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袭击
而楚门最后还是拗不过兰斯的软磨硬泡，来了。
“楚门，你真不去？”这是兰斯第不知道多少次来教堂里催促楚门了，“外面好多人。”
“没什么兴趣。”楚门摆摆手，坐在休息室里，“你去不就行了？”
“别嘛——”兰斯拉扯着楚门的胳膊，“就这一次，就一次，以后我都不麻烦你了行不？”
尽管休米没来让楚门挺放松的，但被打断了思索还是让他很不乐意：“你喜欢听他们欢呼就听去，别总扯上我——你对让别人对你欢呼就这么……喜欢？”
兰斯叹了口气，在楚门身边坐下：“楚门……你知道我当初说什么也要拉你入队的原因吗？”
“不是为了找个说书的？”楚门眉毛一挑。
“不是，因为我从小到大，你是唯一一个瞧得起我的。”兰斯的话虽然有些跳脱，但眼神却很认真，“就连那里面的人……明明都是犯了事儿进去的，一样看不起我，可你不一样。”
“你问我南街是怎么样的，知道我在那长大后也没有觉得恶心，反而拍我肩膀安慰我。”
“你跟我说，努力活着，总会碰见好事。像我这样在恶劣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有勇气活着，努力活着更是种勇气可嘉。”
楚门想起来了：“当时我是听你说你是因为抓偷老人钱的贼反被贼污蔑。所以觉得你这个人挺不错的，就是倒霉了点。”
“所以，”兰斯深沉地拍着楚门的肩膀，“兄弟，帮个忙，给个面子，我想让你看看，咱们现在有多受欢迎。”
楚门并没有被兰斯这番话骗到：“……所以一定要我上台的理由是什么？”
兰斯的眼神飘忽了片刻：“我觉得你也去的话，姑娘们扔上来的铜子儿会更多……”
……
无论兰斯费多少口舌，楚门还是没跟兰斯上台。
无奈之下，兰斯只好独自出席典礼。
教堂正门的台阶上，弗洛伦萨子爵正在慷慨陈词，身旁是忠诚的卡特罗，却不见休米的身影。
休米被弗洛伦萨子爵勒令在家里禁足，禁止她再对楚门动心思。
而一行人身后，巨大的白色熊头高悬于吊架之上，狰狞的犬牙咧在外面，却不复当年的凶猛。
熊尸太大，搬运困难，因此他们只把熊头搬过来展出，尸身的其他地方放在教堂的仓库里，等待女神教团派人接走。
“每一年冬天，魔兽领主都会驱赶迷雾山脉中的低阶魔兽，迫使它们进入荒野，甚至进攻城镇，你们之中有多少人的亲友葬身于裂齿狼的犬牙之下？”
“但现在不同了！在女神光辉的照耀下，白枫勇者披荆斩棘，将杀害了数百人的魔兽领主讨伐于剑下！”
“女神的虔诚信徒们，为这一壮举欢呼吧！”
兰斯站在所罗门主教的身边，俯瞰着教堂台阶下的平民。
平民们挥舞着帽子，眼中的激动甚至要溢出来。
兰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这种满足跟赛马酒馆和花车游街完全不一样，现在他能挺直腰板接受这欢呼。
【如果我不是勇者，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兰斯的心中忽然涌起了这样的想法。
若是以往，他只能在下面羡慕地看着台上的大人物，幻想着自己哪一天也能一呼百应。
而今天，他做到了。
子爵与他相交莫逆，黑帮老大跟他互有往来，首富贾佩和他兄弟相称。
正因为他是勇者，所以才会有这些人，这些事。
兰斯心中的不安烟消云散，他这几天还在为尤利西斯的事惴惴不安，担心自己是否做错了，担心尤利西斯的事会不会暴露。
但现在，他不担心了。
就算暴露了又如何，尤利西斯只是南街的小混混，白枫城没有人瞧得起他们。
而他，而他！是能与枢机主教并肩主持典礼，享受万民欢呼的勇者。
【我是勇者！】
这个词改变了他的一生。
……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兰斯的胸膛中被无声消化掉。
他在长达一个月的自我认知错裂中找到了答案。
【因为我是天选之人，我理应如此。】
……
但转眼间，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波奇村的焦尸。那扭曲的躯干，开裂的肉体，焦黑中透着红的肉让他一阵反胃。
兰斯有些惶恐，猛地从刚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初看到那些焦尸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可这都过去好多天了，为什么自己再次回想起来，却会毛骨悚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
楚门靠在休息室的窗边，听着窗外传来的呼喊，不知为何倍感不适。
似乎有哪里错了，有哪里从一开始就错了。
欢呼声很大，但里面没有楚门想听到的东西。
是，他们感激，他们兴奋，他们崇拜。
可这……楚门心中的那股诡异感还是挥之不去。
