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七章 真相与谎言
秩序领域外的魔潮撞击着秩序领域,原本就被撞裂数道口子的秩序领域上的裂纹更加密集,摇摇欲坠。
莉莉丝有些手足无措,尽管她刚刚装模作样地向楚门求助,实际上那是她认定自己已经赢了后的调侃。现在战况忽然又一次翻转,她反而不愿意让楚门出手。
一直以来,这个倔强的姑娘心底都有一份独属于她的傲气。她战胜了自己的命运,战胜了数不尽的敌人,甚至战胜过她自己。她曾十次在这片大地上掀起反抗威重如山的统治阶级的浪潮,让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砍掉昔日统治者的头颅。
这份累累的战果是支撑她这份傲气的根源,那些信任着她,愿意背上魔王之名加入起义军的群众是她动力的源泉。
自始至终,她都相信斯卡伊的人们可以战胜一切困难,这片大地上不存在不可跨越的寒冬。
所以,她才不愿意让楚门出手相助。尽管这一路上楚门已经帮了她很多忙,但也正因如此,莉莉丝才更清楚依靠自己的力量战胜敌人是多么重要。
楚门和她的关系不言而喻,但楚门背后的势力呢?如果万事都依赖楚门,那战争结束后,斯卡伊有几分底气面对楚门背后的那个世界?
自立自强,是斯卡伊最好的出路,莉莉丝不愿让外面来的人过多地插手斯卡伊的战争。
更何况……这一战是斯卡伊的人类与他们神明的诀别。不到山穷水复,莉莉丝绝不可能真的让楚门代替自己出手。
“楚门,让我来吧。”莉莉丝深吸一口气,刚刚慌乱的眼神重新坚定,“你不要出手。”
楚门犹豫着,他不愿让莉莉丝再冒险了。
他自然知道这一战对于莉莉丝甚至整个斯卡依大陆的人类有着何等重要的意义,但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莉莉丝去死,更不可能放任魔王继续增殖下去。
“相信我。”莉莉丝低声说着,她也觉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说这种话非常任性,很是难为情,“这对我而言非常重要……这是……这是属于斯卡伊的战争,你明白吗?这关乎我们的骄傲,关乎我们的尊严。”
楚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那气势滔天的魔潮,再转回头来。
见楚门没有答话,莉莉丝似乎是想解释:“楚门,尊严可以当饭吃吗?”
楚门不明白莉莉丝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没等他犹豫出个所以然,莉莉丝就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甚至笑了起来:“当然不能,尊严怎么能当饭吃呢?”
但笑容过后,她的笑容逐渐消失:“但为了尊严,饭可以不吃。”
“莉莉丝。”楚门抚摸着莉莉丝的脸庞,声音低沉却有力,“别把我老婆搞死了,鳏夫很难过日子的。”
莉莉丝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嗔怪地捶了楚门一拳:“肯定不会啦。”
她的身影轻轻飞起,如同一只轻灵的海燕,带着那仅剩的光芒,冲向滚滚的黑暗。
莉莉丝孤独的背影犹如海啸面前的礁石,渺小的个体在比整个斯卡依大陆还巨大的魔潮前显得如此可笑。
满腔热血,一意孤行。
他一直以为满腔热血这个词跟莉莉丝是从不沾边的,可此刻她在发现,莉莉丝的血一直都是沸腾的。
看起来平静,只是过度沸腾带来的假象。
看着莉莉丝的背影,楚门忽然感到了一丝熟悉。他好像看到过这个背影,很多次,在很多不同的地方。
他看到很多陌生的人,熟悉的人。他们冲向无数的绝望战场,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却相信自己身后一定有光。
