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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钢铁的怒吼如细雨 9.5K

“斯柯洛法帮啊……”信使挠了挠头,“是盘踞在齐格领西部的山匪,标志是一面红色的野猪旗,每次出动的时候都会打旗,很显眼。”

  “他们有四个山头,每个山头都有一个山大王坐镇,据说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据说还是大战士。他们在那占山为王四五年了,没人敢惹。”

  楚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战士是近战职阶者的民间叫法。这么说来,这个斯柯洛法帮的实力不若,居然有四个近战职阶者。

  楚门忽然一愣……这特么不比白枫城都强?

  白枫城到底是什么歪瓜裂枣啊!一伙山匪都比他们强?

  不过楚门也感受到了些许悲哀,白枫领穷到连山匪都不稀罕去……

  “关于那四个山大王,有什么详细信息吗?”楚门假意询问,“大战士居然会落草为寇,这很不合情理。他们是逃犯?”

  “不知道。”信使摇了摇头,“我这种小人物哪接触得到这层面啊。”

  楚门微笑着,却并不言语,打算在后面的问题中再刺探这个信使。

  按照信使的描述,斯柯洛法帮的实力强大,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虽然信使自称是被放走的,但如果那伙山匪是起义军的成员,一定是知道了信的内容后才把他放走……

  楚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大概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起义军现在知道了勇者将离开齐格城的事,会不会接下来打算在勇者离城的时候进攻齐格城?

  “他们有多少人。”楚门继续盘问。

  信使想了想,搓搓手:“不知道,有说几百的,有说几千的。”

  楚门心中愈发肯定斯柯洛法帮的身份了:它肯定不是起义军的全部部队,但可能是主力部队之一,人数时多时少是因为起义军内部的人员流动。

  “他们平常的目标是什么人?”

  “不知道,听说是税车。”信使有些不确定,他怀疑先知要出城剿匪,但这种事不是他这个身份的人该问的,“他们一出手基本都是大案,做一次够吃几年那种。”

  “这么嚣张。”楚门笑了起来,他现在就差给斯柯洛法帮脑门上贴个起义军的标签了,“那齐格领的领主为什么不派兵剿灭他们?”

  “这个……”信使的眼神飘忽了起来,他犹豫半天,咬咬牙,“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领主以前派兵打过,被人杀了个人仰马翻,灰溜溜地跑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提过剿灭斯柯洛法帮的事。”

  楚门点了点头,他觉得那场战斗很可能是神语师出手了。

  四个近战职阶者坐镇,地区还是齐格领与丹迪领交通的要道,说那里不是起义军的重点地区他都不信。

  “关于斯柯洛法帮,还有什么传言没有?”楚门打算已这句话收尾。

  “这个……倒是有。”信使想了想,居然真给出了几个听起来就不靠谱的传闻。

  比如说斯柯洛法帮的人其实都是夜里会变成怪物的狼人啦,南边山头的山大王每天要吃两个小孩诸如此类没营养的消息。

  不过,诸多垃圾信息中倒是有一件引起了楚门的兴趣。

  “……还有一条传闻,说斯柯洛法帮其实有个老大,是个喜欢用活人做实验的老巫婆。”

  不知为何,楚门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了莉莉丝身上。

  不对,莉莉丝也不老,更没见过她用活人做实验。

  “老巫婆?”楚门着重问了一下,“你是说他们中有魔法师?”

  “这个……”信使迟疑了两秒,忽然嗫嚅起来,“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听别人说的……不过还有一个传闻,也是说斯柯洛法帮的老大的事。”

  “什么事?”楚门觉得这种传闻反而有些可信度。

  “说他们的老大其实是个小姑娘,号称【猪头爵士】……”

  楚门险些没绷住,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自己比喻成猪的……

  不过想来也没什么错,猪在野外确实凶猛,而且当年米歇尔大公不还被称作战猪大公么?

  “还有什么别的吗?”

