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跟先知说话太累了
神语师沉默几秒,似乎是在思索密谈为什么变成了单方面的学习会:“不知……魔王何时会降临?近些日子齐格领的魔物出现频次越来越快,光是这个月就已经有四起……”
“四起?”楚门心中一动,“这个频次确实高了些……”
虽然不知道中土那边出现了多少起,但齐格领似乎只有一次,白枫领甚至都没有出现。
“每次魔物出现,都会造成大量损失。”神语师的语气颇为无奈,“它们没有出现的规律,难以提防。所以,可否请先知……”
“不能。”楚门光听个开头就知道神语师后面要说什么。
请他预言魔物出现的地点嘛——他知道个屁啊!
“预言不是你们理解中的那种预言。”楚门直接把神语师的后话堵死,“这种无规律的事,我无法做出预言。”
神语师愣了一下,眼中浮现出些许失望:“那……”
“这涉及到量子力学中观测者与被观测状态的理论,被观测的未来不是真正的未来,而是在当前时间点所能引发的诸多世界线中的一条,甚至无法决定当前的世界倾向。基于混沌系统的不确定性,未来会逐渐趋向不确定性。简而言之,哪怕我能直接观测未来,也不能确定那个未来就是我们会经历的未来。”
神语师再度沉默两秒,慎重地开口:“那……”
楚门再次抢在神语师开口之前把他的后话堵上:“这个知识点对你们来说还太早了。”
“……”
神语师再次沉默几秒,怀疑起楚门所说的“不能预言”是不是在骗他——他这不都预言到自己要说什么了吗?
可先知既然说不能,一定是有他的道理在里面。
【先生】说过,先知的智慧不可以凡人的见识来度量。只可惜自己终究还是凡人,无法理解先知超出人类认知水平的智慧。
神语师已经相信楚门是真正的先知,这并非只是因为眼下楚门的回答,更是出于对怀特和拜尔德的信任。
那两位地区负责人值得信任,他们联名认证的一日建城和灵魂低语的神迹,做不了假。
楚门身上的种种迹象都与传说中的先知吻合,再结合魔王将至,女神降下先知也并非没有理由。
而此时此刻,楚门还在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快,他可不想再被人当成彩票预言机了。
“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建议,我建议你们尽快打下齐格城。”楚门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大计划的开头,“齐格大教堂的女神像用处很大,而人类的时间有限。”
神语师心中一惊:先知居然已经知道到【先生】的计划了?
怪不得他会特地挑这个时间点来与自己会面,原来不仅仅是为了与起义军结盟,还有帮助起义军打下齐格城的想法?
虽然……虽然……嗯……他们现在已经几乎不需要攻打齐格城了。
“女神像?”神语师此时才反应过来楚门后半句话的内容。
女神像的用处很大,他自然是知道的。可当这句话从先知口中说出来时,神语师便察觉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难道女神像还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能让先知直接忽视齐格城,反而专注于女神像?
可丹迪城不是也有女神像吗?难道先知觉得一座女神像不够用?还是说,先知所指的是女神像拥有的激发人体潜力,催化近战职阶者的功能?
“我们来说正事。”见神语师一时半会儿绕不过来这个弯,楚门便主动把话题引回正途,“关于拜尔德送回的那封信,起义军方的答复是什么。”
神语师的手下意识地抬了一下,而后又收了回去。这个动作很轻微,但楚门还是注意到了。
神语师迅速调整好状态,没有继续走神:“起义军愿意与您结盟,但我们也想知道,您为什么选择了我们?”
“那你觉得,我该选择谁?”楚门微笑,把问题以另一种形式怼了回去。
神语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在下不知您的目的究竟为何。从普遍理性出发,您的目的若是战胜魔王,应该与教团联络,而非我们。但据我们所知,您似乎对教团并不待见。”
这是楚门身上最大的疑点。
身为女神的先知,居然不去和教团积极联络,甚至还连劈两个枢机主教,找上了叛军?