他们的身后是没有光的,他们就是光。如果让这些光芒在黑暗中消逝了,不知何时才会诞生下一捧火苗。
也许一万年,也许就在今天。新的火苗也会和过去的光芒一样,奋不顾身地投入无穷的黑暗。
那火苗有许多名字,他们在无穷多个世界中都有分布。他们叫马丁,叫尤金,叫兰斯坎德尼斯叫塔伦斯叫杜兰达叫托比,他们是这黑暗的寒冬中奋不顾身,燃烧自己来点亮黑暗的火苗。
曾经楚门以为这个世界无可救药,但正是这样的一群人,让楚门的信心越来越充足,让他愈发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是正确的。
我们为了曙光初现而付出的鲜血与汗水,绝不会错付于时光。
无限增殖的魔能犹如一张吞噬世界的血盆大口,将整个秩序领域包裹住,吞进了腹中。秩序领域在魔能的摧轧下犹如一块面团,天穹被压低,几乎要被压成一张薄饼。
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莉莉丝却如同一挑烛光,无视了黑暗的深沉,硬生生照亮了一片天地。
人类的历史上,真相曾无数次面对虚假的挑战。
有时候真相会战胜虚假,因为真相的存在本身就不容辩驳。但虚假也曾战胜真相,让真相被埋没,直到没有人再相信真相,直至知晓真相的最后一人被埋进土里。
虚假具备力量,因为即便是假的,构成它的【相】也是真的;虚假的语言同样具备力量,这力量可以shan动群众,蒙蔽人们的双眼,扭转人们的认知。
但真相本身不会被扭曲,只会被……埋没。
天空之上,无穷无尽的黑暗涌向莉莉丝掌握的最后一条真理。它们嘶吼着恐吓着,要把它碎尸万段。
但真相不会被扭曲,除非它被人放弃。
哪怕这片大地上最终只剩下一个人知晓并坚信着这真相,真相之火便不会熄灭。
因为它不仅仅是【真相】。
它是公正的保障之一,是公理的基石;它是海啸面前冥顽不灵的堤坝,是雷霆万钧下桀骜不驯的避雷针——它是人类道理的根基。
真相,本身就是一种绝对。而虚假,则是无穷的可能性。
但,【如果】终究只是痴人说梦的呓语,【假设】也只是睡卧草席的畅享。虽然不可否认【可能性】确实可以激励人们去改造现实,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说明在现实面前它们只有靠边站的份。
唯有此刻在手中紧握的,才是真正能化为利剑的武器。
那些不被世界承认的法则,那些仅存于假设中的幻象。在触碰到真相的瞬间,就会烟消云散。
因为触碰真相,就必须证明自己确实【存在】。而这些虚假的位格与魔能本身就是不存在于现实的【可能性】。
莉莉丝手中的【真相】如绽放的花,陡然分散出无数的种子,如蒲公英般飞向天空,向外扩散。
而混杂着虚假魔能的真实魔能撞上了莉莉丝的微光,却被炸得如漫天的花火,化作浓稠的雨滴,坠向大地。
它们所至之处,秩序被污染,物质被扭曲,仿佛秩序领域也受到了这些【虚假】的蛊惑。
哪怕秩序领域此刻由楚门亲手执掌,也无法阻拦这谎言的侵蚀。
从一开始,魔王的目的就不是莉莉丝手中的【真理】,她也没想到过莉莉丝会拿出这种东西。这些具有强烈污染性的【虚假】,能够对【真相】以外的任何东西造成致命的杀伤。
它们会凭借数量优势把你包围,铺天盖地。当你的周围仅剩一片黑暗,信息茧房让你动弹不得,就连喉舌都被它们掌控的时候,你会怀疑自己的所知所信,怀疑自己才是这世上错误的那个。
莉莉丝已经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入目处皆是黑暗与虚假。外界的信息被这些虚假隔绝,让她分辨不出外面的情况。
当【虚假】开口说话,便是【谎言】。
令人心烦意乱的低语如潮水般涌来,偏偏每一句都清晰入耳。
“仅凭你这一条真理,怎么能跟魔潮的化身斗?”
