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八章 凡人的跪拜
魔潮破碎了。
一切由虚假和谎言组成的威武雄师，在真相面前原形毕露。它们并不强大，它们只是……喧闹。
喧闹到让你以为，整个世界都是它们。
“他们的眼是雪亮的，他们的心是纯净的，他们会自己分辨真假与好坏。”
“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不可跨越的寒冬，因为他们的心，他们的血，是滚烫的。”
楚门掌中，摊开的书页上浮现出一个个字迹，犹如一支看不见的手在奋笔疾书。
楚门轻声说着：“莉莉丝，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力量？”莉莉丝有些懵了，她摊开手，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楚门微微一笑：“你还记得尤弥尔城吗？”
莉莉丝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魔王是否有动作：“记得倒是记得……”
“那你更应该记得，尤弥尔人是怎么战胜恐魔的。”
莉莉丝犹豫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没猜中楚门的心思：“是……勇气？”
楚门摇了摇头：“不，是人类历史的映射。”
“你也许从未意识到过你是什么，就像我以前从未弄清楚，我究竟是什么。”
八月涛声吼地来，头高数丈触山回。
刚刚还如海啸般摧枯拉朽地摧崩秩序领域的魔潮在此刻四分五裂，如从高山上**奔袭而来的怒洪，撞击在千仞悬崖。岿然不动的悬崖将洪水撞散，甚至让洪水晕头转向地倒流。
天空劈下的雷霆如同一张蛛网，将魔潮分割为数不尽的小块。那隐藏在黑雾之中的光彩与威严，就连神明见了也自惭形秽。
无论真相与虚假的斗争是多么残酷，突然插入其中的人类秩序都以不容置疑的霸者之姿凌驾于二者之上。
贯穿魔潮的雷霆带着不可直视的煌煌天威，但这天威却并不来自大自然，而是诞生自人类的共同认知。
在绝大部分世界，人类文明对雷霆都有着相似的认知。
神明之怒，神明的惩罚——这大嗓门又威力巨大的自然现象似乎天生就是一个愤怒的战士，每次降临都是天空对大地的怒吼。它会把一望无际的草原焚烧成灰，会把坚不可摧的磐石一劈两半。
人类拜倒在这大自然的怒吼面前，将其奉为神明。人类潜意识之海中关于雷霆的认知便如墨水般渲染在了雷霆之上，使其真正拥有了神明之怒的概念。
也正因如此，人类一致认为雷霆拥有诛邪斩恶的特性。等到第一缕魔法的辉光闪烁出小小的电火花后，人类制造出的雷霆便真正拥有了这些能力。
因为心灵之海的特殊性，凡人的认知造就了真理；
也正因对这未知的恐惧，让他们不敢反抗这未知，最终使真理成为神明。
人类认为水中有神，心灵之海便造出水中的神。
人类认为天上有神，心灵之海便造出天上的神。
凡人从未知晓自己的力量，他们只是跪拜，却不知正是自己的跪拜给了神魔力量。
真正赐予神魔力量的，是凡人不敢越雷池半步的胆怯，是他们对于未知的恐惧而非好奇，是他们自认为弱小的怯懦使得他们放弃向强敌的反抗。
——凡人的跪拜，使神魔强大。
但总有那么一个胆大包天的民族，他们并不畏惧于自己创造的神明，反而充满好奇，试图与这自然之威建立联系。
他们成功建立了联系，因为这雷霆的强大本就源自于凡人。因此，这个民族诞生出一种奇特的文化——不养闲神。
神司其职，不司其职者，便被凡人鞭笞、火烧、暴晒、淋浸。
凡人的跪拜使神魔强大，所以当凡人站起时，这力量便归于凡人自身。
“莉莉丝，永远不要忘了，支撑我们来到这里的，从来都不是我们一个人的理想。”
楚门握住莉莉丝的手，轻声细语。
“你知道守护真相的剑叫什么吗？”
莉莉丝的目光偏了偏：“叫什么？”
“法律。”
刹那间，撕裂了魔潮的雷霆兀自扭曲起来，一条条雷电分支拧成了麻花，一环套一环，拧成了一条条雷电的锁链。
“法律是一种暴力，是一种在特定情况下维护真相的武器。”
“法律是一种秩序，一种人为的秩序。”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法律这个规则的束缚内，真相得以生存。若是没有法律的保护，难以增殖的真相会轻而易举地被漫天的谎言吞没。”
