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我即是神罚
“降下了神罚?”苏塔丽立刻就听懂了个中区别,“神罚已至?什么神罚?难道魔王……”
“我。”楚门神色平静,“我即是神罚。”
房间内的气氛再度跌至冰点,苏塔丽修女甚至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楚门,半晌没有言语。
“先知大人,您所说的这个神罚……是怎么回事?”尤桑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自己误会了先知的意思。
“很难理解吗?”楚门反问,神情淡然,“女神见教团不守教义,贵族奢靡无度,百姓麻木不仁,统统违背了女神的教诲,最重要的,是他们甚至以女神的名义行不义之事,把罪恶横加在女神头上。女神感到自己受到了污蔑,怒火滔天。”
“因此,女神派我前来惩戒人类,这很难理解吗?”
苏塔丽和尤桑消化了半天,才消化完这段话。
可尤桑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先知与神罚有什么关联:“那敢问先知大人,神罚的内容是?”
“灭绝人类,女神重新创世。”楚门的双手搭在膝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想一想,人类创造了魔王这个麻烦,导致女神不得不费心费力地给人类擦屁股,甚至连她的三个孩子都为了人类而战死。到最后,人类不但不知悔改,反而把女神挑选的用于拯救人类的勇者制度扭曲成了现在的样子,女神凭什么不愤怒,不失望?”
“人类史上出现了三次魔王,而女神也给了人类三次机会。事不过三,女神已经对人类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与其保留人类这种不断制造麻烦的生物,倒不如清洗干净,重新创世。”
“所以我被降下,我的使命只有一个:灭绝人类。而且只要灭绝了人类,魔王的力量也就没有了源头,那魔王自然也就不会再出现。”
这一次,楚门没有再克制自己,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一直被克制的那一面。
他神色淡然,目光平静,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没有半点感情,如同无悲无喜的神明。
神的威严不是光效,不是圣歌,而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强大存在感。
这种存在感弥漫在他所在之处的每一个角落,哪怕你背对着他,也能感受到一个伟大的存在就站在你的身后。
你看着地面,看着天花板,看着任何一处地方都好。可无论你的目光如何转移,却好像都是在与他对视。
尤桑感到自己的毛孔都在同一时间缩紧,肌肉紧紧地绷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天灵盖。
他们敢确信,此刻,他们见到了神明。
直到此时,尤桑和苏塔丽才猛然发现楚门身上的神性。
人无完人,那完人一定是神。
强大,俊美,睿智,这三者在楚门身上的结合无比自然。但楚门从未自称过神使,反而自称人类,再加上他一直待人亲切,使得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人类。
但这怎么可能啊?
从神许之城市政厅流出的《先知纪实》里可以看到,先知可以重现女神神迹,单人破城,生而知之,甚至连大地都听从他的指挥。
这是人力所能及的吗?显然不是。先知只是克制了自己的神性,不让人们感到压抑。所以先知才自降身份,与人类同行,亲手教导人类各种知识与技术。
女神的使者,怎么会不是天人呢?
