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演,就明着演
不，能压倒勇气的东西太多了，财富，权力，力量，感情，这些都可以把勇气压倒。
那勇气就一无是处吗？
不，至少压倒恐惧，绰绰有余。
不知何时起，人群渐渐停止流动。人们站在原地，或抬头望向教堂顶端在歌唱的白影，或抱紧身边一切可抱紧的东西，默然无语。
歌声最初只是涓涓细流，可慢慢的，有无数的涓涓细流汇入了这条小溪。
小溪成江河，江河成海洋。
这个恐惧的夜，此刻却成了一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圣歌合唱。
每个人都是一滴水，眨眼就会被这片贪婪的大地吞噬。
可无数滴水的汇集，就可以掀起覆盖整个大地的巨浪。
声音渐渐汇集，人们的心也在渐渐汇集。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就连这片恶毒的大地，也在这歌声的共鸣下颤抖。
伴随着歌曲高chao的旋律响起，人群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有人扯着嗓子用最大的声音不成调地跟唱着，完全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把曲调带偏。
在十几万人的大合唱面前，一个人的声音再大又有什么用呢？
歌声能驱逐人们的恐惧吗？显然不能。如果仅靠唱歌就能获得勇气，那勇气也太过廉价。
不过，专注地颂唱着歌颂勇气的歌，确实让人群镇定了下来，不再有人疯了似的乱跑。
可这还远远不够，人群只是镇定了下来，他们的心中还未生出反抗的勇气。
……
那就再添一把火。
……
如同应和着歌曲高chao部分的到来，忽然间，天空中生出一道炸雷，一闪而逝的电光照亮了天空中的阴影。
“快看！天上有人！”地上的人们惊叫起来。
在此之前，光幕的亮度太高，人们根本看不清天上发生了什么。人们只看到一道闪电破空而过，那巨大的魔王便四分五裂。他们本想欢呼的，可那些冲进光幕的恐魔却打断了他们的欢呼。
那道雷光轰杀了巨大的魔王，这本应是一个好消息。可那道雷霆在此之后便了无声息，让人不自觉地怀疑那道雷光是不是败了。
但现在，没有人再有这样的怀疑了。
因为手握着那道雷光的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有着如同天使般俊美的脸庞，雷霆与火焰铸就的长枪在他手中犹如木棍般温顺，风与雷在空中交错编织成翅膀，支撑着他的身体。
是天使！
除了天使，还有谁能手握雷霆，一击杀死魔王？
楚门的现身带给了所有人无与伦比的信心，刚刚镇定下来的人群顿时产生了些许嘈杂，就连歌声也愈发响亮。
【楚门，人心是可以操纵的，而且操纵起来非常简单。】
【正如教团千百年来所做的那样。】
【既然教团可以用种种方式操纵信徒的思想，那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我们至少还是为了这些可怜人好。】
楚门背负双手，在空中默立。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席卷全城。
“吾乃……先知，楚门。”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剧烈的反响。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原本被恐惧占据了的心智重新清醒过来。
先知？他们确实听说过。
前些日子城里来了南方的商队，他们逢人就说南方三领出现了女神的先知，在那里建立起了女神的神许之城。
可先知怎么会跑到尤弥尔城来？
莫非是先知预言到了尤弥尔城即将发生的灾难，特地赶来的？
就在此时，一个尖利的笑声响起：“你阻止不了我们！”
天空中呼啦啦飞过大片大片的蝙蝠，它们在空中盘旋凝聚，最终聚成一个人形。
莉莉丝身穿黑色的长裙，在楚门的对面盛大登场。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她的裙底好像有一团黑色的浓雾遮罩，让人看不清。
人们看不清莉莉丝的样貌，但她一出现，那个巨大的怪物便立刻重新凝聚。
莉莉丝轻轻降落在那个临时制作的，空有其表的魔偶头顶：“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战胜恐惧的魔王？”
楚门默不作声。
莉莉丝的笑声愈发放肆：“恐惧的魔王源自人们内心的恐惧，只要他们的恐惧不灭，魔王便不死！”
谈话间，天空倏忽裂开一道大口子，一只黑漆漆的眼珠从中显现，猩红的瞳孔注视着地面上的人们。
人们张大了嘴，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
这一切来得都太突然了，无论是半夜出现的杀人怪物，还是从天而降的先知，抑或是忽然出现的魔王。
楚门忽然感到了一股危机感，猛然抬头看向天空中的那只巨大红眼，隐约间感到了不对头。
那只眼睛……似乎不是幻象魔法，而是真实存在的——因为楚门从那里感应到了超大当量的魔力！
果不其然，那只眼睛忽然放射出水桶粗细的混乱魔力流，向着楚门直射而来。
