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人类的力量是有极限的……
“大主教……我……”跪伏在地的女子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她喑哑的嗓音仿佛被火燎过，让人觉得声音是如石头般从坚硬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愿……皈依……”
……
莉莉丝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怀里抱着爆米花，看得聚精会神。
楚门抱着莉莉丝，也看得聚精会神。
此刻，他们面前的墙上正播放着投影，投影则是刚刚个人数据终端投出来的。
刚才的画面是《宗教事务解决方案总集》中的一个解决方案中的案例，讲述的是一个神职人员如何让一名邪教徒当场皈依正道的案例视频。
“好了，我们看下一页……”楚门的手摸向个人数据终端。
“等等。”莉莉丝的手一抹，就把个人数据终端拿走，“你干嘛，还没放完呢。”
“重点内容都已经放完了。”楚门的额角流下一滴汗，强装镇定，“我们要看的就是这些精髓部分……”
“可这个真的挺好看的，我还想看。”莉莉丝固执地把数据终端护着，“我就要看！”
楚门继续苦口婆心地劝着：“咳咳，我们时间有限……”
莉莉丝的眼中带上了些许怀疑：“楚门，你跟我说实话，我怎么觉得……你遮遮掩掩的？”
“有吗？”楚门矢口否认，双眼中爆射着真诚的光，“你看我这真诚而不带丝毫谎言的眼神，像是在说谎吗？”
“不像，你就是在说谎！”莉莉丝的语气十分肯定，把个人数据终端藏得更死了，“我就要看！”
楚门眨巴眨巴眼睛，眼神飘忽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后面发生了什么……
就在此时，画面一黑，浮现出一行字。
【当对方死不悔改，柴米不进油盐不吃，思想已经完全扭曲无法理解正常人类的思路，并且在前三套方案都无法奏效的时候，我们可以采取第四套方案。】
字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第四套方案的画面。
但这次却与前三个方案有所不同，它不同就不同在……它太他妈不同了。
“知不知错！我问你知不知错！”刚刚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裸露上身，露出精壮的腱子肉，双手抡着一把折凳，以一秒三次的频率疯狂拍击着趴在地上的黑团，“老子他妈问你知不知错！还尼玛犟嘴是吧！叫你犟嘴！犟嘴！犟嘴！”
楚门趁着莉莉丝陷入呆滞的功夫，偷偷拿走了个人数据终端，赶在视频制作者的名字出现之前点开了下一页。
暴打声戛然而止，莉莉丝满面狐疑地回头，一言不发地盯着楚门。
楚门装作在忙着吹口哨，没有注意到莉莉丝的表情。
“楚门……”莉莉丝缓缓说道，“我觉得……”
“第四个方案好诶~”
楚门：“？？？”
莉莉丝的脸上浮现出兴奋之色，摇晃着楚门，用高达三个加号的糖度撒娇：“人家就是觉得这个好嘛~你直接飞去圣马林，把教团杀个一干二净；然后飞去乔玛利亚，把贵族杀个一干二净……然后我们的军队直接过去接手，不好吗~”
楚门摇了摇头：“不行，这绝对不好。”
“怎么不好……”莉莉丝委屈巴巴的，“占领了领地，我们就可以直接全范围推广教育和新制度，这不比我们慢慢推过去要强？”
“这不一样！”楚门的语气忽然严肃了起来，语气的转变甚至让莉莉丝吓了一跳。
意识到自己好像吓到了莉莉丝，楚门的语气顿时放缓：“这关乎民族自信，关乎民族的自尊。”
“想要什么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而不是向别人祈求。若是万事都向神明祈求，那这个文明必定无法走得长远。”
“你想一想，就算我用这种方法帮他们打赢了，他们也不过是跟在我身后摇旗呐喊而已。百年以后，人们阅读史书，却发现他们如今的繁荣昌盛并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得来的，而是靠一个强者的施舍。”
“他们会发现，原来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能战胜困难，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能够在没有那个强者的情况下保持如今的繁荣。”
“因为最艰苦的仗是那个强者替他们打的，最艰辛的路是那个强者替他们走的。他们没有付出任何东西，只是在捡漏。”
“在他们意识到，这史书里没有记载他们先辈的铁骨，没有记载他们如何依靠自己的力量战胜强敌之后，历史的性质就变了。”
楚门叹了一口气，这是一个光凭想象就能想到的未来。
“他们的骨子里，永远都会欠着一股自信和骄傲，更会少一份宁死不屈的铮铮傲骨。”