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得亏这人是先知,若是……
“因为教团不符合我的要求。”楚门一首收于腹前,一手收于背后,这个姿势常见于老夫子身上,“教团势大,利益勾结复杂,不尊女神教义,沉疴难返。”
“而你们,既然以女神教义为本,其实与我的目的更加接近。与其去找那些满脑子都是脓包的神职者,不如来找你们。”
“在那封信里,我提出了几个合作项目,我们先来谈谈第一个。若这项原则我们无法谈拢,那后面的合作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请讲。”神语师经过稍许思索,回忆起了拜尔德信中所提的事。
这位先知一直在大力宣扬女神教义,并且重新释经,这很可能就是先知的目的。
毕竟先知在丹迪领释经,自己这边虽然也在推行已女神教义为本,可难免会有些许矛盾之处。先知此举,很可能是为了消除双方未来的潜在冲突。
“我们合作以后,便是一个团体。”
这句话让神语师倍感意外,他最初的理解是先知与起义军是作为两个独立的团体进行合作,却没想到先知的目的居然是……吞并?
“我可以为你们正名,你们从此以后不再是叛军,而是受女神感召的……”楚门沉思片刻,没有编出什么好名字来,“名字你们以后自己随便起,但反正是这么个意思。”
神语师:“?”
楚门继续抛出一句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话:“而在魔王出现后,我会离开。从那以后,南方三领归你们。而你们,则要坚守我们共同的原则。”
神语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楚门的话听起来很奇怪,简直就像是……免费大放送?
魔王将至,这是斯卡伊大陆的共识。先知却说魔王现身后,他会离开?
什么意思?意思是先知要用他们一段时间,然后丹迪领和白枫领白送给起义军?
楚门继续阐述自己的要求:“这个根本原则就是:以人为本,众生平等。”
神语师低声念叨着这两句话,一直紧皱的眉头已经皱得不能更皱了。
这个先知……怎么说呢……感觉跟教团像是没什么关系似的。因为他提的这条原则,几乎可以说是起义军的最终目的,而与教团无关。
以人为本,众生平等——这八个字中,可有一句提到女神?
没有,而这句话却偏偏是女神的先知所提出的“最重要的原则”。
换句话说,只要不违背这句话,女神甚至可以往后稍稍?
这思想比起义军的还激进。
神语师心中一动,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莫非这是女神的意思?
想到这,神语师自己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怎么会有人反自己呢?
——可这话说起来也不对……
神语师的脸色一会儿变一下,得亏他戴着面具,不然楚门得以为他是四川穿越过来的。
见神语师半晌没答话,甚至还像是在斟酌得失,楚门便意识到自己得更进一步才能说动神语师:“你的回答呢?”
神语师犹豫许久:“你的意思是,任何事情都要为这个原则让路。”
“包括女神教义。”楚门平静地凝视着神语师,“准确地说,这本就是从女神教义中摘出的,却高于女神教义的一句总结。”
“何处?”神语师对此有些感兴趣。
“回去好好读书。”楚门懒得给他解释,“把一个句子拆分成最简单的元素,【谁】,【做了什么】,【结果怎样】——用这个结构去拆分女神教义的所有话。”
“之后你就会发现,女神教义里根本就没有提女神。”
神语师沉默片刻,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女神的教义,尝试用楚门的方法拆分句子。
“每一句教义的主体都是人类,规定了人类该如何。”楚门自然看出神语师在思索,便趁热打铁,“这便是以人为本,人才是一切的根本。”
“那何谓众生平等?”神语师追问。
“所谓众生平等,便是教义中的每一句话。”楚门缓缓踱步,“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劳动者当得食物】,这句话里没有解释【劳动者】究竟是什么人。”
“换句话说,【劳动者】可以是任何人,无论高矮胖瘦,无论强壮瘦弱,只要在劳动,便是【劳动者】。而【劳动者】的评定标准,只有劳动一项,从未有过身份的高低。”
“不止是这一句,还有【取水】篇里关于强壮者和瘦弱者的辩证思想,都在阐述一件事:人应当因所成之事获得尊敬与成果,而非身份。”
“对于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楚门停下,抚摸着身旁的巨大铁炮:“你对此还有什么困惑吗?这句话便是从女神教义中提炼出来的精华,不会与女神教义产生冲突。”
神语师思索片刻,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们不是来商讨结盟的具体事宜的吗?怎么讲着讲着……像是在上课?
不过先知所说的话确实没有问题,关于【以人为本,众生平等】这句总结,他以前也冥冥之中有所感悟,却总是无法用一句准确的话描述出来。
“可。”神语师点了点头,【先生】把商谈的事全权交给了他,这种事他可以拍板。
近年来,【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差,神语师知道【先生】此举的深意,他也不得不承下。
起义军是一团火,被水浇灭了,就再难燃烧。
神语师收回之前的不卑不亢,躬身拱手:“在下心中有惑。”
“近战职阶者,手提千斤仍可一跃十丈,入阵则对十人不落下风;”
“神职者身带祝福,箭矢不入,刀剑不伤,更有神术辅助,自我治疗,以一当百;”
“魔法师手段诡奇,战争法师更可以联手施展战争魔法,召唤陨石地震,平民更是无法力敌。”
“若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力量,我们又怎么能战胜他们?”