  “没……没了。”信使拼命摇头,生怕自己说多了话。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在让信使退下后,楚门开始重新读起这封信来。

  信写得很漂亮,字也很漂亮,就连排版都有设计过的痕迹。

  按照楚门的想法,这封信既然被斯柯洛法帮劫过,斯柯洛法帮又极有可能是起义军的部队,那这里面保不准就有起义军暗藏给自己的信息。

  毕竟他们很有可能借着这个机会攻打齐格城,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得跟自己这个盟友通通气?

  可楚门找了半天,无论是竖着读,横着读,斜着读,都没找到哪里有修改痕迹,更没起义军隐藏的信息。

  “难道就是单纯拆开看了一下?没理由啊……”楚门嘀咕着,决定带回去给莉莉丝看看。

  她和起义军打交道的次数多,她没准能看出些什么。

  ————————————————

  尤桑大师站在街头,恍然间感觉到了无所适从。

  先知告诉他,让他以普通人的身份去生活,但真到了执行的时候,才意识到这跟自己想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平民们都有自己的事做,可他没有。

  尤桑自然是知道平民们要去劳作以获取食物,可他要是从头开始种地,一是来不及,二是他没地没种子。

  所有他换了思路,打算像打短工的人一样,找个地方站着,等有人来找他打工。

  这一站,就是一个上午。

  虽然过程中苏塔丽修女来见过他一次,也稍微交流了一下先知昨日的教诲。可两人的修行路子终归不同,先知给他安排的修行,对苏塔丽修女并不适用。

  在短暂的交流过后,两人便站在街上傻等着。

  人们从他们身旁路过,行色匆匆,没有人拿正眼去瞧他们。

  慢慢的,尤桑感觉到了些许不同。

  面前说匆匆不息的人流,可没有人为他驻足。他们目视前方,眼神坚定,仿佛走在已经被规划好的路线上。

  这条路线有一堵墙,把他和那些人隔绝开来,仿佛连呼吸都不是在呼吸同一团空气。

  他站在神许之城中,却又仿佛站在它之外。他以第三方的视角观察着这座城市,便忽然感到一股陌生的疏离感,仿佛这座城拒绝了他的进入,正在把他推远。

  女神的城市拒绝他的进入?

  尤桑猛然醒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依旧站在大街边上,脚下的土地依旧是神许之城。

  “苏塔丽修女,你是否感觉到自己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尤桑沉声问道。

  “我与任何一座城市都格格不入。”苏塔丽修女平静地回答,“但这里格格不入的方式似乎不同。”

  战斗修女主修心,虽然并不经常外出,却是最好的观察者,尤其是在开启了心眼之后。

  “何解?”

  苏塔丽修女缓缓念诵着古代先贤典籍中的话:“我入这城,城中人的心与我远离。他们并非疏远,而是我没有跟上他们的脚步。”

  “何解?”

  “他们的目的性很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苏塔丽修女把自己的观察所得一一道出,“他们形成了一个体系,成为了一个整体,每个人都在路上。而我们,只是站在路的始点,没有走上去。”

  尤桑沉思片刻:“与其他城市有所不同?”

  “更整齐,更有秩序。”

  “我该走了。”尤桑向前迈出一步,“先知叫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我站着。”

  “未看清,如何进去?”

  “看不清雾,依旧可以进去。”尤桑越走越远,“进了雾,同样看不清,却能听见,能触摸。”

  苏塔丽依旧站在原地,她感觉到了这座城的不同。

  无论多繁华的城市,街上总是有游手好闲的人。可这座城不一样。它用心眼观察到的所有人,仿佛都是在前往某处。

  前往何处呢?她看不清,那太远了。

  所以她要先停下,看清楚这座城的面貌,勾勒出它的形状。

  有时候,进入一个东西,反而会限制她的视角。唯有站在外面,才会明白它究竟是什么。

  ……

  隐约间,尤桑在人流中看到了一个陌生却熟悉的身影。

  陌生是因为他不认识对方,熟悉是因为他熟悉对方胸前的徽章。

  这座城里也有护教骑士?

