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她很好
“先知大人,出什么事了?”朵缇雅急忙问道。
楚门一回头,惊讶万分:“你怎么跟来了?”
朵缇雅一愣:“……您这样说话我总有种我是局外人的感觉。”
“不不不,我是让你带着坎德尼斯他们在城里逛逛。”楚门否认,“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可以带他们在城里转转——对了,教团的先遣使节来了,你也可以带他们去聊聊天什么的……”
朵缇雅无奈地减速,看着楚门越来越远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回去。
说来也巧,没走多远,朵缇雅便碰见了迎面走来的坎德尼斯二人。
“勇者大人,您是要去哪?”朵缇雅来到坎德尼斯身前询问。
坎德尼斯见来者是刚刚的护教骑士,心中顿时生出警惕来:“有事吗?”
虽然刚刚看见朵缇雅给楚门报信,但他也知道教团的先遣使节已经到了神许之城,因此下意识地以为朵缇雅是跟着使节一起来的。
“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朵缇雅,来自圣马林护教骑士第三军团。”朵缇雅倒是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之前匆忙,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现在我在先知手下做事,主要负责……”
说到这里,朵缇雅迟疑了一下:“负责……呃……后勤与运输安全保障以及魔物对策工作。”
她总不能说她现在做的事很像运输队保安大队长……那多丢人。
坎德尼斯看向朵缇雅伸出的手,一时之间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意思。
“哦,这是先知的要求。”朵缇雅恍然大悟,“握手礼,先知简化了神许之城的礼轨,用它取代了城里绝大多数的礼仪。”
坎德尼斯迟疑着伸出手,和朵缇雅的手指尖正对着,看起来就像猜拳的起手式:“这样?”
“这样。”朵缇雅握住坎德尼斯的手,轻轻晃了两下便松开,“先知刚刚让我带你们在城里逛逛,或者去找先遣使节聊一聊,不知您有时间吗?”
“这……”坎德尼斯沉吟片刻,“可以,但现在是不是午饭时间了……”
朵缇雅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那我带你们去市政厅的食堂吃吧,过会儿食堂就开饭了。”
坎德尼斯瞥了显然还在兴头伤的菲妮娅一眼,觉得吃饭应该能堵住她的嘴:“那就麻烦了。”
在前往食堂的路上,可能是久违的得到了表扬的缘故(她自以为的),菲妮娅叽叽喳喳个不停,兴奋得很。
不过叽叽喳喳的对象从坎德尼斯转移到了朵缇雅身上。
“哦哦原来你是白枫勇者的教官?当初我们离开得太急了,不然我们还可以一起走。”
“菲菲在白枫领过得好吗?白枫勇者呢?”
“你怎么一个人在先知的城里,菲菲和她的勇者回去了吗?”
坎德尼斯的嘴角抽了抽,不知为何,菲妮娅的最后一个问题听起来就像在问菲菲和她养的小猪仔……
朵缇雅倒是和菲妮娅聊得很开心,一路上气氛热烈,坎德尼斯反倒成了孤家寡人。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们进入市政厅的食堂。
食堂人山人海没有错,人声鼎沸也正常,但这并不能解释菲妮亚忽然间安静如木鸡的诡异现象。
坎德尼斯看着一个劲地往自己身后躲的菲妮娅,不知道她在抽什么疯。
“你干嘛呢?”坎德尼斯皱着眉头问道。
“我……”菲妮娅的眼神飘忽了起来,“我……这里挺热的,我找个地方乘凉……”
坎德尼斯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外面刚下过雪还很冷的天气,用狐疑的眼神盯着菲妮娅。
在他的印象里,菲妮娅从未对他说过谎。今天她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破天荒地说起谎来了?
