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
这位先知当然不是楚门,但先知是不是楚门都没有关系,人们需要的只是先知。
这个先知,可以是莉莉丝,可以是楚门,可以是任何人。人们对它的唯一要求,就是他是个先知,至少自称是个先知。
自称是个先知,看似简单,实际上这才是最难的一点。
并不是谁都能像楚门那样轻易地调动别人的情绪,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拿出一堆解决神许之城目前需求的技术,更不是谁都能未卜先知般设计好未来的发展方向和侧重点。
唯独楚门在的时候,莉莉丝才觉得管理城市是如此简单。当楚门不见了之后,她才意识到,原来那些好像只是下个命令的日常,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手忙脚乱。
但她可以模仿,可以学习。这座城市里,没有人比她更懂楚门。
她幻化成楚门的样子,等待着未来的降临。
更何况楚门还留下了他的个人数据终端,虽然破译上面的文字需要一些时间,但莉莉丝相信楚门留下它的原因一定不只是给自己留一句言。
她试着用自己的风格去做楚门做过的事,尝试着模拟楚门的思路去发展神许之城。
她可以在这个过程中发挥自己的长处,而不是竭尽全力模仿楚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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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许之城迎回了他们的先知。
先知带回了一面旗帜。这面旗帜灰呛呛的,像一块从尸体上扯下来的破布。
他说,这面旗帜来自女神,有百战百胜的祝福。
人们站在黑骑士广场前,注视着那面永不降下的旗帜,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教团的使节抵达了神许之城,对先知在齐格领剿匪战役中的不作为提出质疑。
但先知依旧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与马丁主教的力挺,进入了斯卡伊大陆的高层。
斯卡伊大陆的贵族和主教们早就准备好面对这个横空出世的先知了,在权力与话语权的天花板,享有全世界资源的两大帝国与教团面前,这个先知显得如此势单力薄。
就连他的势力,也不过是一座城市。
这样的一个先知,又能做什么呢?
有,而且很多。
贵族的领地可以世袭,新贵族要么没有领地,要么领地极小。依靠利益分配维持的团体,自然会因为利益分配而崩坏。
资源是有限的,分配资源的人却越来越多。权力的金字塔顶端只有那么几个座位,想要其中一个就必须把其他人踢下金字塔。
这就是让一切崩塌的基础,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先知在人群之中游走,以充满蛊惑性的演讲和对未来的规划,挑起贵族与贵族、主教与主教之间的争斗。
他当然不能让所有人都信服他,但他可以让人们相信他说的话。
他联合没有领地的贵族和只有一个镇子大小领地的贵族,一起对抗历史悠久的领主。
他用权力联合意气风发却因主教的位置有限而只能当神父的牧师,用新兴技术和免税商路联合为教团提供资金的富商,用他亲自讲解的教义联合广大的信徒,去对抗拥有教义解释权的主教。
他联合一部分上层人士,去对抗另一部分上层人士。
他联合一部分普通人,去对抗另一部分普通人。
他联合一部分魔法师,一部分近战职阶者,去对抗另一部分因掌握超凡力量而获得超格利益的超凡者。
他不需要人们为他奋战,不需要人们为他流血,甚至不需要人们的帮助。
他只需要在时机到来的时候,人们能站在那里,对哀嚎的既得利益者冷眼旁观。
——冷眼旁观,这是人们最擅长的事。既能得到好处,又能不伤及自身,所有人都愿意这么干。
没有人认出这位先知的诡计,他用看似无代价的陷阱把所有人都诓了进来。
有时候,不发言,才是最大的发言。
一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是沉默。
三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是冷漠。
十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是抗争。
十万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呢?
是革命。
当贵族与主教们振臂高呼,却发现台下无人应和的时候,他们猛然意识到,世界产生了他们从未预料过的变化。
没有人应和他们,没有人顺从他们。
人们只是静静地凝视,冷眼旁观。
却如刽子手般,眼中透着猩红的光。
……
他们知道一个人的一个字连书页都吹不动,也知道十万个人的同一个字可以声震山河。
他们知道当所有人的力量都拧在一起时足以摧毁分山断岭,辟海开天。却不知道当所有人都不说话的时候,这片大地恐惧得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人们没有说话,却如泣血般无声地嘶吼。
人们发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似乎只是声音大了些。
但当这片大地都沉默的时候,大人物就成了小丑。
……
他们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
他们只是忘了!他们根本就不想想起来,根本就不希望有人想起来!