  尤桑目不斜视地向着对方走去,这座城里的平民个个都有自己的事做,他不好意思打扰别人,也不愿意像之前那样无偿地帮人搬运原木。

  先知说让他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那他就要像普通人一样,做工挣钱。

  而他之所以选择向这位护教骑士搭话,则是因为他也从对方身上感到了相似的迷茫感,她似乎也在烦恼于接下来该做什么。

  “愿女神与你同在。”尤桑向身前的护教骑士打了声招呼,“请问哪里可以找到工作。”

  原本还插着腰打量着街道的朵缇雅一回头,才看见面容平静地站在自己身后的尤桑大师。

  “找工作去告示板啊……”朵缇雅的眼中带着疑惑,但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你是城外来……你……你是苦行僧?”

  朵缇雅的直觉并没有错,虽然尤桑没有佩戴女神教团的徽章,但身上的气质终究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当然,最重要的是尤桑身上穿的依旧是苦行僧的标配服装。

  “尤桑·匹诺曹,苦行僧。”尤桑大师微微点头,“请问哪里可以找到工作?”

  朵缇雅急忙回了一个教礼,虽然不知对方的级别,可苦行僧和战斗修女在教团内受人尊敬,天生就比平级高一头。

  “找工作去告示板,就在那个街角右转,走一个路口左转就能看见。”朵缇雅回头指了一下街角的方向,“每天中午会有人读第二天招的工,有些是长工有些是短工。长工稳定但短工挣得多……您问这个是要做什么?”

  “去打工。”尤桑对朵缇雅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多谢,骑士。”

  朵缇雅看着与自己错身而过的尤桑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追了上去。

  她怀疑这位尤桑大师是圣马林来的使团成员。

  教团使节即将来访的信还是她交给楚门的,对于这件事她自然是门儿清。可前几天她带着运输队去矿坑那里搬煤了,昨天晚上才回来,因此错过了教团的使节。

  可忽然间,她脚步一顿,仰起头,抬起手,又低下头。

  白色的花朵在她掌心湮没。

  她再抬头时,尤桑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嘛……算了,我去趟训练场吧……学校老师说塔伦斯又逃课了。”

  ……

  “下雪咯!”

  莉莉丝猛地推开窗,尽情地舒展着身体。一阵小风适时地窜进房间,带来一团雪花的同时,扬起了她的发梢。

  与楚门回来时那场金色的雪不同,这是实实在在的白雪。

  指甲盖大小的雪花如鹅毛般落下,降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

  这座城市仿佛被雪花冻僵了一样,缓步几秒,便恢复如常。

  楚门叹了口气,快步走到莉莉丝身后,揽住她的腰,在她的懒腰伸了一半的时候硬生生把她拉回了房间的中央。

  “你干嘛?”莉莉丝气鼓鼓地捶打着楚门的胸,“讨厌!”

  “你就不怕被人看见?”楚门掐了掐莉莉丝的脸,“使节团的人可都在城里呢。”

  “他们不是离得远嘛。”莉莉丝小声抱怨着,“下雪诶……中原那边很少下雪的。”

  楚门愣了一下,笑笑,走向窗边:“那我可以给你挡着,你躲在我后面。”

  莉莉丝闷闷不乐地推着楚门往窗边走,她没有告诉楚门她监控着那几个教团使节的动向,现在他们都不在市政厅附近。

  楚门望着那些雪,慢悠悠地说着:“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瑞雪兆丰年。”

  “不,雪后会有人冻死;山上的狼会进村子找食物;冻上的河容易破裂,人一旦掉下去就上不来了。”莉莉丝的想法显然与楚门正好相反,她渐渐安静下来,与楚门背靠背站着,似乎对窗外的雪景不再感兴趣,“光是活在当下就很困难了,人们往往没有余裕去关心未来。”

  “但明年一定会好起来的。”楚门看着窗外的雪,脸上浮现出些许笑容。

  “这么有信心?”

