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二章 文明结晶
“二……”
沉寂已久的连队通讯频道里响起了幸存战士们的声音，他们依次报数，最终在【十二】停下。
十二个人，减去机枪手再加上马格兰自己，可以最后扔十二枚手雷。
集束手雷产生的熵大概可以阻拦秩序场四十秒的时间，这四十秒，就是他们最后一次休息了。
“小伙子们，做点你们临终前最想做的事吧。”
说完，马格兰改换了他的通讯对象，连接到外面的三连第二大队的大队长：“三连，这里是二连。”
没有回音。
马格兰干脆改到公共频道：“三连现在的最高指挥是谁，这里是二连，我们还能给你们争取一分半的时间！”
说完，他就挂断了通讯，转回了二连这边。
“上校，你有家人吗？”那个话痨士兵又开始说话了。
马格兰已经没力气瞪人了：“你大爷的，老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过那东西！”
士兵似乎也不在意马格兰说了什么，他只是想说话而已。
“我在瓦法里出生，生下我之前秩序场就已经出现了。”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没有秩序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我觉得肯定挺好的，要不然老一辈的人也不会经常念叨。”
“我有一个女朋友，她也是黄昏纪元出生的，她在第三城墙区住。”
“后来我听说第三城墙区沦陷了，但我想她一定跟大部队撤退了，只不过现在秩序场包围着我们，我们没法打电话而已。”
“有时候我就在想啊……上校，你说会不会其实就是我们倒霉被包围了，其他地方都还好好的？”
在悲观中发挥乐观，这是黄昏纪元人类特有的思维模式。
马格兰叹了口气，这次他没骂这个小兔崽子：“也许吧。”
“我爸妈也在第三城墙区住，不过离艾莎住的地方很远。”士兵碎碎念着，“他们催我结婚，但我还没退役呢，第三城墙区跟我们之间的联系就被秩序场隔断了。”
马格兰没有说话，而是捡起地上只剩过滤嘴的烟屁股，慢慢抽着。
过滤嘴的味道跟香烟自然是天差地别，但马格兰现在只是想找点东西抽进肺里。
“我们如果能撑得久一点，会不会等到他们来救我们？也许其他地方已经造出几万门熵炮，正在推进战线，清扫秩序场呢。”
士兵仰着头，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可能吧。”马格兰含糊不清地说着，手指不自觉地触碰着内兜里一张薄薄的东西。
但他没有把那张东西拿出来，而是用指尖夹住，似乎拿出它需要千钧的力气。
秩序造物的脚步声提醒着他的时间有限，在短暂的犹豫后，他还是一咬牙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
上战场的士兵带着一张照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沉浸在对过去的怀念与回忆中，是很老套的剧情。
但它之所以老套，是因为它发生太多次了，是战场上所有事情里发生最频繁的。
照片已经被磨损得很厉害了，中间白白一片看不清人，却依稀能看出是一张三人的合影。左右两边的人高，中间的人矮。
他长着枪茧的手指摩挲着已经被磨白的照片，眼中流露出片刻的软弱。
软弱是战士的毒药，却总是有人对它甘之若饴。
不可否认，人类天生就有喜欢悲剧的基因。也许人们就是喜欢这种东西，他们总是喜欢放浪者死于忠贞，忠诚者死于怀疑，相恋者至死不见，相寻者擦肩而过，战士死于援军赶到的前一秒，黎明来自世界末日后一刻。
也许是因为美好的事物太过完美，这种反差，是世界对所有美好事物的审判。
马格兰的手有些发颤，他的指尖紧紧地捏着这张照片，用力地几乎要把它捏烂。他双眼无神，似乎是在回忆这张照片上的人。
但他最后还是把照片收了回去，看了一眼时间。
过去了三十七秒，他只剩下三秒的时间做安排了。
马格兰上校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把腰间挂着的最后一颗手榴弹拿了下来。
“我先上，然后是马克夫，然后是张光祖，接着是坎托洛夫斯基……”马格兰上校一一安排着冲锋的次序，最后看向那个一直跟他说话的年轻士兵，“吉格，你最后上，为机枪争取时间。”
三秒的时间在他安排次序的时候已经过去，秩序造物整齐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文明基因库里。
马格兰本想在这些士兵面前表现得男子汉一点，免得他们到时候腿打哆嗦迈不开步子，白白浪费了身上的光荣弹。可当他站在那无光的通道中，面前坚硬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时，他的腿却开始打颤了。
他并不畏惧死亡，任何一个士兵都不该畏惧死亡。
他们可以将自己的死亡纳入计划，这个用自己的命炸掉敌人的机枪手，那个用命炸开敌人的碉堡——但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死亡是毫无意义的。
而这种名为无用牺牲的恐惧，早已蔓延到了七号文明基因库的每一个战士身上。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一旦被绝对秩序场包围，他们就绝无活下去的可能。他们之所以在这里抗击秩序场直到弹尽粮绝，实际上是出于对现状的恐惧与对未来的绝望。
他们畏惧的是自己的死亡没能给其他人创造足够的价值，他们畏惧的是自己的牺牲不会带来胜利。
在这找不到半点希望，只剩绝望的世界里，唯一能带给他们慰藉的便只有传说中的斯卡伊，那个神明许诺给人类最后的净土。
但他们是不可能去到那里的，士兵有士兵的责任，这座文明基因库是他们此刻还活着的唯一意义。
马格兰大口喘息着，避免自己哭出声来。他大踏步地向前走着，走向战士最绝望的坟墓。
士兵们排坐在掩体后面，面容麻木。直到轰的一声响起，火焰从掩体上方擦着他们的头盔飞过，才有人如梦方醒地站起身。
五秒，是一枚手雷和一个人能延缓此处秩序场蔓延的时间，是他们之前实验出来的。
