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人雕
胡夫才刚被烧死没几天，领主府却再一次着了火。如果说之前的是意外，那连续两次着火还是意外吗？
果不其然，浓烟的源头正是领主府。楚门不顾护卫的制止，直接冲入正在冒着浓烟走廊，寻找着浓烟的源头。
“二小姐还在里面！”
楚门听到身后护卫的呼喊，心中一紧。
上次是胡夫，这次是休米？
虽然他觉得休米挺麻烦的，但一条命怎么可能不救？
灵能探测瞬间笼罩住整个领主府，顿时，所有受困者的位置都在楚门的掌控之中。
“二楼一个，一楼两个，其他的都在浓烟区之外……”楚门迅速判定了所有人的位置，随后一头扎进浓烟。
在一楼最接近起火点的两个人被困在同一个房间里，楚门直接一脚踹开门，一只手一个把这两个清洁女仆夹了出去。
刚刚把两名女仆放到安全地带，楚门便飞身跳上二楼，寻找休米。
他总共探测到三个人，那剩下的一个肯定就是休米了。
早在楚门进入领主府的同时，就已经暗中用自己的能力阻隔了浓烟的扩散，让把它们驱离被困的三人范围。
打开窗户，楚门向里面伸出了手：“抓住我的手！我带你下去！”
可迎面而来的不是休米，而是另一张惊喜的脸。这是休米的贴身女仆米吉拉，并不是休米。
楚门一愣：“休米呢？你在这干嘛？”
女仆紧紧地抓住楚门的胳膊不肯放开：“二小姐叫我泡茶……小姐在地下室……”
楚门叹了一口气，先抱着米吉拉跳下二楼送到安全地带，随后再次进入领主府。
楚门十分确定自己探测了整座领主府的灵能波动，但被困在危险区的只有这三个女仆，并没有休米。
哪怕是地下，他也探测过灵能了，里面并没有人。
“大概是早逃出去了吧……”楚门自言自语。
灵能探测是不会说谎的，哪怕是死人，在七天之内也会保留些许灵能。
换句话说，危险区没有探测到灵能源，也就意味着连刚被熏死的人都没有。
楚门挠了挠头，开始寻找火灾的起火点：“想想也是，领主府发生火灾，那些仆人估计早就把休米拉出去了……”
灵能只能探测活物，对死物则不那么敏感，只能用灵能一点一点铺在物体表面以勾勒形状，这种笨办法实在太慢了。但好在楚门接受过相对系统的现场勘探培训，从烟尾等种种痕迹里能迅速判断出火灾的源头。
既然领主府里已经没有受困的人了，那么接下来，就是要调查火源。
楚门并不觉得这场火是普通的火，否则它不会卡在如此巧妙的时间点上。
领主府内暂时没有什么人，但楚门能感觉到更多的灵能源正在向领主府靠近，显然是打了水赶来救火的人。
越是靠近着火点，温度就越高。顺着浓烟的源头，楚门赶到了地下室的入口。
看着从地下室通道如法老之蛇般不断涌出的粗浓黑烟，楚门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地下室是什么地方？”
推开虚掩的门，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浓烟糊了楚门一脸。若不是他早早用灵能隔绝了身体，现在脸早就是一团黑了。
借助着火光，楚门看清了房间内的东西。
火焰，人像，这是填满了这间地下室的两样东西。
火苗在雕塑上跳跃，仿佛电磁波的波形般起伏。更多的光亮自地面上的火苗处发出，自下而上映衬着表情充满张力的雕像。
雕像的表面大多已经被熏黑，但那充满情感与张力的动作表现却在火焰的映衬下更加富有视觉冲击力。
在火焰中，雕像如同鬼神。
跪倒在火焰中痛哭的鬼神，在火焰中起舞高歌的鬼神，在火焰中温柔地微笑，任凭火苗舔舐着漆黑面颊的鬼神。
楚门有些愣，他没想到自己进入火灾源头，看到的却是如邪教祭坛般的场景。
灰珏石，雕像……是储藏间一类的东西。
楚门看着宽阔但散乱的房间，却没找到雕刻用具之外的东西。
楚门想起来了，休米确实说她学过雕塑，所以地下室是休米做雕塑的地方？但子爵不是早就不让她学了吗？
这种地方……容易着火吗？
楚门看到火焰似乎正在减小，但因为地下室通风不好，所以浓烟反而比正常燃烧更多更浓。
雕像的表皮在火焰的炙烤下寸寸皲裂，布满如龟甲般的裂纹。雕像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孕育，膨胀，要把这层表皮撕裂。
楚门环顾四周，弯下腰，手指刺入火中。
火焰如蛇，攀上他的手掌。但他双手一搓，在灵能的保护下强行搓灭了火焰。
双掌之间粘粘的，有一种油腻而黏稠的感觉。
一秒后，周围的原本就呈衰弱态势的火苗一齐灭掉，遍布在地下室各处的液体如丝线般向着楚门手中的小瓶子汇集。