人们想起自己前半辈子的庸庸碌碌,跪在地上向贵族们谄媚赔笑,在矿坑里灰头土脸地呼吸着灰尘,啃着比矿石软不了多少、掺杂着泥土的饼。
人们想起他们拥挤在十几人一间房的大通铺里,夏天的夜晚热得连呼吸都是浑浊的,充满了脚臭和汗臭的味道。
人们想起他们努力耕耘的土地被打猎的贵族踩坏,想起贵族豢养的鹰犬随意捕捉他们留着过年的家禽。
人们想起来了,他们想起来了。
他们想起林林总总七成打底的税,想起梦中才有过的吃饱穿暖的日子。
但他们此刻还是拥挤在闷热的大通铺里,躺在草席上,对一切都充耳不闻。
他们沉默着。
他们沉默着,不是因为他们在冷眼旁观。而是先知演讲的声音在他们耳畔回响,仿佛先知就在他们身边。
他们在聆听,他们第一次产生了思考。
这些在矿坑里挖矿的工人几乎都已经不会说话了,因为矿坑底下不需要交流。若是张口,最大的可能就是让空气变得更加浑浊,让监工听到矿坑中的回声,知道自己在偷懒。
一旦偷懒,迎接他们的就是鞭子。
一种无形的东西钳制着他们的喉舌,让他们不敢说话,不能说话。除了把挖到的矿石运上地面,他们的生活就只有吃喝拉撒。
有一个矿工坐了起来,他在拥挤的大通铺中呆呆地坐着,双目无神。
可忽然间,他打了个寒颤,发现周围的人们都没有睡。
他们睁着眼,凝视着他,如同在黑夜中凝视自己的狼群。
他们的眼睛反射着月光,发出白色的光彩。
矿工的嘴唇翕动,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膛中熊熊燃烧,胀出的热气顶开了他的喉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人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他们的灰扑扑乱糟糟的头发仿佛跃动的火焰,因吸入过多矿粉而沙哑低沉的嗓音如同被火焰灼烧的钢铁。
浑浊灰暗的眼睛燃烧了起来,如同一场大火,从一个屋子燃烧到另一个屋子,从一座矿场燃烧到另一座矿场。
从矿场燃烧到农田,从农田燃烧到城市。
那是至死不渝的斗志,是永无止息的愤怒,他们仿佛吃下了燃烧的煤,从内而外地开始燃烧。
燃烧吧,燃烧吧!
燃尽这片,腐朽的大地!
……
革命的火焰愈演愈烈,先知遭到了数不尽的暗杀。
可无论是皇权阴影的刺杀,还是圣裁武士的围剿,先知都险之又险地避过了。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却被一名战斗修女和一名苦行僧阻止了。
他们得到的描述,是先知的眼中有着永不止息的火焰,那是一种可以燃尽一切的精神力量,仅仅是站在那里凝望着他,就会被他蛊惑。
可他们来到先知的土地上,却发现自己找不到那位先知。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他们如烈火,如钢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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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中土不再记得南方出现了一位先知。
因为魔王来了,他从南方而来。
魔王的军队骑着金属外壳的战车,拉着数吨重的大炮,由愿力驱动的光剑斩无不断。
魔王的军队进城了。
魔王说,他们是起义军,为解放全人类而来。
贵族们的反应很慢,因为他们要花时间开会,讨论谁出兵,出多少兵,由谁带领军队,由由谁提供钱粮。
有贵族提出了议和,因为查古曼帝国还在北方虎视眈眈;有人认为魔王应该由教团负责处理,他们的战士应该用在保卫家国上。
就在他们互相扯皮,谁都不肯放弃一点点利益的时候,魔王的军队已经打赢了一场又一场战役,把尤弥尔领和利维坦领纳入自己麾下。
……
在被解放的城市,魔王的军队宣布取缔一切贵族特权阶级、红灯区、赌场、致幻剂与奴隶贩卖。
所有涉黑涉恶的组织,都被清算。
这场战争最令人热血沸腾的地方是战场,最令人畅快的地方却是找回人们的公道。
为逝者偿血,为不公持道。
革命之后不是抢钱抢粮,不是把贵族小姐抓到自己家里好好玩弄,而是清算。凡是做了那种事的士兵,都要以反革命的罪名当众处刑。
革命是讨还公道,不是为个人谋取利益。
红灯区被肃清,经营皮肉生意的商人被拖到大街上游街。
被贩卖的奴隶被解开脖子上的绳索,拿到了一把锤子,或者一把镰刀。
被拐卖进红灯区的女孩被解救出来,被拐卖进深宅的娈童被放了出来。
被打断腿的乞丐从黑恶势力的罗网中被解救出来,躺在街边,看着那些黑帮排着队接受绞刑。
他们在大街上自由地奔跑,拥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有的则畏惧地挤在一起,茫然地听着战士们给他们分配日后的工作。
贵族们数十年也不见得流出一点金子的仓库被打开,足以喂饱全城人的粮食与财宝向山洪般倾泻。
贵族们被清算,魔王的军队把他们拖到街上,吊死在旗杆上。
忠诚的贵族护卫队保护贵族到了最后一刻,这些出身平民却把屠刀指向平民的士兵,最终死在了起义军的光剑之下。