“真相是法律的一环，法律是真相的保障。”
就在此时，魔王忽然不屑地撇了撇嘴：“法律终归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这一点无法更改，因为强者拥有指定规则的权力。”
楚门颔首，并未反驳：“法律的本质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改变统治阶级。”
魔王的笑容渐渐收敛：“你认为，人与神，谁才是统治者？”
楚门看向远方的魔王，锐利的目光仿佛一束光，刺穿了魔潮。
“你不明白吗？”魔王反问。
“我当然明白，但这个答案其实并无所谓。”楚门摆了摆手，“但人类，只该遵守人类制定的法律。”
锁住天空的链条向着楚门的掌心飞来，被他攥在掌心。金锁间闪烁着滋滋作响的雷光，
魔王似乎对楚门的逻辑大惑不解：“按照你的逻辑，身为神明的你，怎么会制定以人类为主的法律？”
楚门沉默片刻，这个问题曾是他绕不开的心结。
“其实我曾有段时间也是这么认为的，并且我以这个身份为耻，我用尽所有办法来掩盖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楚门抬起头，语气不咸不淡，“我刻苦锻炼，努力学习，是为了让我的努力配得上与生俱来的力量。”
“但后来我发现，其实是我误会了，我与神明终究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魔王又一次笑了起来：“为何？当神明又有何不好，当人类又有何好处？”
楚门回以笑容：“其实都差不多，但我更喜欢当人一点。”
魔王挑起眉毛：“为什么？”
“因为人类……可以不依靠他人的认知而活，但神明不行。”
……
寒暄已了，狂风已至。
不知从哪一代起，人类与神明终究无法并存。也许正是从那一代开始，人类与神明意识到他们并不站在一边。
站在秩序侧的神明，站在混乱侧的魔王，与同时站在两边的人类。
也许是命中注定，无垠的空相之中，注定要有第三元诞生。
“自有玄黄，辰宿列张；三皇五帝，何踞庙堂？”
“人生自然，道生自然；人道相知，命运时然。”
魔潮中，楚门极富穿透力的吟颂声如雷贯耳，他的声音仿佛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重重地砸在魔潮上。
这力量不是秩序，不是混乱，它只是……规矩。
楚门的声音就是规则，他的吟颂声仿佛千万人的大合唱，重叠在一起的声浪滚滚，无际无疆。
在声浪之中，有幼童清脆蓬勃的朗读声，有老叟不胜唏嘘的感叹声，有妇人如泣如诉的幽怨声，有青年慷慨激昂的怒吼声。
他们是人类的历史，是被记录在书上的文字。
他们是历史的真相。
楚门的身后浮现出一团团淡金色的薄雾，它们越聚越多，越聚越厚。到后来，甚至可以与魔潮相抗衡。
执掌着人类秩序的楚门，从人类的历史中发起召唤。
“是我所见，是我所闻。”
“是我所知，是我所记。”
在这一声声震荡魔潮的浓雾中，楚门的双眼犹如两道飞火，绵延出万世不绝的香火。
“天上的魔神啊，你所面对的，是人类的文明。”
言语具备力量，只是大多时候它们没有聚集在一起。
当它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连天地都会为之臣服。
那千千万人的大合唱愈发清晰，声震千里。魔潮震颤着，不规则的雾霾被震了个七零八落。
谎言的终极目的是成为真相，但谎言终究只是虚假。在最后一个真相被消灭之前，它成不了真实。
只要手握这一缕真实，真相就永远不会颓败。
“煌煌天威，何以引之；天亟流火，何以避之！”
“人间正道，沧桑历事。”
急速膨胀的金色浪潮冲向滚滚的魔雾，那金色浪潮之中，刀戈争鸣！
无数存在于人类历史中的战士挣脱浪潮，向着滚滚的魔潮涌去。他们来自被人铭记的史诗，来自无人知晓的墓碑。但此刻，他们都有同一个名字。
“让天上的神明，看到这弱者的浪潮！”
“此乃，平凡者的史诗！”
一场前所未有的壮烈厮杀在世界壁障外展开，这些在千百年中对抗着魔王的战士们在历史的真相中得到了重生，又一次捡起自己的剑，向着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发起冲锋。
他们难道不知道敌人不可战胜吗？
他们计划着自己的死亡。
