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米奇公主”
又过了一段时间,就在塔伦斯渐渐觉得饿的时候,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女仆打扮的服务员在外面待了一会儿,直到楚门让他们进来才推门而入。
与送餐的女仆们一同进来的还有一名穿着全然与服务人员不同的中年人。他举手投足间便带着久居上位的气势,却低眉顺眼地来到楚门身前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几步之遥,不远也不近。正好让人能听清他不大不小的声音,又不会离得太近让人感到不适。
“尊敬的贵宾,您的到访令鄙店蓬荜生辉,”看起来像酒店经理的工作人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语气热情而不失分寸,“我叫巴格纳,是豪森大酒店的管理人。非常抱歉我们的老板现在不在本地,否则他一定会亲自来迎接您……”
楚门瞥了一眼巴格纳,放下小册子,微笑着看向他:“我不希望你向任何人透露我在这里的消息,记住,是任何人。无论是你的老板还是领主,就算是你房间地板缝里的蟑螂,都不能知道。”
巴格纳心中顿时明白了楚门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更盛几分,从冰桶中取出一支金箔包裹的红酒:“今晚的月色很美,这支葛文伦酒庄产的米奇公主最适合这样的夜晚。”
面前这个假扮成富商的教团高层隐约间印证了巴格纳的一个猜测,对方显然是来微服私访的。只是离开了中土之后便不再需要真的低调,可以稍微假装低调。
“这东西居然还有存货?”楚门忽然出声,饶有兴致地招了招手。
巴格纳十分自然地将酒瓶递了过去,仿佛一开始就是要拿给楚门鉴赏一样。
楚门自然不懂这个世界的酒,但莉莉丝懂,而且非常懂。
早在巴格纳没把红酒从冰桶中拿出来的时候,莉猫猫就在灵能桥梁中曝出了它的名字和闻名之处。
斯卡依大陆的红酒并非葡萄酿造——毕竟他们也没有葡萄——而是一种叫古德利翁的有着红色汁液的果子。一般在酒桶中酿制半年到一年时间,也有用香木桶进行陈酿的款式,陈酿时间一般会达到5至10年。
陈酿红酒的保质期更长,大概在10到20年不等。
这款酒是十九年前,查古曼帝国的米娜蓝卡公主出生之时开始酿造的一款酒,目的是为了庆祝公主的诞辰。葛文伦酒庄经过7年的精心发酵,在米娜蓝卡公主七岁时出窖。
米娜蓝卡公主小名米奇,好巧不巧地非常得宠。于是葛文伦酒庄在公主七岁生日时进贡了10桶陈酿红酒进皇宫,并浓墨重彩地渲染了一番这款为米娜蓝卡公主特地酿造的红酒。
据说在生日宴会上打开第一瓶“米奇公主”时,馥郁的酒香盖过了从百花中提炼是宫廷香薰。闻者无一不为其陶醉,仿佛置身女神的酒窖,几乎要醉在这芬芳中。
原因在于“米奇公主”入窖那年的古德利翁果质量极高,并且葛文伦酒庄的地理因素导致那年的酿造环境极佳。再加上米娜蓝卡公主本就受宠,几个因素叠加之下,这款酒成了近十几年最出名的一款酒。
从此,“米奇公主”在查古曼帝国上层圈一炮而红,价格瞬间翻了几十倍,成为了红酒收藏家手中炙手可热的新藏品。而葛文伦酒庄也乘着这股东风跻身斯卡依大陆八大酒庄,取代了随米歇尔公国一起覆灭的祖碧昂丝酒庄的位置。
但很可惜,当年的葛文伦酒庄还是个中等规模酒庄,酿造“米奇公主”时也不过是想小赚一把打出点名气,所以只酿造了50桶。
它之所以能成功,也是因为在宣传上下了大功夫。据说当时的葛文伦领全年都能看到葛文伦酒庄的宣传单,倒计时着“米奇公主”的出窖时间,时刻提醒着人们有这么一个酒庄和这么一款酒。
因此,当“米奇公主”大放异彩的时候,人们才瞬间联想到了葛文伦酒庄,使其同窖产出的葡萄酒售价也暴增。订单像雪花一样飘进葛文伦酒庄,各大贵族一出手,两天内就搬空了葛文伦酒庄的所有酒类。
【扒开金箔看一眼内层。】莉莉丝继续在暗中指挥楚门,【找一找葛文伦酒庄的标志。】
“你们是通过什么渠道搞来的?”楚门打量了几眼,扒开金箔看了一眼内层便交还回巴格纳。
金箔的内层画着葛文伦酒庄的标志,一般的仿制酒根本就不知道这一点。
也是从这个动作上,巴格纳看出了楚门的身份确实不一般,绝不是那种胆大包天假装教团高层招摇撞骗的骗子。
就算是骗子,也是个能骗过大贵族的顶级骗子。
“我们的酒店在出窖前就订购了葛文伦酒庄的这款红酒,因此侥幸收藏了一瓶。”巴格纳笑容可掬地解答着楚门的疑惑,“您若是喜欢,在下这就为您启封。”
莉猫猫激动了起来,偷偷扒拉着楚门的胳膊,脑袋一个劲儿地蹭着他。
哪怕莉莉丝不开口,楚门都知道她的意思。但他摆了摆手,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
“这瓶我带走吧。”楚门不咸不淡地说,“我看到今晚在黄金湖歌剧院有歌剧表演,打算过去看看,到时候再喝。”
“那自然是极好的。”巴格纳十分人精地点了点头,“本店立刻就派厨师团队过去,您到了那里无论有什么需要,都可以随意吩咐。”
“介绍下菜品。”楚门扬了扬下巴,走到餐桌旁坐下,“塔伦斯,过来。”
说完,楚门对巴格纳笑了笑:“这是我侄子。”
他看出塔伦斯正饿着,也不打算再多废话。
反正他想给塔伦斯展示的东西已经展示过了。
“这是本店的特色餐前汤,蓝宝石之湖。”经理立刻把身后女仆推进来的餐车推到餐桌旁,“经过二十四道工序,二十一种水果精华,共计三十名厨师共同烹饪……”