而且这个谎还撒得不咋地。
菲妮娅缩着脖子,似乎很是畏惧她与坎德尼斯连成一条线所指向的那个方向。
坎德尼斯转头望去,菲妮娅刚想阻止,却悻悻地缩回了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在那条射线上,最显眼的大概就是一位修女了。
那位修女约莫四五十的岁数,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安静地吃午饭。她的头发全部被头巾包裹,身上的制服有七条紧束带,七道银白色的圆环依次套在她足有一人多高的法杖上。
一个七节修女,正在吃市政厅食堂的工作餐。
里面有炖煮过的白皮根,几根腌菜,一小碗米饭。修女闭目,吃得一脸安详。
——说实话,坎德尼斯找不到比安详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坎德尼斯回过头去,却看到菲妮娅正躲在自己身后,缩着脖子,努力让自己不露出来。
但……虽然坎德尼斯的纵向足以盖过菲妮娅,横向却盖不过……
坎德尼斯叹了口气,没有点破菲妮娅的心思,而是慢吞吞地向打饭口走去。
而他身旁的菲妮娅也亦步亦趋,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打好了饭,菲妮娅主动找了一个远离那位七节修女的位置坐下,并小声地招呼坎德尼斯过来。
坎德尼斯装作没有发现菲妮娅的小动作,挡在了她和那个修女之间。
朵缇雅坐在菲妮娅的身旁,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菲妮娅的异样。
“那个修女你认识?”坎德尼斯忽然问道。
菲妮娅汗如雨下:“什……什么修女……我没看到有修女啊……”
坎德尼斯叹了口气,没有再提这件事。
就在菲妮娅长舒一口气,以为蒙混过关的时候,一道阴影出现在了坎德尼斯身后。
菲妮娅下意识地挺胸抬头,板正坐姿,不复刚刚低头缩胸躲躲藏藏的样子。
坎德尼斯此时也发现了背后有人,但那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来到他身后的。
但对方似乎并无恶意,来到他身后便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菲妮娅面如死灰,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苏塔丽嬷嬷语重心长的教诲和不睁眼胜过睁眼的凝视。
以前还在锁身高塔的时候,苏塔丽嬷嬷就负责所有沐曦者的教学事宜。她虽然不负责具体的课程,却是相当于校长一样的存在。
而且还是那种特别喜欢巡视的校长。
可以说,锁身高塔的战斗修女中,最喜欢走动的除了那个因为喜欢到处跑而出名的玛法尔修女,排第二的就是苏塔丽嬷嬷了。
而当有人犯了错,或者偷懒时,苏塔丽嬷嬷并不会打骂对方,而是会把犯了错的修女拉到无人的小角落,语重心长地絮叨。
苏塔丽嬷嬷不打人也不骂人,就是单纯讲道理,而且讲的都是些大道理,让人无法反驳,那种感觉甚至比挨骂还难受。
再加上她自带一股宁静中带给人压迫感的气势,沐曦者群体中甚至有部分出现了苏塔丽嬷嬷症候群。其主要症状为平常抓紧一切机会叽叽喳喳,一旦发现自己犯了错或者即将被训就下意识地安静如鸡……
这也就是菲妮娅之前在小学发现苏塔丽修女时选择不吭声的原因了,而刚刚躲着苏塔丽修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知道自己没有做好神行者的工作,一直都被勇者嫌弃。连神行者的本职工作都没有做好,现在见了以前的校长,自然怂得连头都不敢抬。
苏塔丽修女平静的声音响起:“菲妮娅,你似乎忘了,我的心眼并非肉眼。”
菲妮娅的视线心虚地往旁边偏了偏,唰的一声站了起来,引起了周围其他人诧异的注视。
“苏塔丽嬷嬷……”菲妮娅小声说着,“我……我不是在躲着你……我当时没看见……”
菲妮娅的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她意识到自己撒了个跟天上的太阳一样明显的谎。
苏塔丽手拄法杖,闭目低声:“神说,若无必要,不可撒谎。”
菲妮娅张了张嘴,她本不想说话的,可嘴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把她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害怕您发现我,苏塔丽嬷嬷……”
苏塔丽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我之前在学校就看到你了,可我在上课,你在与先知交谈,所以我没有出声。但现在,你躲着我,是为什么。”
此时,反倒是朵缇雅最先惊讶了起来:“学校?您……去学校干什么?”
