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当哭成为表演,应当允许有人不哭
见到楚门从地下室走出，守在地下室不敢进去的仆人连忙上前告知：“楚门大人，兰斯大人请您前去后花园一晤。”
楚门答应了，他想好好调查一下这座城。而第一件事，就是不能让子爵知道自己在调查。
有了休米的前车之鉴，楚门并不相信子爵也会是良善之辈。再加上白枫领内种种与传闻不符的状况，他觉得子爵必然有更大的秘密。
作为未在火灾中受损的建筑之一，后花园的观花亭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适合见面的地方了，兰斯和菲菲正在观花亭里等他。
楚门路过的地方，看到不少女仆聚在一起痛哭，可他却感受不到她们的哭声有多撕心裂肺，仿佛是觉得此时应当哭，所以哭。
但楚门没有，他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向观花亭走去。
当哭成为表演，应当允许有人不哭；
当欢呼成为惯例，应当允许有人沉默。
楚门并不意外于兰斯也在这，但他意外的是朵缇雅不在。
“朵缇雅哪去了，子爵呢？”楚门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楚门。”兰斯面容沉重地坐在石椅上，没有像以前一样站起来迎接楚门，“大教堂关押邪教徒和熊尸的仓库……遭到了袭击。”
“朵缇雅呢？”楚门向前一步。
兰斯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她还好，似乎中了不知名的魔法，但只是睡着了，现在她在教堂接受所罗门主教的治疗。”
兰斯的语气低沉了少许：“不止是她，许多神职人员也遭遇了袭击……但大多都只是受了伤，部分中了毒，只有少数几个……遭遇了不测。”
楚门沉默片刻，转向菲菲：“子爵呢？”
“带着人，护送休米去教堂了。”兰斯叹了口气，“楚门，到底发生什么了？”
楚门停顿片刻，没有说太惊世骇俗的话：“领主府被袭击，还放了一把火……休米遭到了袭击，她……没能挺过来。”
“啥？”兰斯的声音如同一张破锣，“可子爵刚刚把休米送去教堂……”
“他……”楚门张了张嘴，“子爵也许是无法接受，想搏一搏。”
说完，楚门站起身，有些心烦意乱：“我打算先去教堂看一下朵缇雅的情况，具体的路上说，正好我也有些事想问子爵。”
……
三人坐上马车，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今天本该是个好日子，民众们欢迎讨伐了魔兽领主的英雄归来，可突然之间，领主府被烧了，大教堂被抢了。
事情发生之快，影响之大，甚至让楚门怀疑起白枫城的城防军到底有没有人上班。
像这么大规模的行动，怎么可能一点征兆都没有？
这两个地方的警备力量在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敌人面前形同虚设，全程没有人发现敌人的影踪。
就像是空气突然伸出手捅了你一下，你回过头，发现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看到袭击休米的人，我到的时候那里只有休米。”楚门坐下，“当时她还有点气，但立刻就挺不住了，在我面前。”
兰斯和菲菲面面厮觑，缩着脑袋不敢说话。在他们看来，楚门现在如此沉默必然是跟休米的死有关，他们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触楚门的霉头。
“大教堂那边是怎么回事。”楚门深吸一口气，神色如常，“大教堂的仓库被袭击了，没有人发现？大教堂就没有什么……警报系统吗？”
“有，但没有起到正常的监控效果。”兰斯的语气十分沉重，“所罗门主教说劫犯不知用什么办法骗过了敌意侦测神术的探查……仓库里发生的战斗也没有丝毫声音传出来。”
“连枢机主教都没有发现对方？”楚门倍感意外，对黑暗中隐藏的推手又增添了几分警惕。
他最不擅长对付的就是这种藏在暗处不出来的东西，更何况他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怀揣着什么目的。
人知鬼恐怖，鬼知人心毒。
“领主府的袭击和教堂的劫案也许有关系。”楚门透过马车，望着开始挨家挨户封锁，禁止人外出的城卫军，“用领主府的大火把我们吸引过去，才好劫走教堂仓库里的东西……劫走的东西是【黑色暴君】的尸体和那名疑似邪教徒的囚犯，是吗？”
“我还没来得及点燃那个邪教徒呢……”兰斯叹了口气，却忽然间收回了后半句话。
因为他感受到了楚门那似乎能扎穿人心的视线。
“我们只是怀疑，并不能肯定他就是邪教徒。”楚门一字一顿地说，但到了后半句，语气忽然又舒缓下来，“不过他被劫走，劫犯的本事还这么大……倒也确实提高了他是邪教徒的嫌疑。”
