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大地与天空
派迪还没从脚踏实地的安心感中挣脱出来，就听见楚门开始说试验田的事，急忙摆手，“用不着这么大，我只需要一个大点的花园就足够了……”
“看来你完全不懂实验该怎么做。”楚门摇了摇头，“在我这里，你要忘记以前学过的那些规矩。”
派迪看着脚下的土地，用脚趾碾了碾。
检查土地是植物系魔法师的基础，他们必须对脚下的大地了如指掌，才能更好地培养植物型魔兽。
有的植物型魔兽喜欢阴凉潮湿的地方，有的喜欢干燥炎热的地方，有的干脆就在寸草不生的盐碱地上生长。精准地定位各个植物型魔兽的特性，并加以针对性的栽培，是植物型魔法师的特技。
派迪在脑海中构建起那个烂熟于心的法术模型，立刻释放了检测土地环境的法术：“大地脉搏。”
“土地的松软度尚可，无大块石头，肥力尚可，湿度尚可……”派迪顺利提取到了脚下这块土地的各种综合数据，“尚可……啊我是说，非常好！”
楚门并不在意派迪关于语言的艺术，他还要给派迪介绍其它试验田。
“接下来我们去看水田区。”楚门捏住派迪的后领，不由分说地又把他拎到了天上。
派迪叫了一路，此时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也认命了。他腿肚子发着颤，面如死灰地盯着地面。
“这里就是水田区，也是试验田的一部分。日后这里会搭起大棚，隔绝内外环境，专门打造一个高降水量环境区。”
“这里是盐碱地试验田，将来我也会专门给这里进行改造，把这片土地变成通常来说难以长植物的盐碱地。同样，也会在外面搭起大棚，隔绝内外环境。”
“这里是极端条件区，用于培养具备耐寒、耐旱等特性的植物。将来它会……总之你暂时只需要知道，将来这块田的天气、湿度、温度等环境条件都是可以改变的就可以了。”
楚门带着派迪大致浏览了一下四块试验田，终于停下：“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派迪半死不活地被楚门放到了地上，这才第一次正面看向楚门。
可视线刚落到楚门正面，派迪就愣住了。
一只黑色红瞳的猫猫头从楚门领口探出来，两只雪白的小爪子扒拉着楚门的衣领，正认真地盯着自己。
而此时，先知依旧温和地盯着自己，似乎毫不在意领口里藏着一只猫的事。
不……您不在意，可我很在意，这只猫什么时候钻进先知衣服里的？
派迪此时还有点懵，他只不过是粗略地看了四块田的地形而已，哪能提出什么要求来？
楚门转过身去，指着面前的土地：“这块极端条件区，目的是培养出能在各种极端条件下生存的植物。包括但不限于寒冷、炎热、水涝、干旱、日晒不足等环境。”
“我会在大棚上附加一套完整的天气模拟系统，用于模拟天气；附带温度控制模块，用于模拟温度；还有水汽侦测与调节模组，用于灌溉的同时还可以调节湿度，模拟沙漠或热带气候……”
派迪似懂非懂地听着楚门的讲解，出声询问：“先知大人……这个天气模拟系统是什么？”
“你可愿控制它下雨、下雪、下冰雹，或者什么都不下。”楚门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现在这套系统还在做，所以你暂时用不了。”
楚门怀里的莉猫猫翻了个白眼儿。
这个东西确实有，她在乔玛利亚的高塔中就有一套这个系统，用于地下花园的气候控制。
不过这个东西她不会做，而是那个女人留下的。她如果想仿造一个出来，还是得回去找资料。
当初她离开高塔时，身上只带了一些魔导器具、钱和杜林。那些炼金术相关的秘典和笔记，她都留在高塔里了。
“您是说，您要在室内模拟天气？”派迪产生了些许困惑，“这怎么做到？”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楚门摆摆手，“每个人的分工都不同，你的任务就是做好你的研究。”
“对了，这里距离神许之城的距离不近，你得住在这里。”楚门想了想，“日常物资会有专人给你送来，如果你的研究有了成效，或者需要更多的土地实验，可以向我提出申请。等日后我们的植物系魔法师多了，我需要你们组建一个植物系魔法师学会，在这里建起一个集中式的植物试验基地。”
派迪似懂非懂地听着楚门的话，不停地点头。
本来他就不太在乎什么生活质量，城里的娱乐活动虽然丰富，可他都不感兴趣。
以前，每次同学或贵族叫他一起去听歌剧，他都是十分勉强地答应下来。
这都是交际的一部分，哪怕他并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像这样躲在山里，安安静静地做研究。
“你对住处有什么要求吗？”楚门见派迪似乎没什么话说，便主动提出这个问题。
“呃……”派迪迟疑了一下，“能住就行吧……哦对了，至少得有个书房和厨房吧……”
“明白了。”楚门点了点头，“你的住处需要点时间装修，所以这些天你先在城里住，我会让卢修斯给你安排住处的。”
……
派迪的到来带给了楚门不少惊喜，在安排完派迪这几天的事情之后，楚门才回到市政厅，坐在办公桌后沉思。
神许之城的发展现在已经算是进入了正轨，但楚门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做的事很奇怪。
“你在想什么？”莉莉丝坐在沙发上，看着陷入沉思的楚门，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楚门也经常露出沉思的表情，但像这次这样眉头紧锁的，少之又少。