  “你看,”楚门的双手撑住窗沿,望着街上的人们,“他们当下活得很轻松,又有空闲时间,这样他们才有空去思考未来。”

  “我之前一直在想,究竟什么才算救世主。”

  “现在我好像稍微理解一些了。”

  “一束光从乌云中落下,那乌云的背后,一定还有更多的光。”

  “若光被压迫,那我就去做撕裂乌云的人。”

  莉莉丝的手犹如蛇身般环过楚门的腰,从后面抱住了他:“这样啊。”

  楚门犹豫了一下:“在城里的这段时间,有没有觉得很无聊?”

  “嗯……”莉莉丝的眼睛转了转,“虽然既没有下午茶,也没有歌剧院,还没有牌可打,更没有人排着队送礼物赞美我的美貌,甚至连吃的也就翻来覆去那么几种……嘛,不过也还好吧。”

  楚门的嘴角抽搐着:“……那还真是委屈你了啊。”

  “不委屈不委屈,”莉莉丝笑眯眯地回答着,“我很能苦中作乐的。”

  楚门笑了笑,这话他也没法反驳。

  莉莉丝身上的衣服料子是很好的,他见过的几位贵族的衣服甚至都比不上莉莉丝衣服的料子高级;初见时的一些小配饰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若说一名领主的财富可以换成金币铺满他的庄园,那莉莉丝这些天换的那几身估计少说也能铺满一个房间。

  但这些天里,无论是又硬又粗糙黑面包还是带涩味的菜叶汤,莉莉丝吃得一样津津有味;无论是坚硬冰冷的石床还是颠簸崎岖的山路,莉莉丝依旧安之若素。

  尽管她经常撒娇,却从未真的提出过什么要求。

  楚门调笑道:“那你以前的生活有多好,给我描述一下长长见识?”

  莉莉丝一怔,眼神不自觉地慌乱了几秒。

  她轻轻把脸埋在了楚门的后背上,嘴硬:“不告诉你,怕你嫉妒我。”

  楚门没有在意,反正莉莉丝向来都是这么说话。

  “你有没有怀疑过,觉得我这段时间都在做没有用的事。”楚门低声询问,“也许我该做点更轰轰烈烈的,振聋发聩的事。比如说直接打上圣马林,或者一鼓作气把108个勇者统统干掉,再或者提着皇帝老儿的头命令贵族原地解散之类的。”

  莉莉丝抬起头,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楚门的后脑勺:“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平凡是很可贵的。”楚门轻声说着,“一个东西显得平凡,恰恰是因为它最适合这个世界。”

  “再伟大的人,也是从平凡的娘胎里孕育出来的。”楚门淡淡地说着,似是有些感慨,“伟大的东西并不一定响彻云霄,而是无论它多渺小,都一定会改变世界。”

  “从天而降的巨斧不一定能改变世界,但无数滴水却一定能。”

  “就像人类的第一株火种,第一把石斧,第一颗被种下的麦粒。它们寂静无声,可在我耳中,清晰可闻。”

  “这些细微的东西累积起来,缓慢却坚定,就像一滴滴水。”

  “十滴水很少,一百滴水看起来跟十滴也差不多。可一点点积累,终会成为一片蔚海。”

  “莉莉丝,我没有做无用功,我放下的每一滴水,都将成为改变世界的基石。”

  莉莉丝歪了歪头,忽然间明白了楚门在说什么。

  他是在安慰他自己。

  他似乎并不像别人认为的那样,有足够的信心把这个世界搅个天翻地覆。

  这个时候,他也许并不需要太实际的东西,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他做得没错。

  “嗯嗯,”莉莉丝眯着眼,故意在楚门的腹肌上摸来摸去,掐着那些小馒头块,“楚门好棒好棒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哦。”

  楚门撑了一秒,随后便破了功:“我觉得你安慰我的方法可以更实际一点。”

  莉莉丝笑了起来,踮起脚尖,双臂环住楚门的脖子:“比如说?”