勇者……不应该是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人，才该被称为勇者，成为英雄的吗？
可这个世界的顺序好像完全反过来了，先是选出了勇者，随后勇者就能理所应当地接受欢呼与拥戴，接着勇者再去做值得被赞颂的事，然后回来再接受欢呼和拥戴。
可实际上，哪怕兰斯什么都不做，他也能享受到这一系列特权待遇。
因为他头上顶着两个字：【勇者】。
这算什么，“信仰贷款”？
民众先预支给勇者尊敬，随后勇者再去做事，这顺序有问题。
如果是齐格领的那位勇者，岂不是……民众付出的捐助金和敬意会被赖账不还？
“只不过是砍了一头熊而已,就急匆匆地开始享受尊敬……”楚门叹着气，“住着大庄园，享受女仆擦脸……还想翘掉早训……”
“革命队伍不好带啊……”楚门望着窗外的天空，一股难以言说的忧郁浮上心头。
他看到了南街发生的事，并明白这种事屡见不鲜。
作为一个外来户救世主，他不该对这个世界本身的人类社会横加干预，而应该专心于除掉威胁人类社会的外部因素，让人类社会自由发展。
楚门本应如此，但当他看到老加索、看到风车村、看到小比尔的时候，一股力量把他拉下了场。
楚门皱着眉头，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且紊乱的灵能波动自教堂外传来。他仔细地感受着那股无主的灵能，却发现它来自于欢呼的人群。
“民众的祈祷越虔诚，女神降下的力量就越多……”楚门回忆着所罗门主教所说的那句话，总觉得其中有深意，“不对啊……”
那股灵能似乎被导向大教堂，这让楚门倍感意外。
灵能是源自灵魂的波动，是灵魂在运动时产生的能量，是执念的具现化。若非人为干预或死亡，生物的灵能不会随意离开身体。
强行将普通人的全部灵能吸出体外，无异于把人的灵魂彻底吸干能量，后果就跟把人体的所有化学能吸干差不多。
但教堂外传来的灵能很微弱，更像是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各个逸散出了一丁点无伤大雅的灵能，汇集到一起。
楚门本想追查一下灵能流的踪迹，可窗外天空中的一缕浓烟转移了他的视线。
是……领主府的方向，领主府又着火了？
楚门一愣，心底的警钟猛然敲响。他推开窗，跳上房顶，向着领主府的方向飞速奔跑。
而教堂的正门处，子爵也注意到了那显眼的浓烟，声音不由得放缓放低。
不等子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兰斯就忽然说道：“那是不是楚门？”
果不其然，一个身影正朝着子爵府的方向快速跳跃，兰斯也是从衣服的颜色上猜测那是楚门。
场地出现了些许混乱，显然是子爵的演讲忽然停顿让他们感到意外。
“不必担心，我去看看。”兰斯自告奋勇，转头看向菲菲和朵缇雅的方向，“菲菲……朵缇雅呢？”
“朵缇雅刚刚说去看看邪教徒。”菲菲很意外兰斯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她应该在教堂的仓库那里……”
兰斯顿时有些犯难，火刑他是很想参加的，而且他这辈子还没亲手点燃过邪教徒，他不想放弃。
但领主府那边好像又着了火，如果他去救火，就不一定赶得上火刑了。
“所罗门主教，你看……”兰斯小声地征求着枢机主教的意见。
“邪教徒的守备力量不能动。”所罗门主教思索了几秒，对一旁的神父吩咐道，“你带着牧师去看一下领主府的情况……不，先去看一下邪教徒的关押情况。”
……
而此时的教堂仓库，四名可以使用神术的牧师，十二名执事已经倒在了地上，唯独朵缇雅还在大声呼喊，奋力抵抗着从地面钻出的石人。
宽敞的仓库里，鲜血铺成铺成了难闻的地毯，黑发的少女坐在巨大的熊尸上，仿佛坐着小船，轻轻摇晃着小腿。
黑色的长发如丝绸，如瀑布。本应固定住头发和发饰的帽针被莉莉丝拿在手里，如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团，在空气中轻轻挥舞着。
清脆悠扬的童谣如百灵鸟的歌声，在这间笼罩着结界的仓库里回响。
“三只瞎老鼠，三只瞎老鼠，看它们怎么跑。”
“它们都跑在农夫太太的后面，她用餐刀切掉了它们的尾巴。”
“你曾经这样看过东西吗，像这三只老鼠一样……”
在她的歌声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无光的沉睡。只有朵缇雅依靠着紧张的神经抵御住了第一波精神冲击，随后依靠痛觉不断警醒自己的精神。
坐在熊尸上的莉莉丝却仿佛昨天晚上没睡好一样，不断地打着哈欠。可饶是如此，在场的神职人员仍没有她的一合之敌。
巨大的熊尸旁，是一座巨大的铁笼，一个魁梧的壮汉被铁索绑在笼中的原木上。
那正是楚门曾在地牢三层里见到过的大肉山，“俺不能嗦”先生，被怀疑在墓地盗挖尸体的埃阿斯。
他早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下了混杂着大量安眠药物的早饭，在昏睡中被解除神术，运出了地牢，送到交通的仓库准备执行火刑。