用自己的尸体为战友打开道路，用自己的生命为未来劈开迷雾。人类的历史，正是这如利刃般的浪潮一代代开辟，一代代传颂。
一个人的算计，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死亡能换到更多的东西。也许一个这样的人不可怕，但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呢？
这样的牺牲，从斯卡伊大陆诞生以来从未断绝过，在斯卡伊的战争中几乎无处不在。
每一场战争里，都有人思考着如何让自己的死亡更有价值。
他们如矿坑中开凿的钻探者，奋力挥舞着手中的矿镐。他们前仆后继，万世不竭。
这世上，总会有黑暗的存在。
但之所以有黑暗，一定是因为有光存在。
厚积而薄发，千年的沉淀，只为了这一刻的汹涌。
这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所能想象出的最伟大的战争，历史中的人物不分朝代，部分阵营地站在一起，吹响反击的号角，
“熔炼与锻造，就是文明的基础。”
“文化的融合何尝不是一种熔炼，种族的交汇又何尝不是一种锻造。”
“流落街头的乞丐成为人类的英雄，高高在上的贵族也有人头落地的一天。世事无常，时也命也，皆是无数人的一生邂逅所产生的际遇。”
“不是神明的绝对秩序，也不是魔王的绝对混乱，更不是大自然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们有战争，有团结；有碰撞，有理解。”
“于秩序的桎梏中挣脱，亦从混乱的纷杂中凝聚！”
“这就是，人类的文明！”
潮起潮落，向着魔潮扑去的人类历史在此刻似乎拥有了自己的形体，它凝聚出一个没有脸庞的人类形状，左手持盾，右手持剑，在魔潮的冲刷中，奋勇向前。
人类的历史，在此刻续写。
犹如超新星爆发般的光芒横扫了一切，甚至短暂地驱逐了魔潮，让源初世界恢复了片刻清明。
在这一闪而逝的光明中，楚门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明亮，安静，而死寂。
魔潮犹如落入水中的棉花，如丝化开。魔王的身影在这刺眼的光明中被分解，即便她用尽全力，用悖论扭曲扑面而来的人类历史，依旧徒劳无功。
因为【悖论】的最终目的，也是达成【真实】。
……
光芒散尽，魔潮重归。魔潮是不会因为一次冲击而消失的，它的根源在于世界的平衡机制。只要组成魔潮的【相】还没有被扭转，魔潮终会在世界的推动下归来。
“为什么啊……”空荡荡的魔潮之中，响起了魔王的叹息，“我的提议，你们为什么不肯接受？”
楚门顿了顿，莉莉丝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这次显然是在问他：“我的老家，也曾有过一个老大哥……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见楚门不愿多说，魔王也不深究：“你究竟是什么？”
“我是一种思想。”楚门左手的书缓缓合上，“一种不死的思想。我也许会短暂地消失，但只要这世上还有需要帮助的，受压迫的人，我就终有一日会归来。”
“那她呢？”
“她是人类啊，历尽千难万险的求生者，口是心非的阴阳怪，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在光明中泼洒黑暗的……人类。”
“很奇怪啊……”魔王的声音喃喃着，“你们……很奇怪啊。”
“很奇怪吗？不奇怪。人类就是这样的，你觉得很奇怪，是因为你从未认识过人类。”
魔王仿佛没听到楚门的回答，继续喃喃自语：“不奇怪吗？也许吧。恭喜你，莉莉丝。”
魔王的视线忽然变得柔和，她望向莉莉丝，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
“我也想啊……我又何尝不想回到过去呢？”
“但我们早就已经输了。”
……
“这只是个新生的世界啊，它还没有长大。”魔王低声说着，“以神明的时间观念来看，我们的母亲也只是刚刚诞生意识不久，甚至还没有完全出生。”