兰斯嘀咕了一句：“所以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邪教徒放在火上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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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白枫城忽然间莫名其妙全城戒严的此刻，白老鼠迎来了他最不想见到的客人。
“你到底搞了什么鬼！”白老鼠愤怒地拍着桌子，“你根本没有按照计划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觉得这个新的计划挺好的呀。”莉莉丝不紧不慢地打磨着指甲，用指甲刀指了指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埃阿斯，“你看，你们的大块头救出来了。”
“可是你把领主府烧了！”白老鼠咬牙切齿，“而且我的线人还告诉我领主府里出现了伤亡！你到底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呀。”莉莉丝漫不经心地吹掉指甲上的灰，“转移注意力的时候，顺便把子爵府的二小姐干掉了。”
这个疯女人！
如果不是打不过莉莉丝，白老鼠现在肯定把手头的一切都甩到她脸上。
但甩不得，面前的魔女身体里蕴含着恐怖的力量，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有多强，更不知道她看起来明明这么年轻，却为什么拥有与年龄不符的庞大魔力。
白老鼠感知不到魔力，但他从别的渠道知道有关灾祸魔女的传闻。
丹迪领的杀手兔佣兵团拥有四名近战职阶者，全团总共上百个作战人员，还不是被莉莉丝一个人一个晚上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白枫大教堂拥有一位枢机主教，作为教区主教的所罗门拥有可以轻易地破坏白枫城城墙的力量。莉莉丝在他和勇者的眼皮子底下摸进戒备森严的大教堂，干掉了一整个仓库的安保人员，连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怀特，冷静一下。”一只大手按在了白老鼠的肩膀上，把他按回椅子。
视线顺着那只粗壮的胳膊一路向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得低着头才能在这低矮地下室站立的壮汉。他身上的肌肉块高高隆起，一眼看去就知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福特……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全完了！”白老鼠想甩开福特的手，“全城戒严！我作为情报商人肯定是要最先被查的！而且埃阿斯也跑不了！他那么大块头，又是个生面孔，往哪藏？”
“你们离开白枫城不就好了？”莉莉丝看了一眼按住白老鼠的壮汉，“肉吃过了，体力恢复得不错？你护送他们离开，去齐格领，回你们的大本营去。”
如果楚门在这里，一定会倍感意外。
按住白老鼠的壮汉，正是那名在南街码头抗货，每次听评书都一定会打赏一枚铜板的力工。
老福特。
……
“我不清楚你们在怪我什么。”莉莉丝叹了一口气，“你看，你们不是要救那个大块头吗？我把他救出来了，这不就是你们的要求？”
“可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我们很可能会暴露！”白老鼠的额上青筋暴露，“我们已经没法留在这了！”
莉莉丝装作吃惊地捂住了嘴：“你难道原本是想继续留着的吗？莫非你还有事瞒着我没说？”
白老鼠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守住白枫城，等待时机，是我的任务。”
“真的吗？”莉莉丝歪了歪头，面露苦恼之色，“不是因为要调查你失踪的亲人？”
白老鼠呼的一声站了起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莉莉丝慵懒地换腿，隐藏在法袍下的形状引人遐想，“但白枫城每年都有那么多神秘失踪的人，你掌握的名单又那么全，我当然会往这方面猜咯~”
“你是不是去过迷雾山脉里的天使幽兰花田？”白老鼠忽然问道。
“对啊，要不然我怎么能给你那么详细的地图？”莉莉丝似乎开心于白老鼠终于开窍了，笑眯眯地拍着手。
“你把勇者引去，是为了什么？”