“可要获得与之抗衡的力量,我们便也需要这三个体系下的战士。”
“那么,哪怕我们最终获胜了,这些战功累累的战士们,又会成为新的贵族。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先知,在这种情况下若要众生平等,何解?”
这个问题是【先生】这些年来一直在思考的关键,若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什么都是空谈。
如何屠龙?
想要屠龙,就必须获得龙的力量。可人在获得了龙的力量之后,便成了原本想屠的龙。
龙屠龙,龙屠龙,周而复始,无穷尽也。
“简单,让普通人也拥有对抗这三大体系的力量。”楚门早就料到话题最终会转向这个方向,“你的下一句话是:普通人如何能对抗这三大体系?”
神语师没有出声,但他刚刚确实是想这样问。
“靠它。”楚门抚摸着冬日里冰凉的炮管,“它让普通人也可以掀翻那三座大山。”
“我在拜尔德的信中听说过。”神语师直起腰板,“也知道它的威力,但这依然不够。”
楚门找拜尔德试验过填充火药的炮弹,拜尔德回去后就火速给齐格领发了加急信,因此神语师早就知道了楚门将要展现什么。
“不够在哪?”楚门略感兴趣。
“飞行速度过慢,容易在半空中被击毁。”神语师侃侃而谈,显然早就假想过这东西在战场上的应对方法,“笨重,难以运输和瞄准;消耗的人力物力很多,每一发【炮弹】都需要打出去足够锻造一把武器的钢铁。”
“先知大人,我从拜尔德的信中知晓了它的威力,可这样的消耗,又能让我们在战场上射出多少发呢?”
“哪怕依靠它获得了一场战役的胜利,可之后呢?”
“很好,你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楚门鼓了鼓掌,慢悠悠地说着,神语师的回答不出他所料,“可我若是说,丹迪领炼钢的速度远超其它地方百倍呢?若是我说,锻造这样一门大炮,一组工人所需的时间不过一周呢?”
“若是我说,炮弹消耗的钢铁,在丹迪领看来,九牛一毛呢?”
楚门以一种推销员的口吻介绍着他将要展现的东西:“神语师阁下,请允许我为你介绍——我来此,不是为了向你介绍这门炮。”
“我要向你介绍一种全新的体系,一种全新的未来,一种专门为弱者而生的力量体系。”
“这门炮只是一个缩影,是一个代表作,是一种对未来的展示。”
“一种全新的战争模式,一种全新的力量体系。它基于人类的辛勤劳动与智慧,而不是依靠魔法、神术和肌肉。”
神语师听了半天,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但他又不能明言自己听不懂,只能故作高深,不说话。
【妈的跟先知说话太累了。】
因为神语师戴着面具的关系,楚门并未察觉他的异常:“这种力量体系,叫作【工业化】。”
“什么是工业化?”楚门转过身,对着莉莉丝微笑。
莉莉丝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儿,叹了口气,退开几米,从索菲魔盒中放出了楚门早就准备好的蒸汽机。
合着楚门带她来,就是为了让她带蒸汽机的。
神语师的目光立刻被那个巨大的金属造物吸引,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它的诸多关节与构造,却没看出它是个什么东西。
冰冷的金属,复杂的零件,神语师无法一眼看出它是做什么的。
可站在它面前,神语师却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力量感。精密和粗犷在它身上有机结合,明明是静止状态,神语师的眼前却莫名浮现出它动起来后的样子。
【看起来和磨坊的水车或者风车差不多……但更大,更复杂,制作起来也更困难。】
“神语师,你知道高阶魔兽往往都有传承自血脉的种族天赋吗?”楚门微笑着询问。
神语师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天赋魔法,或者对某种魔法的天生抗性,抑或某种奇异的本领——这就是魔兽的种族天赋。”
楚门继续询问:“那你知道人类的种族天赋是什么吗?”
神语师沉思片刻:“是三大体系?”
楚门摇了摇头:“不,是烧开水和扔石头。”
神语师:“??”
果然,跟先知说话实在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