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没有淑女,只是有打算的狐狸
楚门一愣,灵能瞬间蔓延出去,却没有找到天使幽兰。
那答案只有一个了,天使幽兰制作的致幻药剂……这是空气中残留的余香。
灵能灌输进楚门的身体,抵抗着天使幽兰的药效。但休米似乎早已进入幻觉,她的视线已经失去焦距,仿佛在跟空气对话。
“楚门……我好害怕……”休米的嘴唇颤抖着,似乎连话都说不完整,“他们在我身边跳舞……他们会动……”
楚门怔怔地看着休米,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忽然,楚门好像明白了。
“休米,地下室的那些雕像,是怎么来的?”楚门轻声问道。
“喜欢吗?”休米的渐渐亮了起来,“我也很喜欢……”
楚门说不出话来,休米的神情仿佛陶醉在歌剧中的演员,早已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楚门,你知道吗……我好想你能留在我身边……像他们一样……”
“我会好好保护你……用浮尸草给你防腐……用干碱灰给你除湿……用牛奶和蜂蜜给你保养……”
“那些雕像是怎么来的。”楚门轻声问道。
“很漂亮,是不是?”休米的眼中流露出异常明亮的光彩,虚弱的手轻轻抚上楚门的脸颊,“你也可以的……你也可以……”
“你……用人做雕像?”楚门按住休米的手,拉了下去,“地下室的暗间里……那些手术用具……那些罐子里装着什么?”
“喜欢吗?”休米的声音轻柔,却如同暗夜中的怨魂般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度,“这样你就可以永远陪在我身边……”
“你不会消失……不会像阿方索……不会像塔克拉……也不会像依翠丝那样……”
“你不会忽然间消失的……所以,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休米的脸上浮现出异样的潮红,她呼吸急促,血压升高,心率加快。
楚门静静地盯着休米:“你是怎么做的。”
“很简单呀……”迷幻中的休米似乎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知无不言,“摘去内脏,放干血液,再用干碱灰除湿……”
楚门的手悄然收紧。
致幻剂会让人知无不言吗?
不,致幻剂只会让人陷入幻觉,胡言乱语。
但有一种药剂,似乎可以达到这种效果。
里昂提到过的【真言药剂】。
“是你动的手吗?”楚门低声询问。
“是我呀……”休米的脸上浮现出回味无穷的快乐,“把吟游诗人骗到我的地下室,哄他们喝药,他们……”
“从来都没有人发现吗?”
“吟游诗人,怎么会有人发现呢?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就像阿方索……像塔克拉……像依翠丝……”休米呢喃着,瞳孔越散越大。
楚门继续询问:“阿方索,塔克拉,依翠丝,是谁?”
“家里的仆人……女仆……他们最喜欢我……我也最喜欢他们……可一天接一天,他们都不见了……”
说到这里,休米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楚门……你不要像他们那样消失好不好……”
楚门的延伸渐渐冰冷,已经难以压抑声音中的怒火:“你……杀了多少人?”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来了一批又一批,有的臭了,就扔了……”
……
楚门在试着说服自己。
休米其实是中了致幻剂,她说的都是胡话,当不得真。
可地下室的那些雕像也当不得真?