此刻,当楚门终于不再克制自己对于生命的那种淡然时,即便是莉莉丝也惊讶地坐起了身。
但这如神明的威严转瞬即逝,楚门的脸上再度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属于人类的气质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不过你们也不必太紧张,至少有我在,女神就不会派下另一位灭世的使者。”
这句话坐实了楚门天人的身份,而且没有人怀疑。更何况楚门现在和颜悦色地坐在这里跟他们说话,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了他的立场。
若是先知真的打算灭世,一来不会对他们说,二来也不会建立神许之城。
“我最初降临于圣马林,但我没有急于执行女神的任务。”楚门仿佛在讲自己的旅行故事一样,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讲述着自己来到斯卡依大陆后的所见所闻,“我想着人类都要毁灭了,就让我多看看人类的社会,记住这个即将灭绝的文明。”
楚门顿了顿,脸上的回忆之色愈发浓厚:“正如你们所想,我看到了非常多的罪恶,非常非常多。”
“教团管理下的奴隶制度践踏了女神定下的众生平等的教义,横行的土匪践踏了女神团结互助的教义,压榨佃户的地主和压榨平民的贵族践踏了女神劳动者得食的教义,止步不前的社会制度践踏了女神勇于开拓的教义。”
“人间的一切,把女神的教义践踏为虚无,却还说:这是女神的旨意。”
楚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言辞间不胜唏嘘:“我确认了女神的愤怒来源,也深切地感受到了女神究竟有多愤怒。”
尤桑和苏塔丽没有接话,楚门也就不说话,作沉思状。
就在楚门有点忍不住了的时候,苏塔丽才终于垂下眼睑:“罪过,罪过……这些已经习以为常的事物,我们居然忽视了……”
见苏塔丽开腔,尤桑也适时问道:“先知大人,那究竟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后来,我去了白枫领,计划从南方开始,执行女神的神旨。”楚门的表情愈发严肃郑重,“而且不如我所料,白枫领是一处看起来很美好,实际上背地里暗藏龌龊的肮脏之地。”
“枢机主教所罗门与领主佛罗伦萨子爵暗中捕捉平民,用致幻剂消磨掉他们的神智,提取平民灵魂的力量为勇者赐福,但勇者对此毫不知情,还以为这就是女神赐下的。”
尤桑和苏塔丽对视一眼,眼中的震惊与愤怒几乎溢出眼眶。
“这是何等的渎神行径!先知大人,正常来说不是这样的。”苏塔丽觉得自己必须立刻解释一下,“按照我所知,勇者是从信徒的祈祷与认可中,逐步得到女神赐下的力量。这种丧尽天良的罪恶行径,绝对是个例!”
楚门抬起手下压,示意苏塔丽让自己继续说下去:“我还没有说完。”
“在白枫城,我遇到了恶贯满盈的灾祸魔女。”
莉猫猫下意识地缩了缩,爪子抠着楚门的腿。
苏塔丽迟疑了一下,询问道:“魔女……魔女冕下?”
说着,她把目光投向盘在楚门腿上装死的黑猫。
但楚门仿佛没感觉到莉莉丝的异样和苏塔丽的目光,他今天一定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她自北而来,调查人口失踪案件。她从中土流行的致幻剂,到丹迪领的塔林村,再到浮花河畔的矿场一路调查下来,找到了佛罗伦萨子爵和所罗门主教。”
“在确定这两者就是人口失踪案件和致幻剂的源头后,她计划杀死这两个人。”
楚门笑了笑,眉眼中带上了多多少少的讥讽:“多可笑啊,被教团通缉的魔女居然在惩戒真正的恶人,作为女神代言人的教团,居然在背地里行渎神之事!”
楚门的语气愈发严厉,压得苏塔丽和尤桑不敢抬头。
“我忽然间就又被提起好奇心了。既然【臭名远扬的灾祸魔女】居然是女神教义的执刑人,而【传播女神福音的教团】,居然是被执刑方!”
“苏塔丽,尤桑,女神教团究竟是什么?算是什么?!”楚门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大喝,“奸佞当道,践行女神教义者却被定罪?教团究竟是女神的教团,还是魔王的教团!”
“教团,究竟站在哪一方!女神,还是魔王!”
