了，你不是说要演示发射吗？”
楚门这才回过神来，对拜尔德和玛格丽特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
说完，楚门便把火药包和引线装好：“这个东西的射程还没试验过，但保守估计最大射程在一万米左右，想要打得准，这个数字就得压缩到五千米。”
“多少？”拜尔德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楚门说错了。
“从这里到那个山头，距离大概在三千米左右。”楚门指了指远方，那个山头他刚刚侦查过了，距离伐木场很远，没有人，“待会儿我试射一下，如果能打到那个山头，我们再换目标物。”
拜尔德僵硬地看着楚门，他是知道战争中三千米意味着什么的。
三千米，意味着对方还在行军途中，这边就已经开始对对方进行有效打击了。
按照之前他看到的那个叫做炮弹的东西的威力，如果真像楚门说的那样几十门炮一起发射，能瞬间让敌军出现一个空洞。
一炮下去，周围十米范围内的人都会受到波及，三十门炮可以理解为三十个十米直径的圆内没有活物。
一轮齐射，就能削减对方数百人。
而听楚门的意思，这个叫滑膛炮的东西可以连续发射，直到敌人来到跟前。
三千米！这三千米的距离将是敌人的天堑，哪怕他们在督军的剑下冲到了跟前，也是身心俱疲，哪能抵挡得住养精蓄锐的我军？
魔法师的射程有这么远吗？没有，这个东西直接取代了魔法师在军队中的作用，甚至比魔法师更优秀！
因为它是个死物，不用配备施法材料，不用配备专门的仆人，也不用吃喝，更不会魔力枯竭。
这个东西……它……改变了战争。
楚门给这枚炮弹加了弹托，以降低炸膛的风险。他拿着火折子，点燃了炮弹的引信，随后点燃火药。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使用任何超出普通人的力量，目的就是为了让拜尔德明白，这是普通人就能做到的奇迹。
拜尔德看着引燃的引信，恍然间觉得这东西就像自己一样，正在逐渐烧尽。
“捂住耳朵。”楚门提醒之下，拜尔德才想起来要捂住耳朵。
之前炮弹爆炸时产生的巨大声响让他肝胆俱震，这声响足以惊吓马匹，让骑兵产生混乱。
楚门拉着莉莉丝躲远，拜尔德和玛格丽特也退得远远的。
一声与之前爆炸类似的巨响响起，整个滑膛炮的炮身在巨大的反冲力下微微一退，若非楚门提前固定好了它，现在的它没准已经滑下山坡了。
澎湃的火光从炮口涌出，一道黑影瞬间窜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飞行轨迹，向着远方的山头落去。
拜尔德对这个声响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它真的发生时，险些没缓过气来。
楚门没有注意拜尔德的表情，而是专注地盯着炮弹，直到它砸到远处的山头上。
“瞄准没有问题，三公里可以保证准确度……”楚门估算着，“不过得再多实验几次，射程还得看天气。”
炮弹没有在坠落后立刻引爆，而是等了一段时间才爆炸。这主要是因为楚门为了安全起见，特意加长了引信，真实战不会用这么长的。
“嗯……引信装长了？”楚门挠了挠头，“回去还是改改吧，球形炮弹还是不太方便……改子弹形，加尾翼，能改成触发式引爆。”
滑膛炮的炮弹也可以有尾翼，而且工艺要求并不高。
拜尔德一直盯着那枚炮弹落下的方向，他先看到了远处的山头上冒出爆炸的火光，隔了十来秒，如雷声般的轰鸣才踏着山谷隆隆而来。
“要过去看看威力吗？”
“不了。”拜尔德摇了摇头。
……
这趟武器试验持续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楚门才赶在看不清路之前带着他们回到神许之城。
有了楚门下午的演示，持续了半天的轰鸣声才没有引起城里人的恐慌。
杜林在家照顾楠娜，莉莉丝就先自己回去了，只是对楚门说了许多叮嘱，便留下楚门带着拜尔德和玛格丽特返回他们的住处。
“感想如何？”楚门问道。
拜尔德没有回答，今天下午他的话很少。
见拜尔德不回答，楚门便自顾自地说下去：“等蒸汽机组装完成，蒸汽锻锤弄好，这东西可以大批量生产。”
“多大批量？”拜尔德终于开口。
“想产多少就产多少，只要原料够用。”楚门看着人烟渐渐稀少的街道，转过头，“它的主要原料是熟铁，等高炉建好，就能造。”
拜尔德低下头：“那个炮弹呢？肯定不是铁。”
“配方我这里有，工艺不难，但外面不方便说。”楚门大概猜到了拜尔德的情绪为什么这么低，“图纸和工艺流程你可以派人送回去。”
拜尔德继续着沉默，直到回到他的小院。
“就在这吧，我吹吹风。”
玛格丽特听话地把拜尔德停在院子里，坐在他身边，拜尔德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楚门也没有离开，此时距离他见索罗德还有段时间，他想听听拜尔德的想法。
哪怕今天拜尔德的话很少，天气很冷。
