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刚刚好
牛排他不会切，模仿着楚门的样子，别扭地用刀叉切成小块，就跟镜像复刻一样。
塔伦斯觉得自己就像在马戏团表演走钢丝的演员，台下掌声如雷，为他不断做出的惊险动作喝彩连连。却不知道他其实是个路边抓过来体验生活的路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走钢丝。
惊险的动作不是他故意表演出来的，而是他真的险些掉下去。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抱着钢丝像树袋熊一样蹭过去。
一道又一道的菜品被端上来，每一道都是在他刚刚吃完上一道菜的时候恰好摆上，顺手还收走他用过的餐具，换一套新的。
塔伦斯不知道这顿饭有多少道菜，但他知道，厨房里洗盘子的人肯定要骂娘了。
而此时，对面的先知还在悠闲自得地把牛肉切成肉粒大小的小粒，放在勺子上，耐心地喂着那只小奶猫。
每道菜都是如此，先知先切一丁点喂给小猫，待小猫吃过后才放下猫用餐具，改用自己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塔伦斯借着烛光，居然从对面那只猫的脸上看到了些许似人的妩媚来。
而实际上对莉莉丝来说，这顿烛光晚餐是楚门跟她自己的，塔伦斯只是一个恰巧坐在对面吃饭的路人。只不过现在的情形不允许，她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若是她以本来的面貌现身，恐怕没几天就会被兽面武士盯上。到时候他们就不是偷偷回到乔玛利亚偷石板和拿典籍，而是直冲进城里去抢了。
巴格纳的余光瞥见塔伦斯居然把每道菜都吃完了，心中最初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一些：谁说这个小少爷对这顿晚餐不满意的？这不是吃得很香嘛。
只是这个小少爷食量挺大的……
巴格纳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余光瞥向楚门。
一个合格的经理人就是这样，在客人眼中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却能时刻掌握全场的动态。
巴格纳此刻也猜出了那只小猫的地位——看似是宠物，实则是试毒官。
这种大人物外出时肯定会带至少一名试吃员，用于鉴别食物中是否放了毒。
而这位大人物居然只带了一个随从和一个孩子，说明他想低调行事，试吃员这种显眼的人自然就不能带了。取而代之的，则是这只品相看起来很不错的小奶猫。
小奶猫的肠胃敏感，抵抗力差。如果食物有一点问题就会立刻察觉到甚至当场被毒死。
而贵客装作喂猫，实际上是在验毒，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每道菜都先给猫喂一口。
毕竟猫的食量很小，他们这顿晚餐算上甜品得有十几道菜，哪怕每道菜都只吃一个肉粒儿大小，这猫估计都吃不下……
但让巴格纳意外的是，这只猫居然真的品完了十几道菜，甚至把整盘餐后甜点都霸占了。
巴格纳犹豫片刻，觉得自己必须出声提醒一下：“尊贵的客人，请原谅在下的冒昧。但是猫的饮食结构与我们不一样，有些东西它如果吃了，很可能会得病。”
楚门诧异地看着巴格纳，巴格纳顿时觉得自己冒险提这一嘴提对了：“这道甜品里用到了牛奶，猫吃了有可能拉肚子。”
楚门哭笑不得地擎着汤匙，低头问了问莉猫猫：“你吃了会拉肚子吗？”
莉猫猫喵了一声，用爪子推开了楚门的手，护住自己的冰淇淋。
楚门遗憾地把汤匙放下，这道冰淇淋看起来还是不错的：“退下吧，我们要去歌剧院。”
塔伦斯迷迷糊糊地跟着楚门出了门，正好看到杜林站在门边，似乎恭候已久。
“杜林爷爷，你吃过饭了吗？”塔伦斯看向杜林。
杜林一手放在胸前，鞠躬：“吃过了，感谢少爷的关心。”
在彰显贵族范儿上，杜林从未失职过。
巴格纳站在门边，满脸堆笑地把楚门送出门，另一只手还在背后打着手势，示意女仆们立刻进屋收拾房间。
楚门的到来太过突兀，导致他们根本就没有提前做好准备。
正常来说，最顶层的这套房间的餐饮是订制的，根本就不是今天这种掺杂着一半大路货色的东西。
就以里面一道香炸爆浆鱼来说，需要提前一个月从东海打捞固定尺寸的诺菲鱼，取其中一根手指大小的肉条——然后经手两位数的厨师与工序，才能成为今天这道晚餐中的一道菜。
但因为楚门来得突然，许多菜根本就没有材料，因此他们只能以其它菜品代替，自然就落了下乘。
