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在未来等我
只是补人匠觉得……莉莉丝冷静得过头了，甚至冷静到静止，仿佛听天由命般单纯地坐着。
她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莉莉丝。
每次莉莉丝来痛苦神殿的时候，虽不至于闹个天翻地覆，也一定会闹个鸡犬不宁，是这座孤零零的神殿唯一还称得上是有人气的时候。
就算现在妮莫来了，可妮莫每天都摆着一张扑克脸，既不听长姊的忠告，也不学长姊的神术，就光是在那呆着，像一个失去了操纵者的木偶。
恍然间，补人匠甚至觉得当下的莉莉丝和妮莫有点像。
补人匠觉得自己即将说的话就跟废话一样：“长姊让我告诉你，安心等待。”
却没成想，莉莉丝只是抬起头，微笑着：“楚门说过他会回来，我在这等他。”
可补人匠并不觉得莉莉丝在说真心话。
这还是补人匠第一次感觉到莉莉丝准备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她的男人不是独自一人去解决连四柱神都无法抵抗的魔王了吗？她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是对楚门的信任，还是有其它必胜的信心？
神殿中的沉默诡异地持续着，直至补人匠离开大厅，莉莉丝也没有移动分毫。
……
看到补人匠的身影消失在大厅，莉莉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怎么不想动？她自然是想去陪着楚门的，她巴不得现在就飞到楚门身边。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动，绝对不能。
自从尤弥尔城的那一夜过后，莉莉丝便没有再对楚门提起过她与楚门肢体接触时看到的幻觉。
这不是因为她看不到了，而是因为她越看越多。
也许是因为灵能束缚性天生较楚门低的缘故，那些掺杂在她灵魂里的杂质，更容易清晰地呈现。
她看到绵延不绝的战火如海啸，看到如雪崩的魔物大群从山顶呼啸而下。
她看到首生兽耳的异人身披铠甲，成群结队。
她看到厚重高大的炼金攻城器械喷吐着火焰，撞倒坚固的城墙。
她看到了自己。
她看到自己在魔物的拥簇下，被视角的主人厉声大喝。
魔王。
……
这不是什么容易接受的事，过去浮现出些许类似片段的时候，她也以为是自己吸收的那些记忆残片出现了混乱。
但随着对历史的进一步了解，以及发现楚门终于也能从自己身上看到幻视的时候，莉莉丝隐约猜到了一点不可思议的东西。
也许在将来，自己会成为魔王。
而作为先知的楚门，正是预见到了这一点，才要守在自己身边。
若是没有楚门，她这段时间会做什么呢？
莉莉丝抬起头，仰望着光洁的天花板，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若是没有楚门，自己在白枫城的事情结束之后，一定会认为这个世界除了齐格领已经没有净土。
若是没有楚门，丹迪勇者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坚定自己认为勇者是祸害的决心。
若是没有楚门，自己身上的脏水会被真理密修会越泼越多，臭名昭著的魔女更加臭名远扬，无论她怎么试图消灭那些苟且和罪恶，那些被她救过的人最后一定都会对她嗤之以鼻，投石相待。
若是没有他……若是没有他。
神许之城也不会如今天这样富饶，更不会让自己看到不死的骑士还有重新燃遍这片大地的希望。
他一直在阻止着自己向更深的方向坠落，若是没有他，自己身体中的那七颗罪恶结晶一定会把她引诱入不复的万劫深渊。
对啊，若是没有他，大概幻视中看到的景象，就是自己最后的结局了吧。
想要拯救这片大陆的自己，最终成为了要毁灭它的魔王。
这次楚门说什么也不让自己陪他同去，会不会也与那个预言有关？
她其实是很难过的，只是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从离开高塔以后，她便只会笑。
外面的世界多好啊，无论在别人眼中再怎么罪恶的事，放到过去的自己身上都会觉得庆幸。
若是自己有朝一日哭出来，身体中承载着的悲痛就会追上自己，把自己吞没。
所以她不能哭，只能笑。
笑着去看这世上的黑暗，笑着为该死之人编织死亡之网，笑着见证悲剧，也制造悲剧。
