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实用主义
“这个先不急，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楚门神色平静，“你们可能会被判以渎神罪，可能会被逐出你们的组织。你们一旦下定了决心，你们在中土就不再是教团的一份子，而是人人喊打的人类叛徒，魔王的走狗。”
“你们也不一定会受到你们首席怎样的对待，你们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很有可能就会被当场革除教籍，你们过去所熟知的一切，都会成为你们的敌人。”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道路，你们还愿意走这条路吗？”
说完，楚门静静地等待着两人的回复。
不出楚门的预料，在前面铺垫做得那么足，堵死了他们所有退路的情况下，尤桑和苏塔丽根本就没有什么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尤桑缓缓行了一个教礼，字句铿锵：“根深不怕风吹动，身暖不怕雪加身。这条充满危险的艰苦之路若是必须有人趟一遍，那在下义不容辞。”
苏塔丽觉得自己也应该说些什么，可她思虑片刻，只是点了点头：“老身明白，此去若是无归，乃是苏塔丽办事不力。虽无颜归返，但无愧于心。”
楚门点了点头，既然他们明白各自要面对的危险，那他就可以说正事了：“过些日子，你们回锁身高塔和苦难神殿去，把我告诉你们的事转告给你们的首席。”
“我希望他们能够迁来神许之城，助我拨乱反正，重新恢复人类对女神的信仰。”
思虑片刻后，楚门又拿出两枚灵能水晶，提取出自己的部分灵能灌注其中。
灵能水晶渐渐发烫，微微亮起。
这次楚门不仅仅是单纯的充能，而是灌注了大量的信息。当有人接触到它的时候，里面的信息就会传递进接触人的脑海。
用玄幻小说的话讲，这叫一道神识。
楚门重新检查了一遍里面包含的信息，确保万无一失：“这两颗水晶你们一人拿一颗，但不要直接触碰到它们。若是你们的首席说你们所说的是谎言，拿出水晶交给首席，让他触碰水晶——就说这是我早已料到，因此嘱咐过要送给他们的信。”
“但是要记住，你们自己切不可擅自触碰水晶，更不能让任何其他人触碰到。若半路上水晶遗失或不小心触碰了它，就要立刻返回。”
做完了这两颗传递信息的灵能水晶，楚门还是觉得不太放心。他把灵能水晶放到桌子上，从身上掏摸了一会儿，拿出了两枚发信器。
超小机身，超大功率，超长续航，超短使用寿命。
只要按住它的按钮三秒钟，它就会自动激活，向特定通讯频道发送一条广播。若是尤桑和苏塔丽遭遇危险，他们可以用这个东西向楚门的飞舟发送求救信号。
楚门再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该做的保险已经做好，便挠了挠莉猫猫的下巴：“拿两个小盒子出来。”
莉猫猫不情不愿地别过脸去，不想搭理楚门。
楚门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不知莉莉丝这是怎么了。
没办法，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楚门不得不轻轻咳嗽了一声：“你们先不急着出发，明日来见我一趟。这两封信我明天再交给你们，还有些别的事要嘱咐。”
“明白。”尤桑恭敬地鞠了一躬，将楚门送出门外。
待楚门离开后，尤桑立刻满脸严肃地返回屋内，面向同样严肃的苏塔丽修女：“明日一早？”
苏塔丽微微颔首，许久未睁开的眼中承载着同样的坚毅：“尽快出发。”
“此事事关重大，正好苦难神殿与锁身高塔都在圣马林附近，我们可以结伴而行，路上也有个照料。”尤桑点了点头，已经开始规划行程，“你给我施加辅助圣言，我背着你，我们可以用最快速度抵达圣马林。”
“善。”
也许是因为在神许之城呆久了的关系，两人的行事风格也受到了居民的感染，渐渐向实用主义靠拢。
而实用主义最明显的特点，就是愿意为了实用放弃一些不怎么实用的东西，比如说面子，比如说漂亮的外表。
据说，这种实用主义精神来自先知的言传身教，所以神许之城人人都喜欢务实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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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尤桑的住处，莉猫猫立刻活跃了起来，闷声不响地用猫猫拳轻捶着楚门的侧脸。
“怎么了？”楚门愈发莫名其妙。
莉莉丝气鼓鼓地说着：“开会要晚了！下午还有一个会呢！还有我饿了！你都没带我吃饭！”
楚门猛地一拍脑门：他忘了！
急忙把莉猫猫抱在怀里，楚门拔腿便跑。在城里总是飞来飞去影响不太好，因此楚门这次用跑的。
在灵能加持下，楚门的速度可不比飞行慢多少，没花多少时间就抵达了市政厅。
“会议开始了吗？”楚门急匆匆地走上二楼，却发现二楼的会议室里根本就没有人。
感受到楚门怀疑的目光，莉猫猫悄然移开了视线：“我突然想起来，下午没有会……”