这是一场人类史上最为血腥的大清洗,是一朵用高贵者之血浇灌的花。
这是一场被中土贵族称之为魔王暴行的清扫,被称为魔王的先知开始清扫这片大地上腐败发臭的渣滓。
一座又一座工厂投入建造,被收拢到城市附近的领民换上了产自丹迪领的暖和衣服,搬起石头,建造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
这一次,不需要人监工,因为他们是在为自己建房子。
丹迪领的改良稻种被引入白枫领,被俘虏的植物系魔法师被送往白枫领,在军队的监督下负责农田的催熟。
大量的粮食由此产生,源源不断地供给前线和平民,填补因农业人口转为工业人口造成的产粮量缺口。
……
在利维坦领被攻下的两天后。
“就他妈你叫惨爪龙啊?”兰斯揪着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土匪,一拳砸在了他还完好的那只眼睛上。
作为贵族的私掠队长,独眼龙一直在为领地上的贵族劫掠平民的财物。但今天,他翻车了。
不是他袭击村庄的时候翻车,而是在逃离利维坦领的路上,被抓了个正着。
独眼龙是他的称号,凡是这片领地上的黑道势力,都得敬他七分,因为他的背后站着这片领地的领主。他私掠来的钱财有八成上交给了领主,仅剩的两成,都足以他在山里盖上一座城堡。
“不!我不是!”独眼龙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的私掠队刚刚被这个年轻人一个人砍翻,那柄巨剑就像女神的辉光,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它轻轻的一蹭。
兰斯愣住了,他张着嘴思考了一会儿。
兰斯揍土匪:“惨爪龙是吧?”
“不不不,我是独眼龙!”
“屁!”兰斯又是一拳砸下去,“你是惨爪龙!”
“不不不大爷您认错……”
兰斯不由分说,又是一拳狠狠砸下:“放屁!你就是惨爪龙!说!你是惨爪龙!”
“我……我不是啊!我不认识什么惨爪龙!”
“放屁!你明明就叫惨爪龙!”兰斯梗着脖子怒顶了回去,“你以为老子傻?!老子可是勇者!勇者是不会认错人的你知道吗!”
“我是独眼龙!独眼龙!”独眼龙发出与体型毫不对等的尖叫声,“我是吉克斯领主的私掠队!我不是土匪!勇者大人!一伙的!我们是一伙的!”
兰斯又愣了一下,但随即便勃然大怒。
兰斯又是一拳狠狠地砸在独眼龙的腰眼上,一拳把他砸吐血:“你他妈骂谁呢!放你妈的屁!说!你叫惨爪龙!说!”
独眼龙渐渐有了屈打成招的趋势:“我!我……”
兰斯猛地提起独眼龙,把他倒悬过来,抓住他的脚,像抡棒槌一样往马厩的粪堆里砸:“招不招!你招不招!还想骗老子?你明明就是惨爪龙!”
“我是!”独眼龙受不了这种折磨了,作为一个九尺大汉,他何曾有过像今天这样被人抡面条一样往粪堆里砸的经历,他只能顺着这位爷说话,“是!我是惨爪龙!惨爪龙就是我!求你别打了!”
“嗯。”兰斯满意地松开手,把土匪头子扔到了地上,“你自己承认的啊,我可没撒谎,也没吹牛逼——菲菲,把这一项也画个对勾。”
“已经划掉了。”菲菲抱着法杖,手里拿着纸笔,“城外黑恶势力名单——贵族私掠队,独眼龙已经完成肃清。先知这一阶段的任务我们完成了,接下来要去和坎德尼斯先生汇合,解放雷恩加矿场。”
兰斯挠了挠头,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是,我是说预言书的那一项——杀死一头惨爪龙那个,把那项画个对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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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土的贵族口中,他是魔王,他是天灾;
在被解救的奴隶眼中,他是先知,他是救星。
他的身份从不取决于自己,而取决于说出那个名字的人的立场。
百分之九十的人认为他是先知,百分之十的人认为他是魔王。
但谁在乎呢?那位先知并不在乎。
这片由贫贱者之血浇灌的大地,开始为它的肥料堆添加新的品种。
有的叫贵族,有的叫神职者,甚至还有的叫勇者。
这可都是以前罕见的稀有肥料,这片大地对它们视若珍宝。
可现在,它们被随意地堆在一起,在火焰中化作骨灰,被大地贪婪地吮吸着。
它们身上流出的肥油,可以肥美地灌溉一方土地;它们身上掉落的金子,能够轻易地埋成一座金矿。
这片大地忽然发现,原来这才是上好的肥料。那些干瘦得挤不出一滴油水的穷人,无论再怎么压榨,最后挤出的都只是血水而已。
但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就不同了,稍微拿鞭子抽它们一下,就会如桃树般流出树胶,储备量丰富。
于是,一把烈火烧起来了,在斯卡伊大陆。
在这片曾由贫贱者之血浇灌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