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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挑杆子的人

马车在歌剧院门口停下,通往那座似乎永不熄灭的辉煌剧院的台阶上铺着红毯,人们正三三两两地向着剧院中走去。

  只要离开了狮头岭,似乎哪里都比南方三领繁华。在这中土魔物肆虐的时候,这座偏远大城里还有不少人在晚上出来看歌剧。

  今天的歌剧剧目楚门并不清楚,他只是想在带着塔伦斯看过世间的苦楚后,再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繁华与奢靡。

  门口的迎宾人员一眼就看到了从豪森酒店的马车走出来的楚门,快步走上来,带着礼貌而不失热情的笑容为楚门披上厚实的大氅,塞来一个温暖的小手炉。

  从下车到进入剧院,只有二十多步;从进入剧院到他们的包间,需要一百多步。

  在这共计一百三十多步的距离中,有人用棍子挑着那厚实的大氅,不让它的重量压到楚门肩上,又不会让它离开楚门的身体。

  他们穿过安静的走廊,衣着得体的人们或交谈着路过,或挽着女伴严肃如步入婚礼的殿堂。但他们都有一个特征,就是当楚门走来之时,下意识地避开,甚至连看都不敢往这里看。

  因为他们认出了楚门身后有专门挑杆子的人。

  并不是所有客人都有资格享受这种无微不至的待遇,这是一种财富和地位的象征。这一套服务包括但不限于用杆子挑起大氅,更多的类似服务在包厢里才有体现。

  上一次他们见到剧院专门派人挑杆子撑起大氅,还是领主来剧院看歌剧的时候。

  楚门低头对明明感到惊奇却硬着头皮往里走的塔伦斯说道:“你猜他们这挑大氅的功夫花了多久练习?”

  前方引路的工作人员没有出声,直到塔伦斯明确表示了猜不出后,才用略带自豪的语气说:“他们只有这一项工作,每天都会花八个小时以上的时间练习这项技能,目的就是为了让温暖永远不会离开您的身边。”

  楚门无声地笑了笑,嘴角的笑容却有些讥讽。

  终于进入那正对舞台的包间,包间中照旧有四名衣着得体的女仆伺候。他们的那瓶“米奇公主”已经在包间中摆好,甚至已经有半瓶在醒酒器中醒好了。

  整个房间都是馥郁的酒香,里面掺杂着龙鳞果和香木的味道。楚门怀里的莉猫猫忽然间醒了,闻着屋子里的酒香精神百倍。

  看得出在楚门慢条斯理地坐着马车往剧院赶时,豪森酒店的服务员已经坐着马车赶到剧院,带着十几人的厨师团队,抱着比他还贵的酒狂奔上二楼提前把酒放好,换一桶新的冰块。

  而这起因,仅仅是楚门在晚餐上随口问了一句今晚歌剧院是否有节目。敏锐的巴格纳便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一切。

  甚至巴格纳全程都站在楚门视野中,而楚门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达的这个命令。

  什么都不必吩咐,只需要旁若无人地走进包间,其他的事都会由这些训练有素的仆人完成。

  虽说这才是配得上先知地位的招待,但不知为何,塔伦斯还是觉得怪怪的。

  怪得很,非常之奇怪。这些服务明明都很贴心,作为被服务者的塔伦斯根本什么都不用管,走到包间坐下就已经是他耗费体力最高的活动了。可塔伦斯还是觉得很难受,仿佛那些人不是在帮助他,而是在用行动嘲笑他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

  “你们都出去吧,我不习惯外面的侍从。”楚门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话打发了这些罩杯不小的女仆,径直坐在了正对前方的沙发上,“等我允许你们进来的时候再进来,期间不许有任何人打扰,也不能靠近。”

  女仆们自觉地离开,门口站着的杜林如门神般守护着唯一的入口。

  待旁人都离开后,楚门发话了:“塔伦斯,你对刚才那些挑大氅的人怎么看?”

  塔伦斯迟疑片刻:“很厉害?”

  确实很厉害,无论自己走什么速度,他们都能跟上。厚实的大氅根本没有压住自己的肩膀,却保留了挡风保暖的功效。

  一百多步,塔伦斯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肩上还有大氅了,这些挑杆子的人确实厉害。

  “不,他们是扭曲的。”楚门摇了摇头,“他们穷极一生练习挑杆子,放弃了其它提升自我的机会,只为了满足客人有只在冬天才有的需求。”

  当然,所谓每天8小时练习挑杆子在楚门看来纯属吹牛,那些人最多也就练习一个月,平时做剧院的招待工作。但他还是这么解释了,目的是为了让它的扭曲之处更加显眼。

  “这与仪仗队不一样,仪仗队代表的是国家荣誉与精神风貌,而他们,只是为了满足有钱人可有可无的欲望而诞生出的扭曲职业。”楚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问你,如果十年后剧院倒闭,他们依靠着这身挑杆子的手艺,能找到什么工作?”