感受到楚门持续不断的怀疑射线，莉猫猫忽然画风一转，用力地蹭起楚门的脸来：“人家就是记错了而已嘛~我们回家吃饭饭好不好？”
一般来说，当莉莉丝说她记错了的时候，就是故意的。
因为她真记错了的时候一定会找借口搪塞过去。
楚门不放心，还是多问了一遍：“真没会？”
“真没有……”莉猫猫小声嘀咕着，“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
楚门无奈地把莉猫猫从肩头抱到怀里一顿猛搓：“那我们先回去。”
……
回了魔女小屋，莉莉丝依旧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你干嘛跟他们说这个啊……”
“不好吗？”楚门反问，“你总不能一直都装成别人的样子吧？”
莉莉丝的视线飘忽了起来：“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做啊……反正别人认不认识我又不会怎么样……”
楚门叹了口气，他怎么会不知道莉莉丝在担心什么？
刚刚他跟尤桑和苏塔丽说的话其实还有一层意思：他想把莉莉丝从暗面捞到明面上来。
可无论是她的身份暴露，还是痛苦长姊的事情揭出来，对于神许之城来说都是巨大的风险隐患。
一个臭名昭著的魔女，一个现役魔王。任何一个挑出来放到神许之城，都是在平白地给神许之城打上【魔王】的标签——魔女虽然跟魔王没有关系，但在多数人眼中，魔女和魔王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他们分不清楚。
这行为简直就是在给中土送舆论炮弹，能消除这个舆论影响的唯一武器，就是用先知的威望来抵消负面影响，让人们强行相信魔女是好人，魔王是可控的。
正如尤桑所说的，人们往往没有时间去思考魔女和魔王的区别。只要从别人口中听说魔女是坏的，那他们集体抵制就可以了。这样就可以大幅度地压缩生活成本，才能让他们在劳动和生存的夹缝中挣扎得更久。
在中土贵族用尽一切办法抹黑神许之城，用魔王代替先知来称呼他的时候，如果爆出魔女就在神许之城，恰恰就印证了贵族的污蔑，这对于中土民众来说会是怎样的一个劲爆消息？
神许之城的名声，他们所倡导的理念，他们所对外宣传的美好生活，都有可能因为这一件事而逐渐崩塌。
人们一旦开始怀疑，生活中的任何细节都可以成为证据。当人们开始渐渐因为魔女的存在，而怀疑先知其实就是魔王的时候，先知所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翻出来反复品鉴，直至找到里面堕落渎神的证据。
“不用那么悲观。”楚门拉着莉莉丝坐下，语重心长地说着，“你不可能永远生活在阴影里，也不可能永远不被人看见。而且我有十足的把握，这件事绝对不会对神许之城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莉莉丝狠狠地瞪了楚门一眼，可还是生着闷气，不说话。
像这样不说话打冷战的莉莉丝实在太少见了，以往无论她生气还是闹别扭，都会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从不让楚门费力去猜。
楚门也没有办法，只能把莉莉丝抱到腿上：“我说的地方哪里有问题吗？你在担心什么，对我说说呗？”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挡住了楚门的脸：“你先静静，我捋一捋……”
捋了半天，莉莉丝猜闷闷不乐地开始在桌子上划拉：“几件事——首先，我觉得你不该联系锁身高塔和苦难神殿……你跟他们铺垫了那么久，无非就是为了让尤桑和苏塔丽代替你去找各自首席，然后通过你留在灵能水晶里的信息把对方拉拢过来，对吧？”
楚门点了点头，既然莉莉丝愿意说话，那事情就好办很多了：“正是如此。”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假意欺骗你的情况？”莉莉丝反问，“假设现在锁身高塔的首席带着所有战斗修女来了，你愿意让她们进城吗？若是她们进城了之后就立刻发起攻击呢？”
莉莉丝别扭地撕巴着楚门的袖子，发泄自己的怨气：“还有，你凭什么确定他们两人就能说服各自的首席？他们这一去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
“还有啊，你提你自己就行了，干嘛提我啊？”莉莉丝拐了八个弯之后终于说到了重点，听得出来她在这一点上怨念极重，“这六年里打理神许之城，在世界各地巡回演讲的人是先知，跟魔女有什么关系？”
“就算你想把我提到明面上，也不该是现在啊……”莉莉丝的脸上带着忧愁，“你知道的，我的名声并不好。我可以去做那些你不方便做的事，但明面上……我的身份一旦暴露到明面上，对于神许之城来说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楚门心中一喜，至少莉莉丝把她觉得的问题提出来了。
既然提出了问题，那后面只要解决问题就好。
“其实是这样，你问了三个问题，那我分三段回答。”楚门箍着莉莉丝的腰，在她耳边细语，“首先，我确定教团高层有可能知道女神现在的情况，所以做了两手准备。”