“看看你那可笑的样子,那个外来者只是把你当做入侵的踏板,你却傻乎乎地把他当做救世主?”
“看看你的所作所为吧,你把斯卡伊的文化毁灭,让外来者的文化在我们的土地上扎根。”
“外来者不费一兵一卒,就血洗了斯卡依大陆,让我们的人们自相残杀!”
“你以为他是来帮你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他们的思想传播开来,人们穿着他们的衣服,说着他们的语言,学习他们的神话,把斯卡伊的一切都忘记的时候,斯卡伊还是斯卡伊吗?”
魔王的话语声声入耳,如心灵震爆般捶打着莉莉丝的精神。失去了世界权柄,魔王位格也被稀释,现在的莉莉丝除了手上的【真相】,没有任何可以傍身的东西。
现在的她,就像叼着一根木棍冲进鲨鱼嘴里的小鱼,妄图用这根木棍划破鲨鱼的身躯。
言语具有力量,哪怕是谎言。即便莉莉丝手持真相,却也对
作为一个个体,她太渺小了。
个体可以传承真相,但无法扩散真相,因为个体的力量是渺小的,对于集团军式的谎言来说,是不值一提的。
它会在谎言的大海中沉没,化作美人鱼的泡影。
“可他教给人们的那些东西……”在谎言的包围中,莉莉丝抬起头,轻声说着,“是你曾教过的啊。”
魔潮因为这一句话出现了短暂的迟疑。
莉莉丝鼓起勇气,对着这体量比整个斯卡伊大陆还要庞大的魔潮呐喊。
“阿赖耶啊,此刻与你交手的,不是我,而是曾经的你。”
……
谎言只能依靠真相来撕裂吗?
不止。
极端情况下,绝对的力量也可以。
“见证吧,这是神明未曾见过的,先行者的骨血,殉道者的辉光!”
“他们不知道真相,那我们告诉他们真相就是了。”
“他们被谎言捆缚,那我们撕开谎言就好了。”
“也许他们已经被谎言侵蚀,失去自我。也许他们已经认为谎言是真相,真相是谎言。但这都无所谓。”
“因为真相,从不依赖于谎言而存。”
“反而是谎言若是失去真相,便毫无价值!”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斩击撕裂了谎言,让外面的世界露出半缕微光。
借着这半缕微光,莉莉丝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一条条如云雾,亦如丝线,看起来就像神经脉络一样的金色浓雾交缠在魔潮中。那一颗颗闪亮的星辰,就是莉莉丝之前散播出去的【真相】。
长空一望,一川星悬。
真相是不死的。
它只是需要保护自己的力量。
“莉莉丝,真相需要力量去保护。”楚门的声音在莉莉丝耳畔响起,“没有自卫力量的真相,就只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莉莉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些许别扭:“你……我还没输呢。”
楚门深知莉莉丝的嘴硬,早就给她找好了台阶:“斯卡伊人的丈夫,也是斯卡伊人啊。”
莉莉丝说不出话了,即便她看到了谎言外已经传播开的真相,但她也无力再去改变什么了。
当真相与谎言的量级差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真相只能被谎言掩埋。
魔王忽然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楚门:“你是为何而来?”
既然对方问到了自己头上,楚门也不藏着掖着:“我为拯救世界而来。”
魔王的眼中满是怀疑和不屑:“你一个外来者,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会无缘无故地帮助其它世界?就凭你的一张嘴?”
淡淡的魔能从魔王身上散发出来,侵蚀着周围的秩序领域,看得出她正在警惕着楚门。
无论是楚门最初击穿魔潮的那一击,还是刚刚轻而易举地撕裂她虚假魔王位格的一击,都证明了楚门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对手。
“你如何保证你的行为不掺杂私心?你又如何证明你没有恶意的隐瞒?”魔王冷笑一声,看着楚门的眼神就像看杀父仇人,“这个世界的存亡与你毫无关系,凭什么让人相信你就是来提供帮助,而不是包藏其它祸心的?”