自己驾驭魔物大军进攻圣马林的时候，一定也是笑着的吧。
就在莉莉丝陷入沉思不可自拔的时候，补人匠却忽然又一次现身了。
这次，补人匠的表情有些罕见的慌张。她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转向莉莉丝。
“外面有个人，你去接待一下。”
“没空。”莉莉丝不假思索地回答。
“……马丁来了。”
莉莉丝一愣，立刻站起身，向门外跑去。
补人匠只提了先生，没有提楚门半个字——楚门不是去找先生了吗？那楚门现在去哪了？
冲出神殿，莉莉丝一眼就看到了在地道门口守着的先生。
此刻的先生爆发出了与他外表完全不相符的敏捷与速度，干瘦的身体直接贴着墙边绕开莉莉丝，马不停蹄地向里面冲去。
“魔王的目标是痛苦长姊！快去！楚门应该已经到了！”
莉莉丝一愣，心中刚刚的焦急瞬间转化为了惊喜。她瞬间化作一只鸟，用比先生更快的速度向神殿中冲去。
楚门尤其擅长打洞，莉莉丝是知道的。所以他若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开所有人，从地下打个洞去找痛苦长姊，也是十分合理的解释。
可等她冲回大厅的时候，忽然又觉得不对劲了。
魔王……魔王在那里啊。
楚门不是一直在阻拦自己成为魔王吗？若是自己现在过去，那会不会引发他不愿意看到的变化？
心中的热切被浇了一盆冷水，若是可以，她并不想成为这个魔王。
若她成为魔王了，那自己与楚门，会不会像幻视中看到的预言一样，最终分道扬镳，对立于两军阵前？
莉莉丝的脚步迟疑了，她化回人形，呆呆地站在大厅里，直到先生追上。
“特蕾莎！”先生气都没喘匀，便大声呼喊起来，“痛苦长姊有危险！快带我们去看看！”
角落里的补人匠面容复杂，这还是莉莉丝第一次看到她有如此生动的表情。
先生当即便发现了补人匠，无语凝噎了一瞬，却还是走过去：“特蕾莎，我们得现在去看看长姊的情况，魔王……”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响起，补人匠面若寒霜地扇了先生一巴掌。
其手劲之大，险些把先生扇飞出去转一圈。
先生似乎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展开，后半句话被硬生生扇回了肚子里。
但好在补人匠识得大体，刚刚的一巴掌只是自己没忍住。她立刻恢复了原本的冷漠表情，一句话不说地快步向通往痛苦长姊本体所在的房间走去。
“你们不可跟来。”补人匠在临进门前回头嘱咐，“若是事情果真如此，我会通知你们进来。”
倒不是补人匠迂腐，而是痛苦长姊本就积累了许多来自魔王的污染，若是常人进去，很可能会被立刻污染。
尽管身后的这两位都不是常人，但能减少一分风险是一分。
……
补人匠已经进入神殿深处，大厅空余莉莉丝和先生两人。
“楚门去哪了？”莉莉丝看向先生，“你怎么知道他追着魔王过来了？”
感受到莉莉丝那非同寻常的语气，先生只是踌躇片刻，便和盘托出。
“不知道，我们当时在和魔王战斗，但我们杀死的是魔王的假身，魔王顺着地脉逃遁。”先生面无惧色地回答着，丝毫不怕这个答案会惹怒莉莉丝，“楚门的的速度很快，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但我猜他是顺着地下追来。”
听到这句话，莉莉丝反而长舒了一口气，这确实是楚门能干出来的事。
楚门没有通知自己，那一定是不希望自己知道。既然如此，自己也假装不知道就好了。
无论什么样的事，他都能解决，这是莉莉丝对楚门一贯的认知。
“先生。”莉莉丝低声问道，“补人匠交给我一个箱子，让我转交给你……里面是什么？”
先生的呼吸一窒，停顿数秒，才缓缓回答道：“魔兽血统血清。”
“那是什么？”莉莉丝愈发冷静。
“能够让普通人也足以与近战职阶者抗衡的东西。”先生转过身来，似乎并不在意这番话是否骇人听闻，“它会改变人体构成，让人体更趋近于魔兽……注射者会诞生魔晶石，拥有魔兽的力量。”
莉莉丝沉默了半晌，蓦然回想起自己在幻视中所看到的情节。
——那些长着兽耳和兽尾，甚至手脚也呈现兽化爪状的战士，站在自己身旁。
只是她有些奇怪，这种话……先生如此轻易地就说出来了？
“代价呢？”
先生背对着莉莉丝，语气沉重得仿佛坠着千斤巨石：“不知道，也许寿命会缩短，也许改造过程痛苦且失败率高，也许这东西压根就成功不了。”