朵缇雅早就发现这是一位七节修女,心中也猜测过她是这次教团的先遣使节之一,就跟之前遇到的那个苦行僧一样。
可另一方面,朵缇雅自然也知道神许之城的学校是专供小孩子学习的地方,按理说这位七节修女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和理由去学校逛悠,总不可能是去上课……
苏塔丽修女理所应当地回答:“上课。”
坎德尼斯沉默了半天,没想明白七节修女跟一群小孩子一起上什么课……
苏塔丽修女虽不睁眼,却似乎能看得出坎德尼斯的心思:“学校所传授的知识的先知传授的,先知的知识是女神传授的。因此在学校学习,相当于聆听女神讲课。”
完美的逻辑,朵缇雅险些给苏塔丽修女鼓起掌来。
就在这时,坎德尼斯满脸不耐烦地回过了头:“我说,你悄么声地走到别人身后站着,不礼貌吧?”
这句话倒是没错,在斯卡伊大陆,一个作战序列的人无声无息地站到别人身后,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暗杀倾向。在漫长的岁月中,不可悄无声息地靠近别人背后已经成了斯卡伊大陆的一项民俗习惯。
菲妮娅都快晕过去了,虽然勇者的身份地位很高,可苏塔丽嬷嬷是锁身高塔的高层,并不归属教团管辖,勇者的身份对她并不起什么作用。
反倒是被夹在两个人中间的自己,最后最有可能成为双方火力的宣泄点。
但未成想,苏塔丽居然歉意地点头,向侧面退开几步,站到了菲妮娅身旁:“很抱歉,勇者,我并无恶意。”
“你说你刚才在学校看见菲妮娅了?”坎德尼斯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天老大我老二的表情,用餐叉指了指菲妮娅,“看见就看见了呗,怎么,看见了还得给你磕个头?”
“我并无此意。”
苏塔丽身上自带一种宁静的气质,与此刻像街溜子一样问话的坎德尼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无论坎德尼斯表现得多么不耐烦,苏塔丽修女依旧不急不躁,那些话语中带着的情感因素仿佛被剔除了一样,只有最基本的字面意思传入苏塔丽的耳中。
“那你还过来问什么问?”坎德尼斯斜着眼,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就像是故意要呛苏塔丽修女一样,“没看见这在吃饭吗?”
苏塔丽修女依旧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我只是过来打声招呼。”
坎德尼斯皱着眉头,换了只脚踩在椅子上,用餐叉敲了敲碗:“那招呼打完了,你也该走了吧?”
可苏塔丽并未就此离开,而是继续询问:“菲妮娅,你最近的表现如何?”
菲妮娅的心脏怦怦跳着,她已经预见到自己又要承受苏塔丽嬷嬷不睁眼的死亡凝视了。
以前苏塔丽嬷嬷来检查沐曦者功课的时候,素来都是以这句话开头。而今天,她又久违地感受到了上学时被苏塔丽嬷嬷点名的恐惧……
“她很好。”
菲妮娅根本就没听坎德尼斯说了什么,她的心声已经被响起的一道哀鸣占满了:完蛋了,苏塔丽嬷嬷果然还是知道她不称职的事了,自己在勇者大人眼里根本就是个不称职的神行者,处处都不称他的心意……
可随即,菲妮娅便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吗。”苏塔丽修女转向菲妮娅,“菲妮娅,你怎么觉得?”
“我……”菲妮娅欲哭无泪,刚刚还想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此刻就下意识地怂了起来,“我……对不起……”
就在此时,刚刚回答过苏塔丽的坎德尼斯皱着眉头,轻佻地用餐叉在苏塔丽和菲妮娅中间晃了晃:“喂,我是她的勇者,她的职责是辅佐我。至于她做得好不好,不应该由她自己评价,而应该是我,你问她干什么。”
苏塔丽闻声转头,面向坎德尼斯:“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做得很好。”坎德尼斯脸上的不耐烦之色越来越重,“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对这些中土来的教团人士,从来都没有一点好感。
反正勇者的身份只是一个方便他暗地行动的掩饰,这个身份得罪再多的人都不怕。
……倒不如说,这个身份得罪的人越多越好,尤其是得罪教团的人。
可情况并未如坎德尼斯预想的那样发展,苏塔丽修女似乎真的只是来询问过去学生的情况的:“原来如此,多有打扰。”
说完,苏塔丽居然真的提着法杖离开了,坎德尼斯的剑拔弩张一下子打到了空处。
朵缇雅看得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