  塔伦斯想了想:“不能去别的剧院挑杆子吗?”

  楚门顿时笑出了声:“你觉得别的剧院没有自己的挑杆子的人吗?”

  塔伦斯迟疑了,犹豫了。

  楚门叹了一口气:“你觉得剧院的老板会不知道这一点吗?让这些人穷尽一生去练挑杆子,一旦他们剧院倒闭了,这些人就失去了人生中的十几年时间,再去找工作就得从零学起。可那时候他们年纪大了,学东西很慢,体力也大不如前。”

  “跟他们同龄的人这个时候已经学成了木匠或铁匠手艺,甚至开起了自己的小店,再不济也懂得乞讨的技巧。可他们需要从头开始,再花十几年才有可能达到那些同龄人现在的水平。”

  “他们和正经工作之间的区别,便是他们的工作只是锦上添花地去穷奢极欲,而不是真正有价值的工作。”

  “无尽的财力和人力被投入进这种穷奢极欲,大地上九成的财富都为了那不到一成的人生活得更好而运作。剩下的九成人口,则像这座剧院里的工作人员,被那九成的财富和权力所压迫,被随意地压扁揉捏成那一成人想要的样子。”

  “刚刚我说过,酒店的那个房间只接受预订。我们没有预订房间,他们却放我们进去了。”楚门拿出酒杯,自顾自地倒了三分之一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猩红色的液体,“你猜出是为什么了吗?”

  塔伦斯半肯定地回答:“因为您出手阔绰,衣着得体,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为了防止招惹到自己惹不起的达官显贵,酒店不得不立刻着手给我们准备房间。”

  塔伦斯的回答似乎没什么问题。

  在这座城市,不,在所有人类文明建造的城市里,只要有钱有权,什么都是刚刚好的。

  就连这瓶米奇公主,都是刚刚好的温度。

  哪怕它是装在马车上一路运过来的,被服务员抱在发热的怀里一路狂奔上来的。

  “不,”楚门摇了摇头,“我给他看了我的教团徽证。”

  楚门能得到如此待遇,并不是因为他出手阔绰,而是因为杜林向前台出示了尤桑的身份标志物。

  当莉莉丝第一眼看到那个身份标志物的时候,居然还啧啧称奇了一番。在楚门的连番追问之下,才说出这个标志物的不一般之处。

  它看上去只是一块白色的玉石牌子,正面雕刻着一座金碧辉煌的神殿,背面则刻着“伍迪”的姓氏。教团内的身份证件分等级,只有最高等级的牌子才可以用白玉雕刻并装饰以金纹。

  它根本就不是苦行僧大师的身份令牌,而是当今苦痛神殿的首席的令牌。从等级上来讲,与教团大主教平级,比教皇低一根头发丝。

  尤桑自然不会是苦痛神殿的首席,但他却拿着首席的令牌,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当你拥有权与力的时候,你就永远不会犯错。”楚门轻声说着,“你与这个世界相悖时,错的就是这个世界。”

  “所以不是我们没有提前派人来订酒店的错,而是他们没有预料到我们的到来而准备不充分的错——在他们看来,是这样的。”

  就像一个人觉得咸豆腐脑好吃,一个人觉得甜豆腐脑好吃。那么当两个人起争执的时候,往往是权力和力气都更大的那个人占据上风,因为他可以用道理和事实之外的东西击垮自己的对手。

  所以人们可以与权威抗衡,却不敢与权力抗衡。

  塔伦斯本来是听不懂的,可在窗外昏暗的映衬中,他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女仆一刹那的惊恐表情,以及在忐忑中退回阴影的样子。

  他好像明白一些了,可他的文法学得不好,匮乏的词汇量让他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来描述那种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却坚定地认为自己犯了错的样子。

  “当有权有力的人犯了错,那错的就是这个世界……”塔伦斯低声说着,品味着这句话。

  “为什么?”塔伦斯终于抬起头,像往常一样询问,眼中却闪烁着困惑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愤怒,“先知大人,您也觉得这样不对是不是?”

  “没有人敢对掌握权力的人有意见。”楚门的目光深邃中带着些许欣赏,“哪怕以普遍理性而言确实是掌握权力者做错了,但下面的人会拼尽全力证明他们的主子没错,甚至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很蠢对不对?可下面的人并不觉得自己蠢,他们反而觉得自己很聪明。因为只有他们的主子过得好了,他们才能从主子的餐桌底下捡到更好的肉吃。”

  “他们舔着洒在地上的汤,大声赞颂着掌握权力者的仁慈。”

  楚门兀自笑个不停。

  塔伦斯怔住了,忽然问道:“汤是谁做的?”