莉莉丝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先生一副临终托孤的语气，难道是对楚门没有信心？
就在莉莉丝下意识地进行更深一步的思考时，补人匠却从刚刚进入的房间中走出，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进来！”
虽然补人向来严肃，但这次莉莉丝察觉到了不同：“楚门呢？”
补人匠瞥了一眼莉莉丝，急匆匆地转身进入房间：“没看到。”
莉莉丝陷入了巨大的迷茫，楚门不在里面？那他在哪？
先生立刻跟在补人匠身后，丝毫没有在意刚刚那个耳光的样子，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厚脸皮的主。
“长姊正在被污染。”补人匠低声说着，“我发现异常后就立刻出来了……你那边怎么回事？”
“没成功。”先生苦笑着，“但楚门救了我……他没跟来？”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问他不在。”补人匠深吸一口气，“下面只有神明和魔王。”
先生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楚门怎么可能不在？他明明那么强，甚至连魔王都不是它的对手。
魔王不是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吗？那他现在去哪了？
除非……
对啊，怎么可能有人以一己之力战胜魔王，哪怕这个魔王只是真正的魔王的傀儡。
历史上出现的三个魔王傀儡，可都是足以污染四柱神的级别。四柱神虽然是女神的从神，但那也是实打实的神明。
楚门一介凡人，如何打得赢？
除非他用了某种办法，强行透支了自己的力量，甚至可能是在燃烧他的生命和灵魂。
恍然间，先生想起了楚门最后那急切的神情。
莫非那并不是因为魔王逃跑而着急，而是意识到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先生记得清清楚楚，楚门是陡然间消失的，连残影都没有留下，怎么看都不像是高速追击使自己丢失了目标。
只是当时自己对楚门太有信心，以至于没往这边想。
难道……难道楚门真的死了？否则他不可能不出现在这里。
先生的脚步迟疑了一下，但立刻就恢复了前进，甚至速度较之前更快。
若是楚门不在了，那他就是下一道保险。
只是……
先生犹豫了一下，他没有时间对莉莉丝解释了。
他的手指触摸到兜里那根金属小短棒，这是楚门留下的最后的……也许是遗物。
“莉莉丝。”先生站定，叫着她的名字。
莉莉丝仿佛被雷击中一样，脸上忽然浮现惶恐的神色，甚至向后退了一步。
看到莉莉丝的反应，先生先是一愣，尔后一股悲哀感便涌现了出来。
莉莉丝知道，她一定知道。
因为不均等的情报，以及人人都相信“眼见为实”，误会正在不断扩大。
“这是他留下的东西。”先生拿出短棒，犹豫了一下，远远地抛给莉莉丝。
他没有做什么解释，他没有解释的时间了。
魔王正在污染痛苦长姊，他必须立刻赶过去，替痛苦长姊承受这次污染。
现在的他很虚弱，即便被魔王污染，也难以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有一名大魔女和前任八节法杖的战斗修女……她们二人，加上痛苦长姊的帮助，自己也可以用自残的方式削弱魔王，应该足够杀死自己。
若是计划能顺利，那这次魔王之灾就算解决了。
莉莉丝呆呆地接住那根短棒，这东西她认得。
楚门叫它个人数据终端，里面记着许多东西——楚门是这么说的。
但可惜，里面的文字不属于斯卡依大陆，她想知道里面记录了什么，就必须花时间破译文字。
不过，她其实……稍微认得一点，就一点点。
作为一名古代语言学家，莉莉丝能一眼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比如说，她知道字母和汉字的区别，毕竟这两者一看就不是一个书写体系。
虽然她现在还看不懂上面的文字，可她好歹能看懂图标……
就算看不懂图标，但她也能听懂楚门的录音。
录音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
“在未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