“她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个世界，就被地上诞生的生灵吸引了目光。”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她的孩子。哪怕她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却用自己的一切去哺育我们。”
“我们尽力了，我们尽了所有的可能。可现实从不听我的说情，它就像从山上滚落的石头，只会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
“斯卡伊啊……那是我最后的梦幻。”
“我把仅剩的孩子们关在那里，希望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做一个好梦。在那个好梦里，本应没有魔王，没有魔潮，没有天灾。”
“这个世界，包括斯卡伊，它们的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而我……只是想保护好母亲最后的遗产，哪怕只有一部分也好。”
“我不是阿赖耶吗？”魔王轻声问着，眼中的期许带着淡淡的期待。
莉莉丝沉默不语，眼中一直隐藏着的难过终于流露出寸许。
她张开口，欲言又止。她从开战以来一直隐藏的心事，此时似乎已经没有了隐藏的必要。
“很抱歉，阿赖耶，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她低下头，轻声说着。
“我骗了你。”
“其实我知道，当初你离开斯卡伊大陆的时候，一定是抱着希望我们活下去的心而离开的，你也一定是关心着我们，爱着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们。”
“我撒了谎，我说你是魔王，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心里有负担。”
【我承认，你曾庇护了我们，但我们不会再让自己的命运被任何个体操控。】
这并不难理解，阿赖耶为斯卡依大陆所做的一切都无可置疑。
她把【勇者】的真理赠予了人类，把窥得真理的途径传授给修女，把自己所能认知到的一切美好品德与达成它们的方法写在了自己的教义里。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算得了呢？
莉莉丝的眼睑低垂，声音沉闷。
“但是……阿赖耶，要与你作战的不是莉莉丝，也不是斯卡伊世界的人类。”
“……而是曾经的你。”
“那个，不肯放弃的你。”
“是吗……曾经的我啊……”魔王轻叹着，缓缓闭上了眼。
悠悠千古叹，寸心谁人知？
复杂的心事，难以描述的感情，在这一声轻叹中与历史的尘埃一同化作灰烬。
她的身体如被风吹散的沙堆，洋洋洒洒地铺了漫天。
“我还记得啊……那些你们已经不记得的名字。”
“呼弥亚纶草原的风是臭的，怀抱湾的井是甜的，杜比图高尔岛的猴子会造船，风歌森林的树精会把自己的果实送给喜欢的人……我还记得这些，你们却忘了。”
她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笑容中带着些许落寞和遗憾。
“不过没关系，你们将来也许会知道的。”
“既然这条路你们下定决心要自己去走，那我也不好挽留。”
“祝你们有朝一日能回到故土，在萨塔拉河上垂钓，在贝加兰湖上泛舟。”
“莉莉丝，祝你们白头偕老，祝你们永远幸福；祝你们心想事成，祝你们得偿所愿。”
“这是……女神的祝福哦……”
魔王的身体飞速消散着，眼见着只剩下一颗头颅。就在她的身体完全消散之前，她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那座城市，你们起名字了吗？”
莉莉丝愣了一下，面对魔王在棺材里反复横跳的操作，她一时之间脑筋没转过来弯：“呃……其实还没。”
魔王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就叫……【幸福快乐三只小猪之城】吧……”
说完，仿佛不给莉莉丝反驳的机会一样，她消散在了魔潮里。
……
莉莉丝的眼泪硬生生给憋回去了。
这可能是整场战斗以来，莉莉丝的脑袋上蹦出的最大的伤害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