“若是他们不知道女神已死，新女神被污染，那仅靠尤桑和苏塔丽口中所说的事实，就足以让他们陷入思考。对他们来说，只要愿意思考，就足以证明一些事情了。”
“更何况你之前也给我讲了你前些年在中土的活动，能让你说出【效果斐然】这样的评价，我相信你一定得到了绝大多数的认可和爱戴。战斗修女暂且不提，苦行僧作为在大地上行走的修士，他们对民间的声音分外敏感。”
“只要他们听到过你的演讲，哪怕只是从平民口中的复述得知，也一定不会简单地盲信贵族的话，因为他们的修行讲究的就是亲身经历，而非道听途说。”说完，楚门神秘地笑了笑，“更何况我还让尤桑带回去一个核武器——渡众生的思想。结合你在中土传播的思潮，一定会引发很多人的深思。”
莉莉丝的脖子歪了歪，不和楚门对视。
楚门一愣，她这是害羞了？
她从未说过她是好人，也从未说过她至少该得好报。在她心里，也许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可以被别人认可。在她心中，这六年里赢得民众爱戴的是先知，而不是魔女。若是魔女去演讲，得到的只会是石头和臭鸡蛋吧。
现在忽然被楚门在夸了一顿，她还有些适应不来。
但无论莉莉丝害羞与否，现在楚门都要抓住机会把话说完：“若是他们不信，我还有第二手准备。我让他们带回去的水晶里，储藏着魔王战争的始末。”
莉莉丝的脖子一僵，迅速回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楚门，急忙问道：“你都讲什么了？”
“从阿赖耶接手创世女神的权柄开始，一直讲到这一次魔王战争。”楚门耐心地解释着，“放心，里面该改的地方我都改了，”
莉莉丝吃了一惊，捋了一下头发：“你告诉他们女神已死？”
“没有。”楚门摇头，“我告诉他们，女神正在经历麻烦，但还有得救。”
莉莉丝：“……？”
“这不是为了防一手首席知道女神的情况嘛……”楚门咳嗽了两声，勉强辩解着，“放心，信息的传递方式很神棍，无论是什么人都得被忽悠着！”
莉莉丝的眼中充满了怀疑：“你……真的假的？我不太信……”
“待会给你实机演示！”楚门拍着胸脯保证，“我告诉你，不可能有人不信！就算是一开始不信，后面我都让他强行信！”
在这一点上，楚门无比自信。
——哪怕当年他二年级因为把小卖部所有零食都骗走给班上同学分吃，导致他被奶奶说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后就一直保持着正经做派，可这并不代表着他不会忽悠人……
楚门话锋一转，继续解释：“而且实际上，我并不需要他们真的站到我们这一边，但我至少可以给我们争取一个让他们睁眼看我们的机会。”
“苦行僧和战斗修女都不事教团行政，但这也保留了他们的正统性和纯洁性，从尤桑和苏塔丽身上你们就可以看出来。既然这两个人可以被策反，那其他人也可以被策反，因为他们身上都有相同的标签，是相似的人所以才会聚到一起。”
莉莉丝不自在地捋开头发：“所以呢？这又怎么样？”
能说出这话，就证明莉莉丝已经快被说服了。
楚门乘胜追击，颠了颠莉莉丝，防止她滑下去：“事情不能片面地想：中土贵族们把我们污蔑为……其实也算不上污蔑，但你懂我的意思——他们宣称我们是魔王，其实不仅仅是出于进攻意味，还有另一层推动力。”
莉莉丝歪着脑袋想了想：“比如说？”
“促进人类的联合。”楚门叹了口气，他察觉到莉莉丝似乎在大陆级别的政治大局观上没有相应的敏感性，可能是以前她不需要政治大局观的缘故，“人类联军怎么来的？教团、查古曼帝国和罗曼帝国的联合，对吧？那我们现在在罗曼帝国境内，因内乱而变弱的是罗曼帝国，查古曼帝国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为什么还要和罗曼帝国联手？”
莉莉丝恍然大悟：“为了联手对抗魔王。”
“正是。”楚门点了点头，“只要把我们强行定义成魔王，那这场战争就不是罗曼帝国的内乱，而是全人类都要面对的巨大危机。在这种情况下，教团必然会作为裁判员进行衡量，促成两大帝国的联盟。”
“这样，即便战争结束后，教团也会维持两大帝国的平衡，而非让站在承受冲击第一线的罗曼帝国自生自灭。这么一操作，罗曼帝国可以保证在全人类败北之前和胜利之后，自己都能续存下去。”
“而我的这手埋伏，可以策反，至少让锁身高塔和苦难神殿怀疑教团的所作所为，可以直接破解掉这个联盟，让教团陷入分裂，自顾不暇。”
“怎么样，现在还担心吗？”
莉莉丝别扭地玩着发梢，还在兀自嘴硬：“那你怎么证明你一定能说服他们？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我给你看个东西……”楚门轻车熟路地从莉莉丝衣服里抽出他的个人数据终端，神神秘秘地打开，“冒充神棍这种事我们都是有教材的，集合了三十三重天数以千计的宗教学者与从业者给我们提供各种解决方案……”
莉莉丝迟疑了一下，头顶飘出一个问号。
“凡事都要讲究实用……”楚门清了清嗓子，“来来来你看看，这个是《先知身份认证流程与必备材料》，这个是《如何在中古世纪快速拉起一批信徒》，这个是《宗教战争发起与结束解决方案》……实用，都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