“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是胜利者，而是跟在胜利者身后捡垃圾的跟班。他们在史书上所做的一切，就不过是摇旗呐喊而已。”
“除非，他们再经历一次同等危险的灾祸，并且，战而胜之。”
“有一天强者离开了，他们光凭摇旗呐喊就能战胜困难吗？”
“我已经对他们足够好了，我带给了他们能够对抗超凡者的技术，找到了催生超凡者的方法，还带给了他们全新的生产体系和社会制度。”
“这已经是简单开局了。若是再给他们送一个无敌单位，他们就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自由。”
楚门抱紧莉莉丝，轻声细语，娓娓道来。
“第二个原因，就是我们没有充足的人手去管理新城市。”楚门叹了一口气，“人手不足啊……”
现在神许之城在莉莉丝六年的发展下，人口已经超过了百万。整个南方五领，人口直逼千万。
尽管这个人口密度在三十三重天也就是一个一线城市的人口，但这个人口密度，已经赶上中土了。不过，这对于楚门的要求而言，还是不够。
工业化初期需要大量的工人，而城市管理也需要海量的人手。现在的神许之城人口，也就是堪堪撑起工业化的架子而已。
若是在这个阶段若是占领领地的速度太快，必然会导致神许之城核心管理人员的四处分散；而为了撑起各个城市的管理机构的构架，就必须从当地挑选人员补充。
可这些没有经过神许之城系统化思想改造的人，必定会成为行政体系中的定时炸弹。在经过最初的蛰伏后，也许有一部分人会被改造，但更多的人还是会因为历史的局限性而试图成为新形式贵族。
这是不可避免的，即便是三十三重天，也依旧有很多人试图借助经济实力掌控政治资本。
“而且我并不希望他们不经历任何磨难就能战胜困难，我希望他们历尽艰险，奋死抗争，最后获得胜利。”楚门的声音中带着遗憾，他知道这个决定听起来并不美好，“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残酷且不近人情，但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办法，这才是对他们而言最好最长远的路。”
“而第三个原因，则是在我们的军队赶过去之前，当地很可能就已经陷入群龙无首的处境，人们在恐惧中会各自抱团，出现大量的不法组织。在没有正确思想指引的前提下，他们绝大多数都会成为暴乱组织。”
“因此，就算我出手，那也是得军临城下，方便立刻接管城市后再出手。”
说到这里，楚门忽然想起来一个东西：“对了，真理密修会这几年状况如何了？”
莉莉丝皱起眉头，食指点着嘴唇，小脑袋微微摇晃着，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真理密修会？没了吧……”
楚门：“……？”
莉莉丝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纯真的眼神里写满了怀疑楚门是傻子的内心独白，用奇怪的歌剧腔说着：“哦我亲爱的楚门，我可是推过这个世界九次的魔王……那些真理密修会的人在哪，准备做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我甚至能在他们行动之前就先做好埋伏……”
楚门：“……”
你这种先查攻略再通关的玩家真的很机车诶！
莉莉丝的嘴角浮现起一丝得意的笑，从楚门身上离开，背着手蹦蹦跳跳地上了楼：“其实还是有些残党的，但他们就像老鼠一样能藏得很，根本抓不着。就算你杀掉一个，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分魂存在别的地方……”
“所以与其费那个劲去抓他们，不如让教团替我费劲去抓咯。”
“等等。”楚门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扭头盯着莉莉丝的背影，“让教团替你抓？”
莉莉丝仿佛说漏了嘴一样捂住自己的嘴，眼中的洋洋得意却出卖了她。
“我化身先知在中土行动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把尤弥尔领发生的事说了出来，并且着重说明了真理密修会想取教团而代之的想法……结果就这样咯。”
楚门连忙询问：“怎么样了？”
莉莉丝继续摇头晃脑：“就是各个城市开始排查，然后我装神弄鬼地预言了真理密修会会在哪个地方出现、做些什么。然后他们在制作新的【真理】的时候，周围的房子里忽然蹦出几百个圣裁武士……那画面别提多美了。”
楚门早就该知道，惹了莉莉丝的下场没一个好的，但这未免也解决得太简单了点……
“不过真理密修会肯定还有残党在逃啦。”莉莉丝顿了顿，忽然间垂头丧气起来，“剩下的那些人，根本就抓不到啊……真理密修会本来就精得跟猴似的，现在人少又警惕，肯定更难抓了……”
楚门思忖片刻，站起身跟上莉莉丝：“他们没有来找你报仇吗？”