楚门挑挑眉毛，笑了笑：“我在想将来发展的事……对了，现在没什么事了，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坎德尼斯他们在做什么？”
莉莉丝鼓着腮帮子，万分不情愿地起身：“担心他们搞破坏？”
楚门摇了摇头：“不，我是担心他们碰见教团的那几个人……”
莉莉丝无奈地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楚门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
她自然是看出来楚门只是想找个借口支开她而已，但她并不打算点破。
——大不了就从放在楚门办公室里的监控看看他在干什么嘛。
楚门支开莉莉丝是有原因的，有些事他确实不好当着莉莉丝的面做。
确认莉莉丝离开市政厅之后，楚门才放下心来，继续刚才的思索。
“不对，我是找不到魔王所以才种田的，目的是为了让这个世界的潜意识网络强度提升到能够顺利并入三十三重天的人类潜意识网络中……这从逻辑上来说没什么毛病……”
“而现在魔王还没找到，有力气也没出使。快速攀升本土居民科技树，可以有效增强本土对魔物的作战能力，我这么做也算是情有可原……”
“但是我怎么总觉得我忘了什么。”
楚门皱着眉头，拿出了自己的个人数据终端，开始从头翻阅他的任务日志。
这些任务日志记载了他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的全部行动及想法，如果自己真的有什么遗漏，读读日志就能找到。
“记忆的问题暂且搁置……联络不到总部的问题暂且搁置……我和莉莉丝之间灵魂关联的问题暂且搁置……嘶……”
“等等，这些重要的问题我为什么会搁置？”
“是因为找不到线索，而手头还有寻找魔王的任务……不对，之前我还想过，我接到的任务明明是调查魔能异常的情况，为什么会变成寻找魔王？”
楚门的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联络不到总部的问题是在进入这个世界三个月后才提出的……”
“记忆缺失的问题是进入这个世界六个月后提出的……”
“任务内容混淆也是近几个月才发现的，跟上一项发现的时间相近……”
“不对啊，我的反应有这么慢吗？这些事难道不该是进入这个世界当场就该发觉的吗？”
楚门皱着眉头，心中忽然灵光一闪，打开了个人数据终端的底层逻辑库，查找上个世界任务日志。
“日志底层编号kd-504……”
随后楚门寻找起这个世界的第一篇任务日志的日志编号。
楚门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他把数据终端放下，靠到椅背上。随后，他又像怕自己没看清一样，把之前查看日志底层编号的举动又做了一遍，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卧槽……”楚门罕见地爆出了粗口，“事情好像有点大条了……”
kd-1326。
这是楚门在斯卡伊大陆的第一篇任务日志的底层编号。
换句话说，中间有822篇任务日志凭空消失了。
楚门忽然直起身体，仿佛是怕自己忘记了一样，新建了一篇任务日志，并且标注了重点符号。
“记忆缺失、总部断连、任务内容混淆以及莉莉丝和我之间灵魂异常的问题很重要，必须摆上优先日程。”
将这条任务日志列为紧急任务和重点日志后，楚门又不放心地复制了几个副本，存在个人数据终端的不同文件夹内。
随后，他又拿出自己的记事本，在上面把这一项任务日志手写并折页。
“暂且记录好了，可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其它方面的问题？”
“打更人……绣娘……他们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来着……”
“他们的长相……有点模糊。”
不可能，仅仅是半年多的时间没见面，自己绝对不可能把人的声音都忘了，连脸都记不清。
楚门沉思许久，却没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可他连这些问题出现的原因都没搞清楚，无从下手，怎么找出解决办法？这也是他以前不得不把这些问题搁置的原因。
但现在，楚门有了新的想法。
也许这些问题背后，都有一个甚至多个自己未曾注意到的共同点，只是自己还没发现。
“既然想不出解决办法，那就先搁置一下？”
楚门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眉头越锁越紧。
“我做事好像不是这个风格的吧，我向来都是能做的事先做……”
“不对，是因为我做不到，所以才暂时找别的事情做，这个逻辑很自洽……”
“不对不对，一定是有什么问题，一定是有……本应由一百个零件组成的构造体在组装完后居然还剩下四个零件，哪怕表面上看起来构造体是正常的，内里也一定有部分结构出了问题。”
“而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不知道这个构造体哪里有问题。除非把它完全拆解重装，否则光凭表面根本看不出什么。”
“问题出在哪，出在我身上吗？可当初恢复灵能的时候已经顺便自检过了，我的内在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神境通……我那次回家的时候没有触发莉莉丝的结界，我当时怀疑自己身上出现了神境通的征兆……不对，觉醒六大神通是需要道心的，我的道心呢？”