  今天的塔伦斯给楚门带来了数不尽的惊喜,楚门大笑着说:“当然是桌子底下舔汤的人做的了,你看我们今天有自己做汤吗?还不是酒店的人做了汤,然后我们坐着他站着,我们吃着他闻着,我们走着他涮着?”

  “为什么?”塔伦斯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凭什么?”

  “对啊,为什么呢。”楚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身体向后仰去,背后的沙发靠背顿时被压出一个舒服的弧度,“为什么?这个问题是人类社会的终极课题,我现在还不想太早地给你解释。这一路上我并没有解释太多事情给你听,主要还是因为……你还没有完整地看过这个世界,至少你得看过一半才行。”

  塔伦斯正襟危坐,他觉得先知在说反话,但他的文化课成绩不太好,解析不出先知的深意。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弄懂这些话,先知是希望他明白的。

  “权力究竟是什么东西?”塔伦斯终于问出了与之前不同的问题。

  “权力是一种特殊影响力,是一些人对另一些人造成他所希望和预定影响的能力。”楚门想了想,改用简单的话语说明,“它来自于人类组成的社会阶级,站在更高阶层的人拥有更大更多的权力,可以凭自己的心意命令下面的人去做他希望的事。”

  塔伦斯继续询问:“下面的人为什么要听从命令?”

  楚门一顿,看向塔伦斯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因为信任。最初的权力,是生活在一起的一群人中有一个最聪明的人,人们都希望那个最聪明的人做出比他们更好的决策,以使大家过得更好。”

  “久而久之,人们习惯于听从那个有权力的人的命令,并将他们的生活塑造得更好。”

  “塔伦斯,你要永远记住我今天对你说的话:权力来自于构成社会的所有人,平民才是权力的创造者,是权力的根基。贵族的权力,都是由平民赋予的。”

  “【服从权力】渐渐成为一种习惯,下一代人们从小就被教育要服从权力,所以下下代的人也被如此教育。”

  “几代之后,人们忘记了【权力】最初是由人们共同赋予那个最聪明的人的,而非那个人天生就有的。”

  “生物的本能就是自利,人会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而采取行动。当长时间享有权利的那个人抚育下一代时,这种自利的本能也会让他希望权力可以传承,让自己的孩子也享有权力。”

  “长此以往,【权力】成了可以依靠血脉传承的东西,而非最初为了大家过得更好而选出一个最聪明的人去掌握的东西。无论那个后代是聪明还是蠢,权力都会落到他手里。”

  “可这不是【权力】本该有的样子。”

  “真正健康的权力,应该是流动的,不断更迭的。更迭的目的,就在于让权力落在最适合的人手上,让他拿着这个由全体人类共同创造并赋予的东西,带领大家活得更好。”

  “不不不。”塔伦斯飞快地摇着头,“我是想问,人们为什么不去反抗权力?”

  “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楚门奖励似的揉了揉塔伦斯的头,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了,“少数最先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人们,反而会被没意识到的人打压,因为那些人不希望有人借此过得比自己更好。当所有人都在吃草的时候,如果有人吃了面包,其他人就会忌恨,想尽办法让他也去吃草。”

  塔伦斯的脸上浮现出愤慨的神色:“那他们为什么不去反抗让他们吃草的人,反而去攻击吃面包的人?”

  “因为吃面包的人本来跟他们一样,都是吃草的啊。他们本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可凭什么那个人能吃更好的东西?”楚门摇头晃脑,言辞辛辣,“而吃肉的老爷们本来就是吃肉的,跟他们吃草又有什么关系?”

  塔伦斯愣住了,半晌没回过弯来。这些话对他来说果然还是太早,太难以理解了。

  可尽管他听不懂,他还是大受震撼。

  塔伦斯大惑不解:“那我们天生就该吃草吗?”

  “当然不,女神将整个斯卡伊大陆赠予了我们。大陆上的东西我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哪有什么规矩?”楚门哈哈大笑,“只是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那我们该怎么做?”塔伦斯的心情似乎很激动,眼中闪着淡淡的光芒。

  “去告诉别人,他们也可以吃肉。”楚门低下头,微笑着看向塔伦斯,“就像我在丹迪城做的那样,那一天所有人都看到了,勇者的血也是红色的;就像我在神许之城做的那样,让权力的来源重归于人民的信任。”

  思索了许久,塔伦斯犹犹豫豫地抬起头:“先知大人……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那个……”塔伦斯的视线不断地往小圆桌上瞟,“您的猫在偷喝您的酒。”

  塔伦斯顿了顿,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从您倒酒开始就在偷喝……”

  楚门的脸皮抽搐了一下,莉猫猫进来之后就一直蹲在他的酒杯前低头猛喝,头都钻进高脚杯里了,他怎么可能没看见?

  “……让她喝吧。”楚门移开了视线,“她也算是光明正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