经理的介绍塔伦斯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看懂了这道汤很贵,而且应该很好喝。
这是多美的汤,比雪还要洁白的汤面升腾着些微的热气,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挑的稠密。中央一块晶莹剔透如同宝石般的蓝色胶状物浮在汤面,在温黄的灯光下折射着星辰般的光。
这并非夸大,而是它的里面确实藏着如星辰般的细小光点。当汤被摆到塔伦斯面前时,颤动的汤面带动蓝色宝石微微颤抖,仿佛是真的星辰在那蓝宝石中闪耀。
塔伦斯强迫自己不要去一直盯着那个蓝宝石,他还记着先知嘱咐他的话:看到任何东西,都要像早就看腻了一样。
注意到这位小少爷在几秒后就对面前的特色汤品失去了兴趣,巴格纳更加确定两人的身份高贵。这“蓝宝石”的制造工艺可是他家酒店花重金从中土购买的,能对它只保持三四秒的兴趣,足以说明这东西还入不了这位小少爷的法眼。
女仆如鬼魅般出现,将餐具摆放整齐,低声询问着塔伦斯需要什么饮品。
“牛奶,多加糖。”楚门替塔伦斯回答了。
“明白。”巴格纳拍了拍手,立刻有女仆推着装满了各式饮品的餐车前来,调好加糖牛奶后放到塔伦斯手边最舒服的位置。
与此同时,客厅的灯光熄灭,除了餐桌上熹微的灯火外,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之中。
早在楚门向餐桌移动的时候,女仆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拉上了窗帘。此刻房间昏暗,所有女仆都被隔绝在了黑暗之中,犹如伺机待发的蛇,瞅准时机为餐桌上的老虎传递美餐。
塔伦斯吓了一跳,但他看到先知依旧坐在他的对面,心中的不安顿时消散无形。
黑暗很容易给人不安感,但它也隔绝了周围人的目光。在宽敞得可以跑操的客厅里本有十几个等待着服侍他们的女仆,可现在,视野中只剩下了先知和餐桌,塔伦斯可以心无旁骛地进餐。
就在这时,塔伦斯忽然出声询问:“杜林去哪了?”
巴格纳自黑暗中走出,显露在昏暗的烛光下:“您的仆人正在仆人房中与我们的厨师团队沟通,这顿晚餐完全由您的口味订制,请您不必担心。”
说完,巴格纳后退一步,恰到好处地停留在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上。既让人意识到他的存在,又不会打扰到塔伦斯用餐。
塔伦斯看向对面的先知,却发现了一双在先知怀里闪闪发亮的猫眼,先知正舀着汤,轻轻地吹起降温,然后递到猫的嘴边。
塔伦斯又看到一旁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女仆的轮廓,跪在先知身旁,如向帝皇献礼般恭敬地奉上又一套崭新的餐具。
楚门没有说话,继续喂猫,那女仆就继续跪着,没有起身。塔伦斯忽然注意到女仆的身体动了一下,似乎想抬头看向巴格纳的方向。他立刻顺着女仆的视线看去,却发现巴格纳的表情藏在黑暗里,自己根本看不见。
尽管看不见,但巴格纳似乎对女仆下了指示。女仆无声地为楚门摆放好第二套餐具,便退回了阴影中。
仿佛她未曾来过,仿佛她从不存在。
可塔伦斯知道,女仆藏在黑暗里,盯着唯一发出光亮的地方,忍受着久站的疲惫和食物香气引发的饥饿,只为了在老虎们进餐的时候卑微地献上绵薄之力。
塔伦斯愈发觉得这个房子带给自己的感觉十分不舒服,但他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
……
莉猫猫对这个场景倒是如鱼得水,习以为常。
楚门用轻柔的动作喂着猫,但巴格纳想象得出这是一位在中土叱咤风云的人物。
能拿得出教团最高等级身份印章的人,每一个都是跺跺脚就能把这家百年酒店震塌的大人物。他们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是因为像他这种小人物根本触及不到伤害他们的层次。如果自己是他们的敌人,那面对的一个眼神都能包含千万把刀剑的嘶鸣。
显然,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铁汉柔情。在外征战十年的将军回家卸下盔甲,给自己的儿子当马骑,给老婆养的花浇浇水,跟家里的宠物狗玩儿丢飞盘——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可这位身份不明的贵客的举动让他感到迷惑,居然用人的餐具和人吃的东西来喂猫。
巴格纳在黑暗中的双眼显得有些阴鸷,他很想找找是哪个白痴没有及时送上宠物食用的生骨肉和羊奶,导致贵客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满。
实际上生骨肉和羊奶早就送来了,但莉莉丝怎么可能吃那种东西。
她就是喜欢窝在楚门怀里喝汤,因为这种事她在人形态的时候不敢干。
而另一边,也有让巴格纳头疼的事:那个小少爷像是对这道餐前汤不感兴趣一样,半天都没动汤匙。
巴格纳用细微的动作向塔伦斯身后的女仆示意,让她做些什么。他站在光与影的交接处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条便是当他向女仆们发送指令时,既可以被女仆清楚地看到,又不容易被用餐的贵客发觉。
光是这个距离的把控,巴格纳就练了一个月。
塔伦斯身后的女仆悄无声息地走出阴影,跪在塔伦斯身旁,柔声询问:“少爷,这道汤不合胃口吗?”