楚门眉头一皱，太阳之枪迎头刺去，瞬间将那道魔力洪流劈散。
魔力洪流如烟花般在空中绽放，混乱的多属性魔力在空中碰撞爆炸，如同节日的焰火。
“你来真的？”楚门一惊，在灵能桥梁中问道。
莉莉丝眉眼半含，脸上带着的不知是笑意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来嘛~”
事实证明，当有人对你说“来嘛”的时候，往往不会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说这话的人是个胸大腿长屁股翘的魔女时。
“你干嘛？”楚门继续追问。
夜空中，莉莉丝不着痕迹地抛了个媚眼：“做活就要做全套，来打一架试试咯~”
说完，莉莉丝再度发动抢攻。
直到此刻，楚门才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莉莉丝的实力——她在白枫城和所罗门主教交战的时候绝对放水了！
布满天空的魔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楚门周遭的稳度忽然降低，飒飒的晚风甚至在几秒之内就夹杂上了寒霜。
而这不过是莉莉丝的魔法带来的副作用，楚门抬头望去，却看到天上已经不知何时凝聚出了一座如同冰山般的冰锥，自高空直挺挺地坠落。
楚门眉头一皱，把太阳之枪握紧，身体陡然化作一道流光，逆上天穹。
宛若一道流星，楚门直接贯穿了整座冰山。就在他脱身而出的瞬间，冰山爆裂，融化成了漫天的水滴。
这还不算完，楚门的身影并未减速半分，甚至体表绽放出一道璀璨的光华，向着天空中的那道巨眼冲去。
那些雨滴如瀑布般向下坠落，忽然间却一顿，无视了大地的呼唤，如利箭般向着楚门攒射而来。
夜空里，柔弱的水滴带着子弹般的动能，万箭齐发！
楚门体表的灵能护盾强韧无比，哪怕站在原地让那些雨滴射也不会被击穿。
可按照楚门对莉莉丝的了解，她一定还有后招。
此时，真正的恐魔还在复苏，楚门必须一边抵挡莉莉丝的攻击，一边防备恐魔对光幕的袭击。
莉莉丝的攻击显然不止这一处，巨大的魔像从她身后浮现，头中央那比例大到不可思议的独眼与天空中那只巨眼分外相似。
莉莉丝大声地笑着，闪闪发亮的红眼在夜空中显得分外危险：“真理密修会必将取代女神教团！”
蓝色的冷火在空中骤然爆开，将楚门的身影笼罩其中。
这一下，不止是光幕里的平民，就连领主府里被亲卫队保护起来的领主都听清了。
莉莉丝的表情肆意而张扬，纷飞的发丝仿佛美杜莎的蛇发，阴冷的蓝火映照着她的脸庞，把她映衬得如魔王般恐怖。
巨大的魔像拱卫在她左右，黑夜仿佛是她的面纱。
不，在这一个瞬间，楚门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见到了魔王。
忽然间，楚门感到手脚滞涩。这滞涩感不是来自低温，他身上也没有魔力丝线缠绕，他确定自己身边没有任何束缚他行动的东西存在。
可他的移动越来越缓慢，关节如同缺了油的人偶关节般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跨越上百米的距离，楚门终于看到了莉莉丝手中的东西——一个黑发的人偶，身上穿着跟他一样的白色风衣。
莉莉丝轻柔地抚摸着那个人偶的面颊，如同抚摸楚门的脸。
不知为何，楚门仿佛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脸正在被人轻轻抚摸。他惊悚地转过身，确认了身边空无一物。
至此，楚门终于确认了莉莉丝的攻击手段——概念魔法。
这个世界存在概念魔法，这种完全由世界规则编织的魔法与普通的魔法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莉莉丝轻轻捏住了人偶的下颌，微微扭动。
楚门感到一股大力从脸上传来，似乎强行要把自己的脑袋拧上几圈。
他终于认真起来了，甚至不得不开始考虑莉莉丝是否动了杀心。
楚门身上的灵能瞬间爆发，夜空在这一刻仿佛迎来了黎明。【锻造】和【熔炼】的概念被楚门放出，瞬间挤满了身旁的空间。
这是楚门对抗其它概念性攻击的办法，既然他无法用概念消灭概念，那莉莉丝也同样无法做到！
只要用大量的概念信息冲乱概念魔法的结构构成，莉莉丝也就无法用那个人偶操纵他的身体。
果不其然，身上的滞涩感顿时一扫而空，楚门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向着莉莉丝俯冲而去。
这一瞬间，楚门爆发出了自己的最高速度，上百米的距离转瞬即至——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莉莉丝。
还真打不成？若是真打，这一下莉莉丝没反应过来估计直接就没了……
也许是看出了楚门的犹豫，莉莉丝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神色，身体主动炸成了一团烟雾。
哪怕楚门已经减速，依旧一头穿过那团烟雾。
在发现莉莉丝炸开的时候，楚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用灵能包裹全身。他知道莉莉丝擅长使用毒药，那么眼前的这团黑烟没准就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药物。
