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 文明基因库
“重复一遍，第四防御系统已经启动，请战斗人员立刻撤出该区域！”
警报声在枪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在巨大金属门边作战的士兵们仿佛没听到一样，依旧在向建筑深处射击。
火箭弹冒着尾焰从人群中穿过，一头扎进尽头的黑暗中。预期的爆炸却没有如约响起，仿佛那是一颗哑弹。
墙体后，一个肤色黢黑的士兵斜戴着贝雷帽，大声对远处呼喊：“三连撤退！这里我们顶住！你们赶紧到外面布置防线！伽利略！看什么呢！赶紧走！”
三连的应答声迅速响起，没有分毫抛弃战友的愧疚，仿佛这只是一次正常的战术撤退。
十几辆吉普车迅速坐满了人，剩下的人只能依靠步行向外跑去。三连紧密有序地带走他们的弹药和重火力，在光滑的走廊中向着地面奔去。
“妈的，这些鬼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肤色黢黑的军官低骂了一声，在换好弹匣后再次转身蹭出墙体，瞄准地下的黑暗。
重机枪喷吐着火焰，焰光映照在驾驭机枪的战士脸上，把他坚毅的神情映照得纤毫毕现。巴掌长的子弹连成线从枪口飞出，子弹壳犹如下雨般从侧方蹦落，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他耳朵发麻。若非他们的耳机是骨传导传声，恐怕他连身边帮他换弹都队友的声音都听不见。
……
这里是瓦努哈尔沙漠的腹地，这座建在沙漠地下的种子基因库是群星联盟的七号基因种子库。它共设有五层防御区，六道关卡，自带核反应堆作为供能中枢，设计上可以在没有物资补充的情况下自行运转七百年。
这里面装着人类在他们的母星上能搜集到的绝大部分动植物胚胎、矿物样本，甚至储存了大量文史书籍、唱片、画作、雕像等等文艺作品，电子图片、影像资料无数，并存放着以pb计的科学技术资料。
准确地说，它最初确实是基因种子库，但后来被改造为了文明基因库。
文明是由艺术、哲学、科学这三个学科组成的，它们就是【文明】的基因。
作为群星联盟的文明基因库，它不局限于生物基因，更是把人类文明的各项研究成果与璀璨的艺术囊括在内。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不幸灭亡了，这七座文明种子库将成为群星文明最后的绝唱，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残响。
虽说叫群星联盟，但也只是人类自己的畅想与美好希望罢了。他们的科技实力最多就是把登陆舱发射到月球再送回来，并没有在群星上殖民的技术实力。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此怀有美好的期待，这也是群星联盟这个名字的由来。
此刻他们面对的那些怪物的由来，还要从二十六年前说起。
……
最初只是某一个地方的液体忽然失去了张力，有人把它当做怪事发到网上，所有人都认为那只是特效或通过添加剂来实施的障眼法改变了水面张力，是博热热度的营销视频。
后来一座城市机场内的伯努利效应消失了，加速的飞机撞出了跑道，机上乘客受伤三十三人。但人们也只以为是那个机场的飞机遭到了某些恶徒的恶意破坏，使它们无法起飞。
最初只是一些生活常见效应的消失，后来是物理规则的变化。直到有一天，一座著名的大桥忽然扭曲变形，拧成了一架伫立在海面上的过山车轨道，把上面的车要么挤扁，要么抛到海里，人们才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正在被看不见的怪物摧毁。
在世界各地突然出现奇怪的物理现象之后，科学家们将那些物理规则被扭曲的地带命名为非法则区域，展开了研究。但很可惜，在他们研究出个所以然之前，这些非法则区域就开始了飞速的扩张。
那时候，距离网上第一次有人发布水面张力消失，已经过去了四年。
由集合体组成的怪物从非法则区域中涌出，它们所触碰到的所有物质都会陷入永恒的凝固。人类的枪械与炮弹只能对它们起到微乎其微的作用，稍稍阻拦它们前进的脚步，却无法对它们造成致命的杀伤。
这些怪物没有语言，或者说它们的语言存在于人类无法感知的维度。人类至今都未曾成功捕获过哪怕一头这种白色几何体怪物，更别提展开对它们的研究。
在人类各国首脑一致认为这是一场足以灭绝人类的灾难后，人类社会这台巨大的机器发动了。它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斜到对这种怪物与非法则区域的研究中，无数科学家前赴后继地死在了前线。