塔伦斯懵了。
他不懂得什么进餐礼仪,刚刚什么都没动纯粹是怕犯了什么错丢人。
但塔伦斯还是强撑着,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楚门,却发现楚门在专心逗猫,根本不关心这边。
这一定是先知的考验,毕竟自己不可能什么事都靠先知得到答案。
塔伦斯看了那个女仆一眼,酝酿了一下用词。可那位女仆似乎会错了意,谦恭地拾起汤匙,舀过汤面,用一只手接着,放到了塔伦斯嘴边。
塔伦斯怔住了。
神他妈以为是自己要她喂。
塔伦斯的脖子都僵了,脚指头尴尬得险些连地砖都抠出洞来。他从四岁开始就不用妈妈喂了,怎么这人还觉得他需要喂?
塔伦斯忍住了向楚门投去求助目光的冲动,下意识地张了嘴。
女仆眼疾手快地把汤匙探进了塔伦斯的嘴里,那速度和精准让他想起那天实战训练时尤桑刺向自己的一剑。
汤的味道没怎么尝出来,但塔伦斯觉得那勺汤好像不是汤,而是什么固体的东西,在自己的嘴里瞬间化开。随后,饱满的味道在口中炸开,充斥着他的神经。简简单单的咸和甜,被浓郁的奶香调和,仿佛晴空下海天相接的那一线,让人分不清是海还是天。
而最初的那一勺仿佛空气般化掉,塔伦斯甚至都没有做出吞咽的动作,那一勺汤就仿佛在口中消失了。
“谢谢……”塔伦斯下意识地说了一声。
可下一秒,女仆的脸上却泛起惊恐之色,仿佛塔伦斯说的不是感谢,而是要把她的皮扒了架在火上烤脆了尝尝。
她不安地看了一眼巴格纳,却没有得到任何直接的指示,巴格纳只是在黑暗中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塔伦斯注意到了女仆的变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猜到是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抱歉。”塔伦斯小声说着,声音中带着歉意,“汤匙给我吧,我自己喝。”
女仆都快要哭出来了,在巴格纳几乎要刺破黑暗的瞪视中,脸上维持着笑容,悄无声息地退下。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舀汤的时候没有刮到盘子底,也没有跟对方有肢体触碰,更没有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声音和语气也是按训练标准拿捏好的,取出勺子的时候也没有触碰到他的牙齿,怎么就惹那个小少爷生气了?
直到女仆退下,塔伦斯还是不明白她为何惊恐,也不知道楚门今晚究竟要带他看什么。
他很困惑,这一路上他们所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做的每一件事他都有疑惑。他去思考答案,却觉得自己想出的答案不是先知想让他知道的那个。
这些困惑积攒在一起,本被这两天的安闲冲散了不少。可现在又被楚门提起,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
很多时候,权力是具备实体的。有时候是权杖,有时候是公章,有时候是兵符。但这些权力的实体往往很小巧,只要你的地位足够高,就可以放在手中细细把玩。
但更多的时候,压死人的恰恰不是权力的实体,而是它无形的那一部分。
掌握权力者的任何一个小动作,都会被下面的人反复解读。人们在面对那权力的高压时艰苦求生,拼尽一切去降低自己被权力碾过的可能性。
可权力是不会碾压人的,只有被掌权者推动的权力才能碾压人。
人们用尽全力讨好掌权者,却不知掌权者推动着权力碾压人的时候往往并非这些人有错,而是恰好掌权者因为一些别的因素而借此发泄自己的愤怒,或是为了达成与这些人无关的目标。
最可悲的,便是这些被权力碾压过的人,居然连了解自己死从何生的渠道都没有。他们就像奋力阻挡滚烫的洪水冲毁家园的蚂蚁,有的向天神祷告,有的在巢穴内修筑堤坝,有的则指责蚁后的治国方略有问题。
殊不知,真正的原因是有人想尿尿,正好旁边有个蚂蚁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