楚门的怒吼声带着出离的愤怒,尤桑和苏塔丽从未见过一直谦逊温和的先知如此暴怒的样子。
刚刚被楚门收敛的威势再度爆发,尤桑和苏塔丽险些跪拜下来祈求原谅。
但他们没有说话,他们知道先知正在气头上,此刻说的都是气话。
无论是苏塔丽给莉莉丝打掩护,还是尤桑刚刚那番至诚之言,都说明了他们不是楚门口中的渎神者。
果然,片刻后,楚门的语气再度平复:“抱歉,我知道这些事与你们无关,我刚刚只是在说教团本身。”
“先知的愤怒我们可以理解。”苏塔丽愈发恭敬,“我们也明白,教团的所作所为已经背离了女神的教导,是该惩戒之物。”
“其实我发现还不止这些。”楚门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很多很多……在此之前,我从未想到过愿意为他人牺牲居然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更没想到,一个教团的普通牧师随意指出一个女人是魔女,那这个女人就会在不需查证的情况下被烧死。”
“这些东西促使我开始执行女神的神旨。”
“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发现了很多若是毁灭了,会让我感到分外惋惜的东西。”
“我看到老街坊照顾死了父亲的孩子,看到背负骂名的魔女用自己的方式为冤者发声;我看到自私怯战的骑士为村民挺身而出,看到身陷囹圄的奴隶为自由昂首怒吼。”
“我看到年少的骑士愿意成为黑暗中唯一的炬火,看到被拯救的人们愿意为战胜邪恶贡献力量。”
“我看到人类的罪恶,也看到了人类的高尚。我至今仍记得那个叫威尔斯的骑士,依旧记得黑骑士不倒的尸体。”
“哪怕是只为了这些人,我也愿意向女神力争。”
楚门缓缓停下,半晌后,才轻叹一声:“我恳请怒火滔天的吾主,将灾祸缓置。”
“我用这些人类的例子向祂说明人类并非不可救药,依旧有许多高尚的人在与人类的罪恶做着抗争。”
“所以,庆幸吧。”楚门的双眼平静中却充满了悲痛,“你们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有人替你们承担了痛苦,用他们最耀眼的光芒向我展示了人类的灵魂。”
……
铺垫已经做好,接下来,就是正戏了。
既然尤桑和苏塔丽已经清晰地认识到教团和贵族的罪恶,也明白了人类现在的【处境】,那他们一定会比以往更加积极地履行他的命令。
楚门抬起头:“我与女神许下约定,拿到了女神的承诺。”
“我会尽我所能重现女神的荣光,清除那些以女神名义作恶多端的败类。这一条倒是容易达成,难的是第二条:让这片大地繁荣昌盛,人们真正地重新践行女神的指导,遵守女神的教义。”
说到这,楚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这事其实没那么重要,说跑题了,我们刚才在说,我这六年都去做什么了,对吧?”
尤桑和苏塔丽脸上的表情一僵。
你说啊!这事对你可能不重要,但对我们可太重要了啊!你可以继续讲!我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没了!
尤桑和苏塔丽点头称是,心里却并不认为先知是无意间说跑题了。显然,先知是故意把这件事说出来,要他们明白人类现在的处境。
那么先知接下来要说的事,跟刚刚讲的秘闻有关联吗?
楚门干脆利落地转移了话题:“你们知道四柱神吗?”
苏塔丽和尤桑迟疑了一下,这个新名词他们并没有怎么接触过。
“若有机会,你们……罢了,知情人不一定会对你们讲,这毕竟是关乎这个世界基石的秘密。”楚门脸上的悲悯与遗憾越来越重,让人不自觉地想探寻这背后的答案,“其实神明并不只有一位,女神创造了四位从神,协助她管理世界。”
“他们分别是风暴御座,均衡神殿,丰收耕者,以及现在唯一在地上行走的,痛苦长姊。”
“因为对人类的失望,其他三柱神已经被女神召回天国。”楚门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现在,我们只剩下最后一柱神帮助我们抵挡魔王。”
“话归原题——六年前,魔王现身了,就在南方三领。”
“我消失的这六年,是去和痛苦长姊联手抵挡魔王的入侵。”
“有些事,解释起来很麻烦。现在魔王暂时被我封印在了痛苦长姊体内,但这种情况不可长久。”
“时间若是拖得久了,就连痛苦长姊也会被污染。”
尤桑皱起眉头,甚至都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了。
魔王被封印了?这么轻易……不,并不轻易。先知和那没听过名字的从神花了六年的时间,他们无法想象这六年里先知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把只有勇者才能站省的魔王封印
“现在的魔王还不是完全体,它还会变得越来越强。”楚门摆了摆手,面容严肃,“封印只能拖延一段时间,再拖下去,就连痛苦长姊也会被它污染。”
尤桑皱起眉头:“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虽然进度有点快,但楚门还是很满意于尤桑的反应:“尤桑,苏塔丽,我需要你们返回苦难神殿和锁身高塔,与你们的首席说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