  “比如说……”楚门低声笑着,却没有转过身来。

  莉莉丝的头微微低下,用额头抵住楚门的后背。

  “我相信的,我知道的。【变革】不是风暴,而是细雨。”

  “这个城市在改变,终有一天它会改变这片腐朽的大地。”

  “我相信的,我知道的。”

  她喃喃着。

  “楚门,你所做的,不会是无用功,你相信的,你知道的。”

  ————————————————

  一座院子里,拜尔德正拿着一本书静静阅读。

  而他身旁,玛格丽特正呆呆地看着天空中落下的雪。

  自从补人匠那里回来以后,她便经常发呆,有时候会苦笑,有时候又哭笑不得。

  以往的她是不会这样的,她活泼中带着跳脱,喜欢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可现在,却经常一个人沉默。

  拜尔德问过她究竟在补人匠的治疗中以什么作为代价,可她不说。

  她知道她失去了很珍贵的东西,但她也不知道那东西对自己来说究竟是不是最珍贵的。

  补人匠说,她永远无法成为母亲。

  玛格丽特挠了挠头,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代价。

  她没有喜欢的人,她所想做的事就只有保护好身边的这个老头子,然后亲眼看看老头子所说的那个美好世界。

  若能亲眼看到那样的世界,这个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转过头,院子的大门是敞开的,外面的风光一览无余。拜尔德经常让玛格丽特把自己推到院子中坐下,看着院子的对面,眼神中偶尔有缅怀。

  院子的对面是民兵训练场,此时正是下午,训练场上并没有民兵在训练。

  只有一个少年,站在雪中固执地挥着剑。

  他的身旁站着一名身穿轻甲的女骑士,不知是在教训他为何不去上课,还是在教他练剑。

  一次,两次,重复到玛格丽特都数不清他劈出多少剑,只记得那个孩子如木偶般坚定地劈砍。

  “回去吧。”拜尔德合上书,“下雪了。”

  玛格丽特站起来,推着父亲的轮椅,回到房子里。

  临进屋之前,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看那个说着自己想要成为像齐天大圣那样骑士的少年。

  她又转过脸,看了看坐在轮椅上,一辈子都是骑士的老人。

  就在此时,几声吆喝传入院中:“玛格丽特,我们送煤来了。”

  曾经的黄金级骑士站在院子门口,推着装了蜂窝煤的手推车:“今天结算工钱,我们几个匀了点,别嫌弃少。待会儿还有一车,帮我们去给那个腿瘸了的伐木工送去。”

  玛格丽特笑了笑。

  先知说得确实没错,骑士不死。

  哪怕山川更迭,日新月异,人们已经不再需要穿着盔甲挥舞骑枪的战士。

  骑士依旧不死。

  ……

  苏塔丽修女站在街边,静静地观察着这条街。

  城里的人们穿着厚实的棉袄,其他领的平民根本穿不起这样的衣服——这是市政厅免费发放的,布是城里纺织厂织的,棉花则是这个月女工们辛辛苦苦打好的。

  街边的房子里,烟囱开始簌簌地向外喷吐黑烟,其他领的平民最多也就是烧柴取暖——煤是城外矿工挖完运输队送来的,煤饼是城里煤加工场的工人把煤打碎后制作的,炉子是钢铁厂的人们批量加工制造出来的。

  房屋的窗户也关上了,把雪花隔绝在外面,其他领的平民此时却只能用碎布把纸窗的缝或洞堵上——那些原本只有贵族和富商才用得起的玻璃,是城里玻璃厂的工人们烧出来,施工队们挨家挨户安装的。

  恍然间,苏塔丽听到了整齐的读书声。她扭头望见一座临街的房子,透过玻璃能够看到几十个孩子坐在各自的桌子后面,跟着前面的中年人读着书上的故事。

  其它领的平民……

  ——书是城里造纸坊的人做的,印刷是印刷厂的人批量印刷的,装订是孩子们自己用针线缝的。

  她知道先知的到来使这座城市与众不同,但她不知道这些变化同样也是城里平民的双手一点一点辛勤垒就的。

  苏塔丽修女感觉到了些什么,这座城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以超出当前大陆平均水平为起始点设计的。许多贵族才用的上的东西,被大规模地投入了平民的生活里。

  可这些东西制造困难,这座城的人是如何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制造出这么多的?