楚门敢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在地下室的时候没有陷入幻觉,因为那时的他用灵能庇体,只是进入密道后才解除了防护。
雕像是真的,雕像里的人也是真的,地下室暗间里被血浸透了的手术台更是真的。
人可以说谎,尸体能吗,物体能吗。
楚门的理智正在与心中的怒火抗衡,他不由地产生了一股现在就把休米的脖子拧断的冲动。
可他保持着克制,他不能让自己被愤怒占据了理智。
对他而言,毁灭太过轻易。
就在楚门努力克制着自己怒火的时候,休米的双手渐渐攀上楚门的胸膛。
“放心……不会痛的……我做过好多次了……”休米喃喃着。
楚门的手颤抖着,按住了休米攀上了他脖子的手。
“楚门……”她的声音满是委屈和期待,“永远陪着我好不好……留下来……陪着我……”
她的眼中有病态的痴恋和占有欲,双手更是倾注了全身的力气,连指甲都深深埋入楚门的脖子。
“我会……好好保存你……许多年都不会腐烂……”
楚门甚至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甚至怀疑那是他看到的幻觉。可是他自进入领主府后就以灵能庇体,不可能中毒——而充沛的灵能对意识的保护作用非常明显,他显然也没有中幻术。
连末日火山都硬抗过的楚门自然不会怕一个未经锻炼的少女的锁喉,但这一下让他这段时间以来对休米的认知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他没有抵抗,是想确认休米想做什么。
感受着脖子上越来越重的力道,楚门哪怕再迟钝都能确认休米是想掐死他的事实。
楚门的脑海中倏忽浮现出雕刻室里那些狂乱的雕像,雕像里埋着尸体,尸体里埋着钢钎和防腐的浮尸草。
是,他们已经永远陪着她了。
休米的眼神让见惯了死亡的楚门都感觉不寒而栗。
那是一种由病态的渴望、强烈的占有欲、以及对物品的痴恋组成的眼神,是不再像过去那样压抑,尽情释放的眼神。
哪怕休米的眼中并没有写着这几个字,可当她看向楚门时,楚门的心里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这样的描述。
即使休米似乎正处于某种影响精神的药剂影响中,这种眼神也分外清晰。
楚门背靠着密道的墙壁,怔怔地看着休米。
休米真的想……杀了自己?
领主府……不,白枫城究竟是怎么了?
直到回光返照结束,楚门也没有拨开休米的手,反而是休米的整个身体燃尽了最后的气力,连带着意识都迅速衰弱下去。
这个过程无法逆转。
她死了,她最后的努力燃尽了她最后的气力,断送了她的命。
她的死亡,安静得如同一只黑天鹅。
休米原本就在溃散的灵能加速了溃散的速度,唯有一小捧最为坚韧的灵能残留了下来。
这叫做【回响】,是人死去后的灵能残留现象。
灵能完全消散的时间是七天,只有死者临死前最深切的执念才能具有如此的韧性。
楚门注视着这团小小的回响,似乎能听到它里面传来的声音。
……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生灵死后,灵魂都会溃散,由灵魂而生的灵能也会随之消失。但在它们完全消失之前,能够操控灵能的人可以主动地吸收未消失的灵能。
这部分灵能会如磁带一样记录下死者生前最深,最难以解开,也最难以忘却的执念。吸收者会承载这份执念与记忆,在未经过训练的前提下甚至会产生自我认知混乱的情况。
楚门盯着那团漆黑的,小小的灵能回响发呆。
丝丝呢喃从那团灵能回响中向外渗出,楚门甚至可以听到休米临死前未说出口的话。
她在生命的最后,没有把杀她的人印在脑海里,没有回忆她的人生。
相反,她在遗憾自己想要做的事没有做成。
——材料精选长相上乘的吟游诗人,这种职业的流动性很高,突然消失也不会有人在意。
——把他们带到地下室,喂给大剂量的高纯度【深蓝天使】。
——看着他们在幻境中引燃最热烈的情绪,然后将最热烈的那一幕永远定格。
——用毒药麻痹肌肉,用毒针杀死,用药物迅速引发尸僵,再剖开身体,取出内脏,倒入干燥剂,放进防腐的浮尸草,再缝好伤口,用钢钎固定。
——最后,在体表涂抹石膏,干燥后细细打磨。
——这样,即使是她也能制作出精美的雕像。
——爸爸不会再怀念去世的姐姐,不会再说她,什么都比不上她去世的姐姐。
过程之详细,手法之娴熟,甚至让楚门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疼痛。
楚门的问题不必询问了,休米残留的灵能回响为他提供了答案。
楚门终于确认他总觉得休米看他的眼神不对劲的原因了。
他在休米的眼中,确实是砧板上的鱼,与作为雕像原料的灰珏石一样。
楚门发出一声苦笑。
合着……卡特罗对自己和休米百般阻挠,是想救自己?