机枪手正在给重机枪换弹药，理论上他应该有一个帮他换弹的副手，可现在他们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人了。
除却机枪手，他们还剩下十一个人，可以争取五十五秒的时间。
第二个人走出掩体，五秒后，爆炸的热浪席卷而过，第三个人沉默地站了起来。
这九十秒的意义无人知晓，但他们愿意把这九十秒当作拯救世界的任务来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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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莉莉丝？”楚门摇晃着莉莉丝的肩膀，“醒醒！”
莉莉丝这才如梦方醒，从刚刚在脑海中浮现的幻觉中回过神来。
见莉莉丝的眼神明显恢复了神采，楚门才放下心来：“你刚才是怎么了？”
莉莉丝没有回答，而是怔怔地看向周围。
刚刚楚门熔穿了地面，带他们直降五层，抵达文明基因库的最底层。在这个过程中，大量的信息突如其来地涌入莉莉丝的脑海，让她应接不暇。
也许是楚门的秩序领域使得那些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灵魂残响重新得以活动，那些承载着这座文明基因库历史的残响一股脑地钻进了莉莉丝的脑海。
此刻，莉莉丝终于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手中的世界权柄是斯卡伊大陆的权柄，而斯卡伊大陆是人类是原初世界人类的后代。因此，而那些战士死前心心念念着阿赖耶许诺下的斯卡伊，使得斯卡伊的世界权柄成为了亲缘的象征。这些盘踞在如雕像般凝固的尸体中的信息被它所吸引，仿佛回家般汇集到莉莉丝身边。
“我……我没事。”莉莉丝摆摆手，深呼吸，从刚刚大量的信息冲击中缓了一缓，“我刚刚看到了历史的回响……我大概弄清楚这里发生什么了，我也知道了一些原初世界当初发生的事。”
莉莉丝的视线落到扭曲秩序场的中心，那里存放着一颗外观与魔方相似的金色立方体。当她注视立方体的时候，立方体还在静静地缓慢旋转。
她向着那个魔方靠近，仿佛它有着什么吸引自己的特质。伴随着距离的缩短，那些萦绕在魔方旁的信息愈发清晰。
它们是不同的，没有被绝对秩序场固定住，而是在这小小的范围里活动。
【活动】，这还是他们在进入原初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会自己动的东西——刚刚的秩序造物除外。
“很奇怪的东西。”楚门走上前来，“有很强的秩序场反应，但内部秩序却混乱不堪，找不到秩序线的规律……是秩序场的极点吗？”
“我能听见。”莉莉丝忽然打断了楚门的话，毫无防备地伸手摸向那颗魔方般的未知构造物。
楚门下意识地抬手拦住她：“你先说清楚，在不知道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以前，我们不能随便乱动。”
原初世界的现状跟他们预想的又有不同，毕竟一个绝对秩序场下的世界，不应该诞生这种扭曲秩序场的存在——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好处，自然也不应该诞生这种东西。
能制造整个世界大的绝对秩序场，它的源头必定是一个位格极高的存在。这种高位格、尤其是秩序侧的东西，尤为喜欢清洗自己秩序场内一切与自己不同的东西。
同质化，是绝对秩序场的又一个特征。
绝对秩序场本就罕见，而面前这个扭曲秩序场居然能存在于绝对秩序场中，本身就已经是一个诡异现象了。如果不把这个现象背后的原因调查清楚，在最后与天外异物交战的过程中，很有可能就因为这一手情报没有掌握而其差一着。
“它是……原初世界的文明。”莉莉丝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颗魔方，眼中看到的东西愈发让她对自己的推测感到肯定，“绝对秩序场包围了这座文明基因库，他们在抵抗的时候，绝对秩序场突然从文明基因库内部爆发了。”
“七号文明基因库内部是一个巨大的核反应炉，时刻都在制造大量的熵，理论上它不应该爆发出绝对秩序场。但绝对秩序场却从七号文明基因库内部爆发了，原因很简单：【文明秩序】的绝唱引来了【绝对秩序】的注视。”
莉莉丝的解释有些没头没尾，楚门没能第一时间理解。但莉莉丝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解释太过抽象，开始从头讲解。
“这里是七号文明基因库，里面不光储存着原初世界绝大部分生物的基因样本，也存储着人类的艺术、哲学、科学技术与历史资料，是全人类文明秩序的结晶。”
“它是文明的遗物，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灭亡前的残响。在【绝对秩序】眼中，它就是人类文明的大脑、中枢，是文明秩序的交汇之点。”
“文明的秩序引来了绝对秩序的针对，秩序造物从两者造成的扭曲中诞生，开始剿灭一切不属于绝对秩序的东西。”
“而作为混乱与秩序双重元素体的人类，首当其冲。”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向魔方探去，仿佛怕把魔方弄坏了。
任何一种已知生物，在确定自己必死无疑之前，要么放弃抵抗，要么拼尽全力为后代创造能活下去的机会。
唯独人类，会选择留下他们的声音。
他们的歌声，他们的文字，他们的绘画，他们的哲学与历史——这些东西甚至与人类最引以为豪的科学体系相提并论。
当人类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活路的时候，他们拼尽全力的不再是争取活下去的可能，而是……向这个世界证明，他们存在过。
这是他们对于这个要对他们赶尽杀绝的世界，所作出的最后的反抗。
她用斯卡伊的世界权柄将魔方从周围扭曲的秩序场中切割了出来，小心地转交到了楚门手里：“由我来讲述可能不太准确，如果你亲自体验一下的话，大概会比我看得更清楚。”
“毕竟……它是人类文明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