楚门沉默片刻,他还真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地方。当对方怀疑自己的时候,自己的理由越是纯粹,就越是不可信。
但如果魔王是怀疑自己的动机,那自己倒是可以讲讲。
“在我小时候,我父亲给我讲过劣币驱逐良币的经济原理。”
“但我还小,没听明白,于是他换了一种解释方式。听完之后,我大概理解了劣币驱逐良币是怎么回事,可我对他后来的那个解释方式记忆更加深刻。”
“他说,一场战争发生了,英勇的人奋战至死,犹豫不定的两面派两头通吃,卖国求荣的奸贼出卖同胞苟且偷生。”
“战争打赢了了,勇敢的人几乎死绝了,两面派却因为自己的投机取巧而活下来了部分,卖国求荣的奸贼也因为自己的行为苟活到了战争结束。”
“于是,勇敢的人少了,奸滑的人多了。他们总结了自己活下来的智慧,正因为他们足够奸诈,立场足够灵活,所以最后活下来的是他们。他们也会把这生存的智慧传递给下一代,使得更多的人学习到这种【智慧】。“
“但,他们之所以能活下来,不是靠着他们苟且偷生的腌臜手艺,而是靠着那些为了胜利而牺牲的人们。”
“真正能让他们活下来的智慧被埋没到了泥土里,反倒是对胜利毫无贡献的劣币,成为了下一个时代的主流。那些为了美好未来而牺牲的人们,反而成了活下来的人口中的傻子。”
他因莉莉丝的背影而来,但在这个瞬间,他的眼前浮现出了很多人。
有很多东西,仅凭人类浅薄的语言无法表达。
说到这里,楚门顿了一下,感觉口舌难开。
“……可任何一个世界,都不能没有这些纯粹的傻子。”
“在这样一个人不自私自利就是脑子有病的年代,在这样一个无私奉献就要被人怀疑心里有鬼的年代,我依旧相信,依旧愿意去做那个傻子。”
“就像哪怕整个世界都被黑暗笼罩,依旧要有一束光存在。因为若是连这束光都消失了,那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光了。人们只会在千奇百怪的黑暗上苦心钻研,完全不知道还有另一种存在的姿态。”
“驱逐黑暗,留存住那道光。不论国界,不论世界,不论文化与种族。”
“这就是,英特纳雄耐尔。”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理由。”
……
“在世界面前,人类是弱小的,命运往往会被更强大的个体操纵。可我出生的世界,从未出现过无法跨越的寒冬。”
“究其根本,在于抗争者前仆后继,牺牲者死而无憾。”
“这是前人留下的智慧,而我不愿让这样的智慧蒙尘,或让它成为千百年后人们的训诫。”
“我只想让它现在就闪闪发光,熊熊燃烧,烧个万世不竭。”
远方的文明之城忽然燃起熊熊的大火,那火焰攀上城墙,爬上高塔,把整座城市烧成了一把火炬。
楚门的身体仿佛一个锚点,链接着那座代表着人类文明的城市。
“所以我来到,我见证,我记录,我传唱。”
他的左手张开,无数光点与光线勾勒出一本书的模样。
这是他的人道核心,他一切力量的源泉。当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宣布他的职责时,这枚代表着【人类秩序】的人道核心也呈现出了崭新的姿态。
“我把勇敢的精神传承下去,我把牺牲的热血散播开来,我把对未来的美好向往深深扎根在大地上。”
“哪怕只剩我孤身一人,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编撰成书,薪火相传。”
“因为我是那个,不肯让历史与真相蒙尘的,不愿让热血与牺牲错付的……说书人。”
当雷声盖过乌云,层峦叠嶂如山峦的魔潮之中,隐约的光芒刻在了天地之间。
此乃,斩落神明的惊雷。
“看着这道光吧,这就是,人类面对命运时,所露出的……獠牙。”
甲光向日,金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