楚门知道拜尔德曾经是竞技骑士，更知道【骑士】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是骑士，生来就是骑士，直到死，拜尔德也想以骑士的身份死去。
可今天下午，大炮的出现宣告了骑士的末路。
……
太阳正在落山，人们正抓紧时间回家。楚门所说的照明系统得下个星期才能使用，太阳一旦完全落山，他们根本认不出自己的家在哪。
毕竟现在的房子长得都一模一样，必须得看门牌才能认出自己家。虽然神许之城在这些天里还达不到人认识字的地步，但数字还是认识的。
其中有一部分人结伴而行，目标是市政厅旁边的房子。
那是夜校，城里来的教师在里面教他们识字。费用由市政厅承担，他们不用付钱，而且每次课堂测验如果得了满分，可以带两块煤回家。
“五公里……”拜尔德轻声念叨着这个数字，忽然笑出了声，“五公里。”
“当敌人刚刚进入视线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进行打击。”楚门坐在拜尔德对面，“我之前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拜尔德没有回话，而是静静地望着从另一边升起，还稍显黯淡的月亮。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终于，在长时间的沉默后，拜尔德开口了。
“先知，在你看到的未来里，骑士是不是死了？”
楚门沉默了许久，久到拜尔德以为这是楚门的默认。
终于，楚门开口：“先生，骑士是不死的。”
拜尔德自嘲地笑了笑：“先知，不必安慰我。哪怕是石头，都有被河水消磨光的时候。一种东西诞生，就必将在未来预见到它的衰亡，我明白这一点。”
楚门的表情和语气分外严肃，此时他并非劝慰，而是阐述事实：“不，骑士是一种精神，一种思想。”
“而思想不会凋亡。”
拜尔德摇了摇头：“思想需要人作为载体，骑士都没了，骑士精神又何去何从？”
“先知，我不是在埋怨。我只是在想……原来我们的路走错了吗？刻苦地磨炼武艺，锤炼肉体，打磨精神，结果……原来我们做错了吗？”
楚门顿了顿，摇摇头：“在没走到尽头之前，没人知道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近战职阶者可以投掷飞行物，提前击落炮弹。但如果炮弹的数量够多，飞行速度够快，他们就击落不了。”
“反过来，近战职阶者速度更快，更加灵敏。当他们发现炮弹袭来的时候，完全可以提前躲避。哪怕躲不开爆炸范围，也能躲开爆炸中心。”
“一旦进入近身战，近战职阶者的优势就会被无限放大，战争又回到原本的样子。”
“不，我不是想听这个。”拜尔德疲惫的摆摆手，这一下午尽管他没怎么活动，却比以往的哪一天都要累，“先知，您一定预见到了它带来的未来。”
楚门叹了口气，点头。
火炮的发展意味着一个新体系的出现，能够在战争中几乎完全替代军团魔法师的火炮会成为新的战争核心。
尽管楚门不是为了与人类开展而制造火炮，但可以预见的是，人类最后必将把它用在对人类的战争上。
到时候，它创造的死亡，也许比魔物还要多。
“战争改变了，这个世界不再需要骑士了。”拜尔德缓缓说着，“是吗？”
楚门抬起头，看了看拜尔德注视的方向，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拜尔德，在你眼里，骑士应该是什么人？”
“骑士，当是为弱小者挺枪刺破黑暗之人。”拜尔德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的老师是这么教我的，我的父辈，祖父辈，一代代都是这么教下来的。”
“是，骑士的本质不是身份和武艺，更不是在战争中的作用，而是一种精神。”楚门觉得自己手上缺杯茶，“人人都可以成为骑士，也人人都应该是骑士，骑士不该是特殊的。”
“这个世界永远都需要善良、正直、高尚、怜悯、坚韧的人。为弱小者刺破黑暗，更不一定要用长枪。”
“为风雪中的受困者抱去柴薪的人，为饥饿者送去汤粥的人，为受病痛折磨者制药的人，为迷途者指引方向的人，在我眼里，他们都是骑士精神的继承者。”
“内核，哪怕外表有千般变化，骑士的内核是不变的。就像一块面包，无论外表做成什么形状，它都是可以果腹的食物。”
拜尔德的气色好了些，楚门的话似乎别有深意，他能感觉到楚门似乎在引导着他去想些什么：“先知，骑士是不会死的吗？”
楚门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指向市政厅的方向，那里此刻依旧点着灯火，工作人员还在处理公文。
市政厅前的广场上，黑骑士的雕像屹立不倒，他的脚下放着一块盾牌残片。
他剑履俱奋，身体前倾，仿佛还在冲锋的路上。
他的发丝飞扬，斗篷仿佛还在随风猎猎作响。
“看，他死了，可他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