虽说整场晚餐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可巴格纳最后还是发觉出了点不对劲。
作为尤弥尔城最有名也是最贵的酒店，他家在餐饮品质方面是当之无愧的尤弥尔领第一。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客人在第一次吃完他家的正餐后不发出一声惊叹的。
但楚门却一声惊叹都没有发出，情绪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吃街边小酒馆的面包泡浓汤。
而那个小少爷虽然也把所有的菜都吃完了——尽管他也不清楚这个小少爷的食量为什么这么大——只不过吃的时候表情不太好，难道是对本店的菜品感到失望？
正在犹豫间，楚门和塔伦斯已经走下楼梯。留在四楼的杜林对着巴格纳点了点头，拿出三张镶嵌着小小红宝石的银质手牌。
这是罗曼帝国全境通用的……类似于大额支票的东西。
虽说贵族们也很喜欢听金币在箱子里桄榔桄榔的声响，可金币沉重，运输起来太麻烦了，堆放起来也占地方。
真正的贵族，身上不会带叮当作响还沉甸甸破坏衣服版型的金币，却能随时随地掏出买下一座庄园的钱。
所以，这种小牌子应运而生。它最初由教团发行，用于大金额交易，是一种基于教团信誉的借据，相当于债券，在贵族间可以当作金币使用。
而这三枚镶嵌着红宝石的手牌，就是面额最小的【一百金币】借据。教团财大气粗，哪怕上面镶嵌的小红宝石也值个十几金币。
凭此借据，可以到本地教团兑换成金币。不过它往往仅限于贵族之间的交易，哪怕再富有的商人也罕有使用它的机会——商人更喜欢现金结账，不喜欢把自己的金币放在教团那里。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它的最小面额为100金币，一般的货物交易用不到这么大面额的票据。
而杜林手上现在有三张。
杜林将这枚手牌放到巴格纳的手上，巴格纳立刻打了个哆嗦：“先生，这钱想买我们酒店的话我得跟老板交待一下……”
三百金币，哪怕在兑换的时候会有部分金额折损，价值也不低了——不过用来买他们酒店还差了点……
而杜林二话不说掏出三百金币，这金额都可以在白枫领买一座庄园了。要说杜林拿出三百金币是要付住宿费，巴格纳是绝对不信的。
“这是这两天的一切开销。”杜林点了点头，“也可能只有今天晚上。”
巴格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手上价值三百枚金币的借据仿佛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他险些没拿稳给扔出去。
这是几个意思啊？
他家的这套房虽然贵，但也没到一晚上三百金币的程度。就算今天晚上把消费拉满，也不可能在没有准备的前提下花满这三百金币。
那瓶“米奇公主”，现在虚高的市价也不过一百零九金币而已，堪堪过了这位爷给出的钱的三分之一。今夜剩下的消费，连第二张借据的一半都花不完。
“想办法花完。”杜林淡淡地吩咐着，身上带着贵族贴身男仆才有的气势，“别想着偷工减料凑数。”
说完，杜林便跟着楚门的步伐向楼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老爷要买一辆马车，要城里最好的，马也要最好的。车上备齐食物和饮料，具体都要准备哪些，我已经告诉厨房的人了。”
……
这些小插曲自然不必让老爷知道，老爷只需要到场享受，像这种考虑花钱多少的小事，只需要仆人去管。
今天晚上，楚门在莉莉丝的全程指导下，至少装得很像一个乔玛利亚来的大老爷。
楚门可不知道斯卡伊大陆上层圈子里的各种规矩，但莉莉丝门儿清。如何用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展现身份地位的高低，或是如何表现出自己的品味，又或者如何用很平淡乃至遗憾的表述来彰显自己的“穷困”。
楚门对莉莉丝的过去越来越好奇了，她跟自己说过的那些根本满足不了楚门的好奇心。
酒店门口早就停好了一辆马车，上面雕刻着豪森酒店的标志，显然是一辆供他家老板或者其他贵客使用的马车。
楚门在杜林的搀扶下走上马车，马车里有温度刚刚好的小暖炉，煤烟会通过铁管排到外面去。
马车早就铺好了垫子，上面还有温热的触感，似乎是用热水袋暖过了；座椅中间是一个小茶几，上面放好了外观精致的甜品。
这些东西的准备需要时间，显然是在楚门进餐的时候准备好的。
早在楚门用餐之前，楚门就要了一份尤弥尔城的介绍。按照巴格纳的推测，楚门下一步应该就是要带着孩子去享受一下夜生活。