但楚门也不敢这么说,因为卡特罗作为侍卫长,不可能敢对二小姐的爱好横加阻拦。
楚门低下头,发出一声长叹。
袭击领主府的人……不像是冲着休米本身来的,否则应该直接杀死她……
不对。
楚门忽而精神一凛。
休米疑似被灌下了致幻剂……或者真言药剂。
袭击者……是想从休米这里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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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歇气地狂奔了数百米,佛罗伦萨才远远地看见密道尽头的冷光下,抱着自己女儿的年轻人。
“休米!”
楚门警觉地抬起头,看向远处向自己奔跑过来的子爵。
与过去不同,现在的楚门对领主府已经产生了浓浓的戒心。无论是白枫领人间蒸发的村落,还是作为军械品的火油,南城区混乱的街头,抑或领主府地下室的人模雕像,都让楚门胆寒。
白枫城仿佛一头拥有着美丽洁白皮毛的野兽,在张开它的血盆大口之前,每个人都以为它是圣洁温顺的。
“休米!休米怎么了!”无论再克制,子爵的声音中也隐藏着狂躁。
楚门低下头,看着至死脸上都带着笑容的休米:“我们……晚了,她已经死了。”
佛罗伦萨子爵抱住休米,感觉到了她尚未散去的体温:“她还活着!还活着!”
若是以往,楚门会想办法安慰子爵。但现在,他说不出话来。
这几天,白枫城带给他的冲击一天比一天大,表面上发生的是抢劫,谋杀,暗地里却是被钱逼疯的穷人,和背地里视人命为草芥的杀人故事。
波涛之下,必有暗流。冥冥中却仿佛有一只手,把暗流染色,让海面下更加凶暴的暗流进入他的视线。
子爵抱着休米,不顾气喘吁吁的身体,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而楚门没有立刻跟上,他只想静一会儿,好好想想这是怎么回事。
休米想杀他,制作成雕塑。
想到这件事,楚门都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紧缩。就像每天出门时都会过来蹭你一腿毛的野猫,肚子里在想着如何把你吃掉。
明明是看起来乖巧可爱的淑女,背地里却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若非他能从灵能回响中看到休米的执念,若非这场大火引他看到了那些人体雕像,他不会知道这场谋杀背后隐藏的东西。
此刻,楚门心中却没有悲悯,只觉得坦然。
他坦然于休米的死,甚至提不起半点对她的怜惜。
但他感到惶恐,为这座城市,为这片大地惶恐。
兰斯口中在黑帮治理下井井有条的南街实际上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垃圾场,看似乖巧的休米实际是变态杀人狂,小比尔口中的大好人哈里尔太太是个不择手段的投机者,为治好爸爸的病奔波劳累的小比尔,为了五个银币和每月四十个铜板把爸爸的尸体扔进垃圾场。
那么被人交口称赞的佛罗伦萨子爵呢?
楚门以往从未有过对这片大地进行深究的想法,因为他终归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在消灭威胁这个世界人类生存的魔王后,他就会离开。
因此,这片大地是怎么运转的,与他无关。
但当他把视线落下,脚踏大地的时候,却又看到远观宁静祥和的大地,实际上是建立在一片腐朽上的昌盛假象。
这样的世界,拯救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拯救了这样的世界,好让那些敲骨吸髓的上流人士继续对底层人进行压榨和剥削吗?好延长那些痛苦之人的痛苦吗?
……
“起源于地下室的大火……”楚门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他抬起手,盯着装了几滴液体的那个小瓶子。直到此时,楚门才透过瓶子,注意到原本休米躺着的地方有什么别的东西。
楚门伸出手,捻起那朵花。
是已经干枯的天使幽兰,有人把它做成了干花,放在休米的身体下。
楚门轻轻转动着被压扁的干花,忽然从宽大的花瓣上看到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没有淑女,只是有打算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