“这是……火油？”楚门感到了些许意外，除却液体中悬浮的颗粒，他可以用自己的能力感知到物质的密度，这赫然与之前里昂分离出的火油具有相近的密度。
楚门只收集了不多的几滴，用于检测这是什么，其余未燃烧尽的液体都被他放回了原位，用于保护现场。
没有找到休米，楚门本想就此直接离开，等地下室通风完后再进来。可仿佛是为了挽留楚门，一尊跪倒在地呈痛哭状的雕像背部当着楚门的面因为高温翻卷裂开，露出了石膏中暗藏的东西。
“里面的东西好像不是石膏……”楚门弯腰，皱着眉头抚摸了一下雕像开裂的背部。
手感好像不大对，而且里面的材质显然不是石膏。
楚门把灵能灌输进去，依靠自己的能力，他几乎立刻就知道了这是什么材质。
外面是石膏，内部……是肉，骨骼，钢钎和植物纤维。
肉？楚门的手忍不住有些发颤。
他的手在雕像表面抠了抠，抠掉了已经因受热不均匀而开裂的石灰，露出了更多的……肉体。
密封雕像内部的气体因为受热而膨胀，顶裂了薄薄的石膏，因此雕像才出现裂纹。
这他妈的根本就不是雕像，这是……涂抹着石膏的……人的尸体。
像木乃伊。
楚门忽而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明明是火灾现场，他却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一个劲地往上窜。
这些栩栩如生的雕塑……里面都是人？
被摘掉内脏，填充内容物，再被钢钎固定，最后在外面涂抹上石膏，再细细打磨……
雕塑？这哪是雕塑，这是……模型，以人为模具的模型。
楚门望向地下室的正中央，那里摆着一个粗糙的人像，显然出自庸手，因为楚门看得出它的比例有些奇怪。
领主府的地下室，收藏着十几座用人制作的雕像。
楚门想起了休米看向他时的眼神，如看喜欢的衣服一样的眼神。
楚门皱着眉头，仔细地打量着这间藏着无数秘密的雕刻室。
忽然间，他发现被熏黑的墙上好像有一点不同。他急忙走过去，却发现那是半个掌印。
严丝合缝的墙壁上，这只手掌像是被整齐地切开一样，只有一半印在墙上。
楚门心中一动，将灵能灌输进墙壁里，向深处蔓延。
墙壁后，是空的。
坚硬的石墙在楚门面前化作岩浆，露出后面复杂的传动装置。
楚门小心地找到机关的所在处，启动了机关。
散落在地上的岩浆又迅速升起重组，恢复了原来石墙的样子，随着机关缓缓没入墙中。
呈现在楚门面前的是一条悠长深邃、一眼望不到头的密道。两侧的墙壁镶嵌着冷光石，即使在黑暗中也能长久地散发冷光。
这种东西，怎么想都不会便宜，否则一定会用于领民家中的日常照明。
楚门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只眼熟的鞋子。
休米果然在这里，发起这次袭击的人也有可能在。
楚门抬起头，看着这间密室。
墙上放着许多罐子，罐子里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架子上堆放着成捆的浮尸草，这种草药用于尸体防腐；
浮尸草的旁边，还有宽大干枯的蓝色花瓣——很眼熟，很像天使幽兰的花瓣。
侧面的桌子上，干涸的血迹犹如油漆，已经与石质的长桌融为一体。
而长桌上，各种刀具，锤子，长短不一的镊子，长柄勺鳞次栉比，散发着让人反胃的血腥味。
这间密室似乎是把密道隔出了一段，在它的尽头，密道还在延伸。
楚门没有去看那些罐子里装着什么，在他的刻意控制下，灵能如潮水般向着密道的尽头蔓延，却在十几米的地方遇到了分岔口。
但分岔口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楚门在一条分岔口里找到了休米的另一只鞋子。
楚门收回其余两条岔路的灵能，把自己的感知向那条分岔口延伸。
灵能仿佛楚门的另一双手，抚摸过干冷的青岩地砖，掠过被踩死的昆虫的尸体，向着幽邃密道的深处探索。
他找到了休米，但灵能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继续向前延伸，寻找着袭击者的踪迹。
可他没找到，哪怕楚门的灵能延伸到了密道的尽头，也没有找到那个袭击者。
袭击者仿佛人间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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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火的增援已经迅速赶到，幸亏前几天刚着过一次火，使得领主府里的人没忘记救火的程序。蔓延出去的火势已经得到控制，剩下的只是打扫残局。