“目前为止，还没有。”莉莉丝扶着楼梯扶手摇了摇头，语气忽然间快活了起来，“不过他们如果真的来寻仇，就是来找你啦~”
楚门：“……”
感受到楚门足以穿透她脸皮的灼热视线，莉莉丝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亲爱的……”楚门深吸一口气，捉住了莉莉丝的后颈肉，眼中闪烁着危险的目光，语气温柔如初雪化过的小溪，“什么叫作，来找我啦？”
“就是……”莉莉丝被钳制着后颈肉，眼睛转得飞快，“他们就记得是先知把他们的行动全部看穿，也是在先知的指引下，教团猜把他们的组织近乎捣毁啊……”
楚门狠狠地摇晃着莉莉丝的后颈肉，把她晃得连连尖叫。
“我是问你那个语气！你那个语气是怎么回事！你难道不该担心一下吗！你这幸灾乐祸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莉莉丝急忙捂住楚门的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眶中瞬间盈满泪水：“我错了……我不该幸灾乐祸的……都是我不好……”
楚门的气刚刚消了一半，莉莉丝的后半句话就说出来了。
“……我居然让他们来暗杀一扇木头门，这根本就是暗杀不了的目标……呜呜呜我的罪过太大，我现在要回屋忏悔了……”
楚门手中一空，莉莉丝挣脱他的手指窜进了自己的房间，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我已经在好好忏悔了！你忙你的吧！不要在意我，我没事的！”
楚门表情复杂地伸着手，仿佛凝固在楼梯上的石雕。
半晌，楚门的手猜缓缓放下。他走上二楼，来到床边，双手撑着窗台，俯瞰着窗外的花草。
院子里的花草旺盛，但很明显被精心修剪过。莉莉丝喜欢养花，蔷薇藤都爬满了魔女小屋的外墙。若非修剪过，现在他连窗户都推不开。
院子外是急匆匆路过的人群，他们脸上洋溢的神采是楚门从未在其它领的人脸上见过的。
自信，骄傲，以及基于这两者的强壮。
一个人的身体可以不强壮，但一个人的神情，却能让人觉得他坚不可摧。
许多个强壮的人组合在一起，组成了这座神许之城。
这几天里，楚门越是观察神许之城，就越是感到满意和欣慰。一切都是欣欣向荣，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脱离原本轨迹的迹象。
这是一个好现象，楚门由衷地为这座城里的人们感到欣喜。
但夏日欣欣向荣的好风光并没有让他摆脱心中的苦闷。
打更人和绣娘那两个活宝手上还捏着针对他的定时炸弹，而且按照楚门对这两个坑货的了解，他们一定正在跃跃欲试，试图把那个定时炸弹与莉莉丝分享。
但好在莉莉丝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本名，否则今天他一定要把打更人和绣娘挂在……
“对了，楚门。”莉莉丝忽然推开房门，可可爱爱地露出脑袋，“忘了问你一件事——什么叫坑爹？”
楚门险些被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呛死。
看到楚门不回话，只是呆呆地撑在窗边向外眺望，莉莉丝感到了些许奇怪。
忽然间，楚门打破了沉默，却没有回头：“你从哪里听到的？”
“我听……”莉莉丝的眼睛转了转，改了后半句话，“打更人这么形容绣娘的。”
楚门深呼吸，缓缓呼出一口气。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只是想做一个正经人，做一个正直勤劳，诚实可靠，别人一看到他就知道救星来了的正经人。
可为什么，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把他往坑里拖呢……
打更人和绣娘就不提了，这两个活宝就是两个行走的大坑，自己稍不留神都得栽一脚；而莉莉丝，其实从一开始也是一个行走的坑，坑了自己不知道多少次，也坑了别人不知道多少次，所以才落得一个被全大陆通缉的下场。
这究竟是宿命，还是命中注定？楚门不敢妄下定论，但他能肯定一件事。
“莉莉丝，我从我短暂的人生当中学到一件事……”
楚门幽幽地说着，语气平缓、温柔，甚至有一种在讲睡前故事的柔和感：“越是想要把坑货带正经，就越会发现这只会让坑货们在坑货的路上越走越远，而且互相传染，病情加重。”
莉莉丝的眼中带上了警惕，她没听懂楚门在说什么：“所以？”
楚门用吟诗般的语调，缓缓吐出一句话：“……除非我超越他们。”
莉莉丝狐疑地收回了半个脑袋：“楚门，你想说什么？”
楚门温和地笑着，回过头来。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室内飘忽的些许灰尘映射出了阳光的轨迹，如一幅画般把楚门框在中间。
在光明的中央，楚门微笑着。
“我不做正经人了，莉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