既然无法捕获，那就当场研究。科学家们走出实验室，在战场上冒险收集数据，把数据发送回后方供其他人分析研究。在这个过程中，大量的科学家被那怪物凝固，成为了永恒不变的雕塑。
这种不要命的方式确实让他们取得了研究方面的进展，不过这种进展对他们而言毫无用处——因为他们没有反制的办法，甚至只能通过假设法假设出那种古怪的凝固能力与微观世界的运动状态有关。
但那是人类无法企及的领域。
……
就在那个时候，自称神明的奇怪生物出现了。
名为阿赖耶的神**导他们如何通过制造熵来抵抗那种白色的怪物，虽然人类中也有人怀疑阿赖耶与那些白色怪物是一伙的，但阿赖耶的教导确实起到了作用，人类第一次战斗中击退了那些从不受伤的怪物。
人类制造了一种名为熵炮的武器，可以通过大量的释放能量来制造熵增区域，并且熵增可以对那些白色几何体怪物造成有效的杀伤——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武器能够对那些怪物造成妨碍，却无法造成真正伤害的原因。
这些怪物本身就是吞噬熵的存在，它们寻求一切熵并吞噬……不，应该用中和来说比较贴切。只有当它们吞噬的熵达到了一个临界值，它们才会被中和掉。
熵是那些怪物的食粮，也是能杀死它们的唯一弹药。
因此，尽管熵炮的耗能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并且制造它的成本甚至比一台航空母舰还要高昂。但在全人类的存亡面前，这些代价根本就不算什么。
在未被非法则区域占领的人类领土上，资源被大规模地快速调动，向那几个工业中心涌去，人类孤注一掷地把资源全部倾斜到目前这唯一可以对那些怪物造成伤害的武器上。
正当人类欢天喜地地振奋于他们找到了制胜的正确道路时，那些非法则区域连接到了一起。
【绝对秩序场】诞生了。
在绝对秩序场面前，人类的熵炮还未来得及大批量制造，他们依靠常规武器制造的那一点点熵根本无足轻重，仿佛一株火苗，被大海所吞噬。
这个时代，在民间被称作【黄昏纪元】。
人类的防线节节败退，尽管他们在积极地用各种想得到与想不到的方式制造熵来延缓绝对秩序场的蔓延，可依旧收效甚微。
当人类只占据过去的一半不到的领土时，魔物出现了。
它们虽然并不与人类并肩作战，但也在抵抗蔓延的绝对秩序场。而且其效率要比人类高得多。
针对这种情况，人类捕获了部分魔物，并通过对魔物生命体特征的研究，开启了利用魔物的结晶改造野兽的计划。但直到人类的领土被绝对秩序场蚕食殆尽，这项研究都没有完成。
而此时，人类的领土已经被几乎蚕食殆尽，绝对秩序场把所有人类幸存者的聚居地都隔绝开，每个地方都人类只能各自为战。
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群聚性，人类的科研能力与工业能力相当于被直接砍废，只能各自依靠他们仅剩的物资与那些来自【秩序】的怪物战斗。
七号文明基因库，就是这种局势下被绝对秩序场围困的地区之一。但这一次，它遭到袭击的方向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内部。
……
“马格兰上校！弹药不足！”一名士兵在发现自己的弹匣已经空了之后，无奈地对目前他们的最高指挥官喊道，“我们要不要撤退！”
“撤你妈了个腿！”斜戴着贝雷帽的黑皮肤上校怒骂一声，“往哪撤！撤到哪去！你告诉我！我们能往哪撤！”
士兵也知道他们无路可退，但没有弹药的他们在这些怪物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在外面布防的三连有充足的弹药，我们应该跟他们汇合！”
“给我打！”马格兰上校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建筑的深处，“我们的弹药还没打空！我们就剩下这一架重机枪了！如果不把弹药打空，就全浪费了！”
资源区早已被绝对秩序场覆盖，没人能再从那里获得矿物或其他资源，他们的所有物资都是用一点少一点。在这个时代，弹药比人命贵重。人可以死，但可以阻碍怪物推进的弹药，必须在死前打空或者转移。
七号文明基因库只剩下一台熵炮了，而且还是放在外面抵抗外围绝对秩序场的推进。等绝对秩序场推进到熵炮面前的时候，熵炮就会立刻自爆，用自己作为弹药释放最后一波熵增。
现在他们已经没有转移的机会了，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打光手里的弹药后用人肉给重机枪顶出打光子弹的时间。
马格兰也知道这种拖延毫无用处，只是延缓怪物的进攻速度。而此时七号文明基因库内外全是敌人，他们就算拖延，也只不过是延缓他们的死亡而已。