佛罗伦萨子爵已经回来了，正在挨个仆从询问休米的下落。他须发怒张，得到的回答显然不足以让他满意。
子爵一改过往的严肃庄重，怒吼声响彻云霄：“她到底去哪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没见到她，她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都给我进去找！找！”
被子爵抓着的女仆米吉拉害怕地大喊着，仿佛是被子爵悬在悬崖上：“楚门……楚门大人从府里救出来三个……但我们没看到二小姐！早上小姐去……我就在房间外守着，后来小姐让我给她拿喝的，我就去泡茶……”
“楚门在哪！”子爵顾不得形象，急吼吼地追问着。
“他进领主府去了……去找二小姐……”米吉拉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怒火有多么强烈。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子爵竟然直接推开她，扭头就向领主府里面冲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没有丝毫犹豫。
休米的雕刻室。
弗洛伦萨子爵飞速地奔跑着，他生怕自己预见到了那个最坏的结局。他看到被打开的密道门，心跳变得愈发急促。
他冲进密道，紧张地在岔道口四处张望着。
这么多年来，他竭尽所能地满足休米的一切愿望，因为休米是他唯一的亲人。但此时，他最恐惧的事情似乎正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暗中发生。
子爵已经完全确认自己被什么人盯上了，可他又和谁的利益有冲突？
教团庇护他，隔壁领的领主与他交好，白枫领的领民对他交口称赞，他找不到任何自己被针对的理由。
“休米！”弗洛伦萨子爵大喊着，声音在悠长的密道中震荡、穿梭，又折返回来。
可没有人给他回应。
他仓皇地左右张望着，最后转头往右侧跑去。
可还没等子爵跑两步，便忽然听到身后密道中传来的一声叹息和喃喃的低语。
子爵意外地回过头，望着通向北方的密道岔路，咬了咬牙，快步向传来声音的奔跑。
那声音很耳熟，而且密道是开启的，显然是之前已经有人进来了。
……
密道南北朝向的岔路里，楚门跪坐在地上，让休米枕着他的腿。
楚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他本还想问休米那些雕像的事，可现在……
休米的裙子上还沾着火油，脸上满是被烟熏黑的痕迹。她的脸上带着笑意，一只手攥着楚门的衣服，另一只手无力地垂下。
就在刚刚，楚门找到了濒临死亡的休米，试图带走她，却诧异地发现休米的灵能逸散，犹如死人般不受控制地向外渗透。
这是只有死去七天之内的人才产生的现象，可休米明明还活着——尽管她快要死了。
灵能是灵魂运作所需的能量，就像人类物质身体中的化学能一样，是灵魂能源。
——休米的灵能不受控制地大量泄漏，用楚门老家的古话，这叫灵台失守，精气神中的【神】外泄，原因大多是来自精神方面的崩溃，或者……
——嗑多了致幻剂，嗑到快死了。
……
精气神三者中，灵能对应着【神】。神充则身强．神衰则身弱；神存则生，神去则死。
而休米的灵能显然已经持续外泄了许久，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楚门把那些逸散出来的灵能再灌输回去，也不过是像给重症病人灌下一大堆补剂，催她早死而已。
楚门忽然感到无所适从。
白枫领里隐藏的秘密太多了，他一时半会儿甚至列举不完。
而在这些秘密背后，仿佛有什么东西把它们串联在了一起，强行推到了楚门面前。
可直到现在，楚门都没抓住那冰山的一角。
忽然间，楚门闻到了些许熟悉的味道。这种浓郁的香味哪怕只有一丝，都是浓稠得化不开的。
像这样浓稠得连烟熏味都能盖掉的香气，楚门只闻到过一次。那是足以把花田中的尸臭都盖掉的，天使幽兰的味道。
楚门屏住呼吸，目光投向花香的源头。
花香来自休米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