“道心？我的道心修行没到觉醒神通的地步才对，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现神通的雏形？”
“算了，干想也想不出来，不如搁置一下，先把工业化……”
一股巨大的迷茫袭击了楚门，他忽然间感到了一股惶恐，他隐约间开始怀疑起自己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所做的所有事究竟是不是自己想做的。
他觉得自己不该说出这句话才对，可自己偏偏就说出来了。
直觉是经过模糊计算后进行的跳跃式结论，并非没有依据。而强盛的灵能则会大大加强这种直觉。
楚门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问题，就像当初的直觉告诉他休米看他的眼神不正常一样。
哪怕经过各种逻辑验证后，证明搁置问题是逼不得已的选择，楚门依旧在这件事上保留了些警惕。
“没有察觉到这个世界有阿赖耶存在，会不会与这个有关？”
楚门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虽说那几个暂且搁置的问题现在确实没有入手点，但他可以找找其它关于这个世界的证据。
正好他之前跟莉莉丝约定过，解决完教团使节的事后就出发去一趟乔玛利亚，拿回她放在高塔里的典籍。借此机会，楚门也许能调查一下王都和圣马林。
莉莉丝也提到过【女神的遗产】和【虚假的魔王】这两个词，还在给他讲解石板内容时说过【魔王来自于天外】。现在神许之城已经算是步入正轨，自己也该转移工作重心了。
就在楚门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却忽然一顿。
“魔王来自于天外……”
楚门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斯卡伊大陆的科技水平不高，理应没到提出平行宇宙理论的时候。
自己一开始以为的【天外】指的是来自于世界之外，即世界囊壁之外。
可这里的人们并没有对世界囊壁和无限核宇宙论的认知，他们所说的【天外】，应该就是字面意思。
楚门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上方。
“天外？”
楚门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急匆匆地走出市政厅，来到城外一处没有人的旷野。
深吸一口气，楚门渐渐调整好自身状态。
下一秒，他如向着天空发射的火箭，笔直地向上飞去。他的速度渐渐提高，蛮不讲理地冲撞开阻挡他的气流，向着斯卡伊大陆的无垠天空飞去。
他要去验证一个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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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的某处。
世界是灰色的。
爆炸的火光，如利箭般划过天空的冰晶，随风猎猎作响的衣摆，非黑即白。
世界是静止的。
爆炸的火光，如利箭般划过天空的冰晶，随风猎猎作响的衣摆，不动如石。
破损的魔导机械，在地上翻滚的魔物残骸，仿佛一张来自人类科技萌芽时期的黑白照片，世界在这一瞬间被定格。
荒凉的大地上，破败的战旗明明有着振翅欲飞的动态，却仿佛石雕般凝固，无论多优秀的雕塑家都无法复原这一刻。
这里仿佛是一个战场，而这一切的中央，一尊硕大无朋的黑紫色水晶悬浮在中央，无声无息地缓慢旋转。
也许它其实并没有旋转，但它的姿态却很容易让人觉得它在以肉眼不可见的幅度微微移动。
在它的周围，一个面容坚毅，双手似乎正在编织法术的男人悬浮在半空，张着嘴，似乎是正在呼喊什么的过程中被抓拍。
他的身前，一道时空裂缝张开一半，不知是他所为还是别人所为。
他的上方，数百枚灵能凝结的压缩高爆电浆似乎还在落下。
他手中编织的法术，则隐约倒映出黑紫色水晶的形状。
黑紫色水晶的另一侧，一手持刺剑一手持枪的女性面带惊惧之色，瞳孔中还倒映着那尊巨大的黑紫色水晶，同样也在面对着黑紫色的水晶。
他们是仅剩的还站着的人，脚下则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魔物的，魔偶的，魔导机械的，人类的，甚至还有长着野兽般耳朵或鳞甲的兽人。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流动性，一切都陷入静止，连光都不例外。
忽然间，一道淡淡的蓝色光芒从那个编织法术的男人眼中亮起，渐渐将他的皮肤染色。
这个非黑即白的世界，产生了第一抹【色彩】。
可那色彩的扩张极为艰难，整个世界的黑白仿佛都在挤压它的生存空间。
编制法术的男人产生了若有若无的颤抖，似乎正在竭力挣脱这个世界对他的束缚。
但无论他怎么反抗，依旧无法对抗整个世界的黑白。那刚刚露出皮肤颜色的色彩渐渐被侵蚀，似乎就要重归寂静。
赶在自己重归静止之前，那个男人的灵能发出了最后的挣扎，将自己的信息传达了出去。
向着那尊巨大的黑紫色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