烟雾被楚门撞散，又在远处汇聚，重新凝聚出莉莉丝的身体。
“你抓不到我的……略略略~”
一时间，楚门险些被气笑了。
说好的只是演一出戏，假戏真做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开嘲讽？
楚门觉得是自己最近给莉莉丝好颜色太多了，让她忘了谁才是一家之主。这波要是不支棱起来，以后自己的家庭地位就要再度受到挑战。
可莉莉丝才没有管楚门的想法，她的十指连接着数以百计的魔力丝线，深深地埋入地底。
楚门的注意力立刻被莉莉丝的魔力丝线吸引，他知道莉莉丝的魔力丝线功能众多，但他并不觉得莉莉丝依靠临时拉出的魔偶就能与他抗衡一二。
就在楚门的注意力被魔力丝线稍稍吸引的一瞬间，一道影子借着黑夜的掩护忽然间从阴影中冲出，无光的利刃直指楚门的要害。
这突袭悄无声息，甚至连风都没有带起。
是杜林。
他是借助空间跳跃在楚门三米之外的位置发起突袭的，这个距离把握得很好。
正因为楚门身边三米之内的空间被镇压，所以楚门从不防备敌人借助空间跳跃偷袭自己。而且莉莉丝明知这一点，所以楚门也并不觉得莉莉丝会这么做。
但莉莉丝就是这么偷袭了，所以这一下楚门居然没有料到。
楚门本想借助灵能护盾硬抗，却在护盾与那刀刃接触的瞬间猛然闪开，仿佛那刀上沾着致命的毒药。
在灵能护盾与杜林的刀刃接触的一刹那，楚门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杜林的刀刃似乎可以切开他的灵能护盾。
这与强度硬度无关，杜林的武器似乎就是专门针对灵能而生的。
楚门反身一记凌厉的回旋踢踢中了杜林，把他一脚踢飞。但空中的杜林似乎无视了惯性和重力，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回旋到了莉莉丝身边。
这倒是让楚门感到了惊奇，他抬头望去，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可还没等他仔细思考是怎么回事，莉莉丝的下一轮攻击就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一面抵挡着正面砸来的各式魔法，楚门一边寻思着。
他看了看莉莉丝释放的魔法，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会爆炸但实际上没什么威力的火球，隐藏在魔法中实际上根本没朝他飞来的爆炎；朝他飞来只有一层空壳的冰枪，铺满了地面甚至把房屋都脆化的超低温……
他怎么觉得莉莉丝好像就是故意冲着摧毁建筑物去的？
与此同时，灵能桥梁中传来了莉莉丝幽幽的声音：【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赢了……】
楚门一愣，这才从刚刚的走神中恢复过来——大概是莉莉丝玩够了。
为了配合莉莉丝的剧本，楚门身上的光芒绽放得更加耀眼。而莉莉丝有也十分配合地同步引爆所有把楚门包围住的魔法，制造了一次漂亮的障眼法。
地面上的人们焦急地看着天上的战况，他们并不知道这场战斗究竟谁占上风，但他们知道，那个会发光的是南方来的先知，另一个则是……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真理密修会，这个名字被所有人都听到了，同时也听到了那句“真理密修会必将取代女神教团”。
忽然间，人群发出一阵欢呼，他们看到绚烂的魔法中，一道强光亮起，照耀天际。
实际上，真正的莉莉丝早已化作乌鸦借着夜色飞走，只在空中留下了她的替身人偶。
“没有用的！你只是赢得了一场战役，而真理密修会，已经赢得了战争！”
莉莉丝充满怨恨的喊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凄厉的声音犹如女妖的歌喉，让楚门难以想象这样的声音和刚刚教堂上的歌声居然来自同一个人。
“魔王的走狗！”楚门厉声大喝，“在女神的光辉下，邪魔无所遁形！”
这就是楚门和莉莉丝最初的计划了——根本就没有假戏真打的环节。
既然真理密修会想把脏水泼给莉莉丝以隐藏自身，那为什么不顺势把真理密修会放到阳光之下让大家好好品鉴品鉴呢？
伴随着一道贯彻天地的光芒，【罪魁祸首】兼【邪恶的魔法师】兼【真理密修会成员】，彻底消散在了灵能的照耀下。
甚至在被灵能灼烧成灰烬的过程里，莉莉丝的替身人偶还在尽职尽责地表演。
“没有用的……恐惧不会灭亡，就算我死了……恐惧的魔王依旧会把你们一个不剩地杀干净！”
“桀桀桀——我在地狱……等着你……”
……
楚门保持着僵硬的表情，降落在了光幕上。
说实话，有点羞耻——不，是太羞耻了。
他看向已经重新汇聚起一大团恐惧因子，缓缓升起的恐魔，叹了口气。
真希望莉莉丝的办法管用。
————————————————
向着光幕艰难走去的塔伦斯看着天上的那一轮太阳，久久地凝望着。
“我们……赢了？”塔伦斯喃喃自语。
忽然间，他听到了细细簌簌的声响，他回头看去，却看到地面隆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包，仿佛生疮的皮肤上即将破裂的囊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