马格兰上校拿出最后一捆集束手雷，犹豫了一下，从上面摘下一颗，又摘下一颗。
他把第一颗挂到自己腰上，把另一颗扔给刚刚说话的士兵：“这下别说你没弹药了！”
重机枪仍在咆哮，驾驭重机枪是一个体力活，射击的士兵双臂颤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但重机枪还有一箱弹药，在那箱弹药打光之前，他必须撑住。
马格兰靠在墙边，大口喘息着。他从咆哮的枪声中分辨出哪些怪物逼近的步伐声，计算着还有多长时间进入他的攻击范围。
马格兰的屁股往旁边扭了扭，从屁股兜里掏出一个香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叼着。随后马格兰上校又瞅了一眼那个士兵，没好气地扔给他一根。
二连几百个人，现在就剩他们十几个了。
就连这盒烟，也就还剩下五六根。
“卧槽，这他妈多浪费。”马格兰骂了一声，用颤抖的手把剩下的四根烟全抽出来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点燃，用力吸了一口。
“咳咳咳……”浓烈的烟呛着马格兰的嗓子，他险些被这一口烟呛死。
这个时代，物资紧缺，这盒烟他藏了两个多月。没想到平日里的节俭，到让他在最后豪横了一把。
五根烟同时叼在嘴里，每次只需要吸小小的一口就跟过去吸一大口差不多。他慢慢地吸着，听着怪物们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就是他的命。
辛辣的烟味在肺里扩散，如果有人像他这么抽烟，肯定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但在这个时代，谁不嫌自己活得长呢？
活着就是对抗折磨的过程，能一直活着并对抗生活的折磨直至入土为安的人，都是真正的勇士。
但很可惜，这个时代的人已经没有当勇士的未来了。他们所能选择的，就只有绝望地冲向那坚定不移地秩序场，用自己的生物反应制造的熵稍微延缓它的扩散。
他们就是这么走过来的，用一路牺牲苟活到了现在。他们现在所能呼吸的每一秒钟，都是前面的战友用命给他们争取来的时间。
所以他们还是得好好活着，用力活着，不敢浪费那些死去的人为他们从死神手中争夺过来的时间。
“我们能顶多久？”士兵低声说着，“我们顶到最后，又有什么用呢，谁能来救我们吗？”
“放你妈的屁，你还惦记着活命？”马格兰上校憋着烟，用压抑的嗓音低声说着，“谁来救你？杜隆威尔吗？”
杜隆威尔是一个电影明星，长相凶恶，走的是铁血硬汉风，以演神兵天降的硬汉角色闻名。因此在所有电影中，观众只要一看到杜隆威尔登场，心里就会莫名地踏实。
“即便是杜隆威尔也救不了我们啦，杜隆威尔已经死了，不过至少他演的电影有三部被选进基因库了。”
“斯卡伊……真的存在吗？”那个士兵似乎破罐破摔，一边抽着烟，一边小声嘀咕，“真的会有一片孕育生命与希望的土地吗？”
马格兰上校瞪起他布满血丝的眼：“我说有就是有！”
……
重机枪仍然在咆哮着，装配了高爆弹的子弹能够制造更多的熵。这些子弹爆炸时所发出的火光照亮了那些秩序造物的轮廓，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这些怪物如同中世纪的骑士，就是这么硬顶着重机枪的射击，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他们跟前。
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马格兰居然有些稍微适应了这浓烈的烟味，体力也恢复了些。
他把那五根烟屁股用力吸到过滤嘴，呸的一口吐出去：“干活了！”
他提起集束手雷，在重机枪的掩护下向地底深层的黑暗走去。那黑暗中有脚步声，有坚硬物体的摩擦声，偏偏没有任何与人有关的声音。
重机枪的火光在他身后闪烁，炸开的子弹为他提供短暂的照明。他拔出集束手雷的安全栓，瞅准了来敌的方向，猛地扔了出去。
他投掷的力量很巧妙，没有扔进秩序场中，而是落在它的边缘。
在扔完集束手雷之后，他便立刻钻回掩体，默数三秒。
“轰——”
火光迸现，集束手雷的威力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它释放能量的过程制造了大量的熵。虽然不足以消灭任何一头怪物，但也能让它们的动作明显停滞一会儿。
爆炸声并没有转移马格兰上校的注意力，他正用手指在掌心写竖式，计算时间。
“八颗手雷，保守估计四十秒的时间。”
“三连，报数！”
黑暗占据了他的视野，耳边只剩下机械的报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