对于白老鼠的问题，莉莉丝闭口不谈，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你觉得……白枫城的势力分成几部分？”
“三部分。勇者，领主，教团。”
“领主在暗地里干些天怒人怨的勾当，教团却对此视而不见。”
“但是勇者团队就太可怜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莉莉丝双手捧心，作伤心状，“所以我想帮他们增进对彼此的了解呀。”
白老鼠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你想靠这种东西离间勇者和贵族？不可能的，勇者收了贵族的好处，城里的黑帮和商行都在给他塞钱……”
莉莉丝的眼睛转了转，巧笑嫣然：“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也许那位勇者大人会良心发现，或者是个单纯的二愣子也说不定哦。”
白老鼠坐回座位上：“可你从不按计划行事，我不相信你口中的计划，你肯定又要做多余的事。”
莉莉丝不置可否：“选择权在你们。你们可以选择跟我合作，解决白枫城的烂摊子；也可以带着你们的人远走高飞，回到你们的大本营，我来解决白枫城的事。”
“你似乎很希望我们离开。”站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的老福特终于开口。
“我只是就事论事，”莉莉丝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该说不愧曾经是贵族的贴身护卫，见多识广吗？”
老福特一改过去的憨厚，他环抱双臂，神情坚毅，如铁塔般站在白老鼠身侧：“那是过去的我，现在，我只为【先生】的伟大理想而战。”
“不过说实话，你辛辛苦苦藏起来的人竟然是一个不知多少年没吃过饱饭的落魄骑士……”莉莉丝叹了口气，依旧用话语揶揄着白老鼠，“如果不是我送来一块魔兽领主的肉，他还饿得两眼发昏吧？就凭你买卖情报挣的这点钱，能养得起他？”
近战职阶者的饭量惊人，这全都来源于他们高强度的新陈代谢。
如果没有摄入足够的食物，他们的新陈代谢就会变慢，想恢复过往的实力，必须持续进食大量食物或者营养丰富的魔兽肉。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白老鼠面容冷峻，“你把这一切搞得一团糟。你带不来我们想要的东西，你只会把见到的一切统统毁灭……你和我们的理念根本就合不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拿着【先生】的信物。”
莉莉丝沉默了半晌，昏暗的煤油灯光照在她的侧颜，却不能让她的表情产生分毫温暖。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莉莉丝站起身，兴致乏乏地向门外走去，“不要试图指挥我，顺便告诫你一声……”
莉莉丝似笑非笑地回过头来：“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带着你的人跑，跑得远远的，离白枫城越远越好。”
“因为它就要烧起来了。”
……
离开地下室，是南城区一处无人问津的小巷。
“杜林，我们走吧。”小巷中，莉莉丝低着头，“回到我这边来。”
杜林单膝跪下，向莉莉丝伸出手去。他的身体犹如无数细小零件组成的构造体，在几个呼吸间折叠，缩小，落入莉莉丝的掌心。
莉莉丝收回手，将掌中的镶嵌着犹如赤红竖瞳般宝石的耳坠挂在耳朵上。
低沉的声音从莉莉丝的耳坠中传出：“大小姐，这样值得吗？他们都不喜欢你。”
“他们不喜欢我，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莉莉丝抬头望了望耀眼却不温暖的太阳，“人人都想成为辛勤的园丁，可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干脏活。”
杜林的声音继续从耳坠中传出：“可您是想救他们，为什么不能用温柔些的语气？”
“温柔些恳求他们，他们就会走了吗？白老鼠是那种心有执念的人，他不达目的绝不会走；那个落魄骑士……我不了解他，但他的儿子千里迢迢从齐格领来，却憨乎乎地去挖墓地验证监狱里运出去的棺材里有没有尸体……”
杜林的声音做出了回应：“他们不适合在这种地方生存。可这样，您就又要……”
“一直以来，不都是吗？”
莉莉丝轻声笑着。
南街区的小巷里，一只娇小的黑猫跳上墙头，在阳光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向着北面奔去。
光天化日之下，谁会去检查一只象征着不祥的黑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