  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但这里已经看完了,她决定换个地方再看看。

  看完了,再想想。

  想完了,再看看,然后循环往复,总结出女神隐藏在万物中的戒律。

  她拄着粗壮的七节法杖,顺着人流,向人多的方向走去。

  ……

  尤桑跟着队伍走着,向着钢铁厂的方向走着。

  他隐约间听见了巨大的轰鸣,仿佛地震,如同山崩。

  仿佛神话中,足有一座山峰那么大的巨兽的呼吸声。

  尤桑脸色一变,快步向队伍前方跑去,一把拉住领头的人,把他扯到自己身后:“你们快回去找先知!”

  领头的工头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找先知干嘛?”

  “我挡住它们,你们快去通知先知。”尤桑身上的肌肉块块鼓起,淡金色金属的色泽在他的皮肤上流转,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壮硕的金属雕像,“你们没听见那轰鸣声吗!可能是城墙倒塌了,魔物正在进攻!”

  “什么魔物?”工头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才觉得丢了面子,站到尤桑身旁。

  这里可是神许之城,女神的庇佑之地,怎么可能有魔物?

  而且他仔细听了听,只听见了钢铁厂里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的轰鸣声。

  “你刚才是不是还说前面有人?”尤桑沉声问道。

  “啊……是啊。”工头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我去救他们,你们快点回城里去!”尤桑确定后,身上的金属色泽更盛几分,作势欲冲。

  轰隆声响起,但这次是从尤桑脚下传出的。他的双腿犹如象足,每一步踏下都在地面踩出一个坑,爆炸般的力量推动着他向前狂奔。

  “停停停!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工头直到此时才忽然明白这个突然间变成猛男的工人是怎么回事,“那是钢铁厂里蒸汽锻锤的声音!你是不是后进城的?”

  在环绕着丹迪城而建的神许之城里,人们习惯把丹迪城和城外来的人统称为“城外来的”,因为在他们心中,他们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尤桑并未答话,因为他已经冲了出去,一骑绝尘。

  奔跑中,尤桑的双眼处环绕着淡金色的雾气,半晌才渐渐消散。

  尤桑感到很奇怪,他刚刚用神目术观察魔物的数量,却连一丝丝魔气都没找到。

  在确认前方没有魔物,城墙也完好无损后,他渐渐停下脚步,转头回了工头身边:“你刚才说蒸汽锻锤是什么东西?”

  ……

  “先知带我们做的,他说这是基于《物理》而建造的东西。他还说物理就在万物之中,只是需要我们的智慧去开启它。”工人挺了挺胸,指着身后的蒸汽锻锤,语气间带着三分眉飞色舞的骄傲,“先知说,正因为我们有智慧,所以才能做出来。”

  尤桑站在钢铁厂的空地上,感到手足无措。

  眼前的钢铁造物本应坚硬而冰冷,却因为火炉的温度而炽热如煤。一颗颗铆钉沿着铁板的边缘线钉在体表,宛如一名受尽创伤又被缝合的战士。

  “哐——”

  “哐——”

  “哐——”

  足有三人高的巨大钢铁造物,哪怕光是矗立在面前都能让人感到敬畏,更何况是当它动起来的时候?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就算它动起来的速度很慢,却依旧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比一个人还大的巨大铁块在杠杆的作用下被缓缓提起,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能让人感到血脉偾张。

  虽然尤桑看不懂,但他光是从视觉上就能看出面前的钢铁巨兽拥有怎样的力量。

  那是远超普通的近战职阶者,甚至能够轻易钢铁碾压成薄饼的力量。

  巨大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坚硬的钢铁狠狠砸在被烧得通红的铁胚上。尤桑不由得想象起,若是自己站在那个铁胚的位置上,能否扛得住这巨锤的冲压。

  他能扛得住,这力量虽然巨大,对他来说却并非无法抗衡。

  可问题不在这里,他看到足以把普通近战职阶者碾压成肉饼的力量在这间厂房中轰鸣,随着工人们轻松扳动的把手而起伏。

  远超近战职阶者的力量,被这些普通人轻松掌握,工人甚至连汗都不会出。

  一名铁匠双手持巨大的铁夹,配合着蒸汽锻锤的动作不断翻动通红的铁胚。

  “这是什么?”尤桑望着巨大的锻锤,视线飘向钢铁厂的其它地方,“那些又是什么?”