这是他唯一可以离开地牢的方法。
朵缇雅不知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发现仓库里的异状，这里仿佛与外界隔开了一样，她听不到任何来自外面的声音。
后撤步躲开石头人势大力沉的砸击，朵缇雅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手头也已经没有适合投掷的武器。
可四尊石头人已经把她逼进仓库的死角，如果再不想办法逃脱包围圈，她必定会像地上躺着的那几个神职人员一样……
离朵缇雅最近的石头人高达四米，重重的一拳砸下，足以让脚下的青石砖碎裂。
朵缇雅抓住被击飞的石块，在四个石头人的包围之中找到了唯一的缝隙，手腕一甩，再次将石块投掷向莉莉丝。
近战职阶者的投掷威力堪比弩箭，哪怕不是专门的投枪而是随便捡的小石头，在力大无穷的护教骑士手中也是可夺人性命与数十米之外的利器。
但这次，她又没能成功。
小石子仿佛一捧沙，在飞向莉莉丝的途中分散成了无数的小颗粒，向四面八方散去，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朵缇雅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寒意似乎是从骨髓里蔓延出来的。她的手脚不听使唤，牙齿在不自觉地打着哆嗦，胳膊就像被冻硬的香肠，让她怀疑自己动一下就会把胳膊掰断。
坐在巨大白熊尸体上的莉莉丝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一双手从朵缇雅的背后探出，轻柔地抱住了她。
“很精神嘛……”莉莉丝在朵缇雅的耳边轻语着，“但这太累了，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吧……”
莉莉丝的声音如同魔咒，刚刚感觉到丝丝暖意的朵缇雅此刻被一股困意袭击，手臂不自觉地落了下去。
“睡吧，睡吧……玛丽安奴。”莉莉丝的如同在唱一首摇篮曲，轻柔地抱着朵缇雅坐下，直至朵缇雅不受控制地进入沉睡。
莉莉丝抚摸着朵缇雅的脸庞，轻轻地掐了掐她的脸。
许久，莉莉丝才把朵缇雅放下，仿佛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忽然，莉莉丝猛地一抬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好险……差点睡着了……”
此时，被她召唤出的石头人已经打开仓库门，把仓库里的人都丢了出去。
莉莉丝抬起头，看了看巨大的熊尸，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生命力流失，骨质疏松，急速生长的新胚胎，这就是血统召唤里的【战争动员】吗……那段历史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连这种血统是源自远古代还是上古代都不知道……”
莉莉丝低下头，把朵缇雅轻轻放到石头人的手上：“把她轻轻放出去。”
……
莉莉丝走出仓库的门，门外是更多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神职人员。
他们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脸色发青，有的口吐白沫，显然都不是死于正常的攻击。
莉莉丝的脸上没有对这些人的丝毫怜悯，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大得过分的仓库，低下头打开了手中的首饰盒。
一只小巧的无首白熊躺在这掌心大小的首饰盒里，一动不动。它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铁笼子，笼子里装着尚未醒来的埃阿斯。
物质无法长久地储存魔力，只有经过特殊调配的魔法药剂才能在一定时间里储存魔法，神术也遵循这个准则。但莉莉丝手中的首饰盒显然是异乎寻常的造物，【黑色暴君】的尸骸和埃阿斯被缩小，储存在了里面。
“回收完成。”莉莉丝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中的帽针。
四尊巨大的石头人仿佛泥水般流回了仓库，不见踪影。莉莉丝看了一眼被透明薄膜覆盖的仓库，却没有取消掉它。
莉莉丝挽起头发，将帽针与小礼帽发饰别回头发里：“杜林，那边怎么样了？”
杜林的声音从莉莉丝手腕上的镯子里传出：“请放心，昨晚留下的引火装置正常启动，痕迹已经留下，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追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