对于平民来说，夜晚意味着一天的结束。对于上流人士来说，夜晚只不过是另一部分享乐的开始。
“刚刚好，是不是？”楚门把莉猫猫放在垫子上，用温暖的毛毯给她盖好身体，“刚刚好的温度，刚刚好的空间，刚刚好的甜品和水果……”
说着，楚门从上锁的保温箱里拿出了一壶温度刚刚好的热茶：“还有刚刚好的饮料。”
塔伦斯坐在楚门的对面，好奇地观察着左右。
“你可以随意动弹一下。”楚门笑着，把莉猫猫的毯子掖紧。
塔伦斯闻言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坐在看似狭窄的马车里，实际上可活动的范围相当大。无论自己是想躺着还是侧坐，空间大小都刚刚好，而且随处都有可以舒服地安放手臂的地方。
楚门询问：“是不是刚刚好？”
塔伦斯点了点头：“是，刚刚好。”
各种层次上的，意义上的刚刚好。
老爷从不用关心这些事是怎么运作的，他们只需要昂首阔步地走进富丽堂皇的酒店，在烛光中与美人用餐。一旦杯子里的酒快要见底，不必招呼便有侍者如影子般为你斟酒。
楚门点了点头：“现在感觉如何？”
“我……”塔伦斯艰难地坐在座位上，欲说还休，“撑得难受……”
楚门叹了口气：“其实你没有领会他们那个菜量的意思……你喜欢吃多少就吃多少，剩下的就倒掉。如果恰好碰到一盘你喜欢的菜，你就可以吃那道吃到饱，后面的菜浅尝辄止。”
可能是因为吃得太饱了的缘故，塔伦斯思考了一会儿才明白楚门的意思：“倒掉？菜都做好了，为什么要倒掉？”
“因为吃不完啊。”楚门的语气云淡风轻，声音也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了熟睡的猫咪，“在他们眼里，吃不完就倒掉，多简单的道理。”
“不是，食物那么贵，为什么要倒掉？”塔伦斯大惑不解。
“因为吃不完啊。”楚门微笑着，“吃不完不就得扔吗？难道你以为这些菜会留给那些服务员吃？”
塔伦斯觉得眼前的先知十分陌生，他几乎要以为先知被替换了。
以前的先知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他吃饭的时候米粒掉到地上都会下意识地捡起来吃掉，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塔伦斯憋了半天，严重的困惑愈发浓郁：“可您说过，一茶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不可浪费了耕种者的辛苦。现在是冬天，菜隔夜也不会坏。那些饭如果吃不完明明可以留着下顿吃，为什么要倒掉？”
“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楚门竖起一根手指，“你刚才明明吃不下了，为什么还要吃？”
“饭就该吃完。”塔伦斯的回答十分迅速，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而且确实好吃，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楚门笑了笑，打开窗帘，看向灯火渐熄的街道：“看到街边的灯了吗？平常它们晚上是不会点亮的。只有当皇帝或领主巡游时，全城的公共照明设施才会彻夜灯火通明。”
塔伦斯看向外面，确实街道两旁点着灯。尽管现在天色还没暗到看不清路的情况，可这些灯就像在黑夜中指引方向的萤火虫，排成两列恭送他们。
“但今夜它们点亮了，尽管只是我们通往歌剧院的这条路。”楚门放下窗帘，“它们会一直点亮到我们回到酒店，方便车夫认路。”
塔伦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神许之城的夜里灯火通明，他对这些灯的唯一感觉就是太暗了。
楚门叹了口气，塔伦斯不知道点这一路的灯一夜意味着多达的开销和人力。
燃料的消耗暂且不谈，必须有人时刻盯着这些灯，保证在楚门回到酒店之前不会熄灭。
就这样寒冷的夜里，工作人员在寒风中站着直到后半夜，穿着单薄的衣服，只为了老爷回家睡觉的时候能看到路。
这就是他想给塔伦斯展现的东西，尽管对于整个上流圈层来说，这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
穷奢极欲，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东西，对平民来说，是想都想不到的。
就像命运对他们特殊优待，一切都是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