  在钢铁厂的其它地方,无论是吊在横梁高度的巨大钢铁梁,还是宛若有生命般自动转动的传送带,抑或是那些硬生生把小块铁锭压成奇怪圆轮形状的金属柱子,都在挑战他的认知。

  他能看得出,这里似乎是在打铁,可这个打铁的方式是陌生的,从未想过的。

  他从未想到过打铁居然是件这么轻松的事,只要把铁块摆好位置,然后那些金属柱子就会把铁块压成想要的形状。

  这是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让尤桑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惶恐来。

  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里没有出现任何魔法与神术的痕迹,普通人控制着这里的一切,却操纵着比超凡者更加强大的力量。

  足以摧金裂石的力量,被普通人握在手中。

  普通人,拥有了足以摧金裂石的力量。

  那他们还是普通人吗?

  “这是蒸汽锻锤。”带他来钢铁厂打工的工头解释了一下,“你是第一次来吧?不认识也正常。”

  “锤子?这么好的铁,就用来当锤子?”尤桑有些不理解。

  他看得出那块不断被提起又砸下的巨大铁块是质量上佳的精铁,这么大一块若是放在其他地方,铁匠们都会抢红眼。

  精铁所铸造的武器和铠甲,贵重的甚至以金币量价。而在这里,居然被如此粗糙地锻成一大坨,当锤子用?

  旁边的铁匠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这么好的铁,刚好用来当锤子。”

  工头犹豫了一下,他刚刚看过尤桑的身手,这位看起来有些憨的工人显然不是普通人。可当初尤桑就是站在布告牌前,梗着脖子要来钢铁厂打工,工头也只能按照规矩办事。

  不过工头很快就整理好了心态,市政厅的朵缇雅骑士不也经常来帮忙,她也是大战士!

  那同为大战士的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人来打工,好像也挺正常的。反正就连先知都来过钢铁厂带他们打铁,这个人总不能比先知还高贵。

  ——最重要的是,是这个人主动要求来钢铁厂打工的,还说过他不怕苦不怕累,就是想打工挣钱,自己总不能不让人家挣钱吃饭啊。

  不知从何时开始,神许之城的人们对这些身怀强大力量的大战士已经不再心怀敬畏,尤其是钢铁厂的工人们。

  因为他们手中掌握着比大战士更加强大的力量。

  工头搓了搓手:“你第一次来吧?那这样,我给你安排个简单点的工作……”

  “我……我能站在这里再看一会儿吗?”尤桑大声询问,声音若是小了,就盖不过钢铁厂里嘈杂的撞击声。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推托承诺,但现在,他想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叫作蒸汽锻锤的东西。

  哪怕它只是简单地重复着一起一伏的动作,尤桑都觉得自己能看上一天。

  “你刚才说……这是先知的智慧?”尤桑询问着,声音谨慎如学徒。

  “先知说,这是我们的智慧。”铁匠抽空回了一句,“先知给了图纸,后面都是我们照着图纸摸索出来的。”

  蒸汽锻锤下,被撞击变形的炽红铁胚如同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正在被反复碾压。

  尤桑知道,对于这台蒸汽锻锤来说,把铁块压成铁饼都非难事,因为一旁更加小巧的类似物体都能把小铁块压成铁轮。

  对于这块铁胚,蒸汽锻锤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地一点一点给它塑形。

  恍然间,尤桑好像明白自己之前听到的究竟是什么了。

  他他听见的既不是地震,也不是山崩,更不是雷霆。

  他听见的,是钢铁的怒吼,是旧世界的破碎,是隐藏在万物与人之中的智慧偶尔的心跳声。

  那心跳声,远胜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