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三章 文明的道路
世界不是因为秩序侧神明而生，也不是单纯因为混乱侧魔王而生，这两者都只是世界的组成部分。世界是一个具有无穷可能的系统，直至今日，依旧没人敢说自己看破了世界的一切奥秘。
哪怕神明也是如此。
【世界】，作为秩序之树与混乱之海的交界，对于二元神明而言是战场，对于其中的生物而言却是家园。以斯卡伊大路的世界权柄作为亲缘的证明，这颗诞生自原初世界最后一个人类抵抗区的文明结晶并没有表现出抗拒，被莉莉丝顺利地交到了楚门手里。
在触碰到那颗结晶的一刹那，楚门耳畔轰然炸响了险些把让他灵魂出窍的轰鸣。大量的相以信息链的方式存在于这颗魔方之中，里面所包含的信息根本不是一个凡人所能掌握的。
但楚门的灵魂并未被这庞大的信息量击溃，因为那信息链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而生老实本分地按照它们自己的规矩运转着。楚门刚刚遭受的信息冲击，只是接触到它那庞大信息量时的正常反应。
他的视角从当下一路回溯，向着时间起始的地点飞奔。短短几秒间，无数画面闪过他的眼睛，这些闪回的画面在他眼中因为快速的闪烁而拼成无法理解的色块，动势线把一切都拉得漫长而模糊。
他看到了黑夜里，漫天的繁星。
智人差异地看着那些闪烁的东西，伸出手想把它们摘下来，却根本够不到。他爬到一棵树上继续伸手去够，星辰却依旧遥远。
他爬上一座又一座高山，试图去摘下那总在他眼前闪烁的怪东西，可穷尽一生，他都没有触碰到其中哪怕一颗。
楚门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明悟，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却又形容不出来。只是恍惚间，楚门如同历经了千万年的岁月。
从智人第一次仰望星空，惊奇地发现天上闪烁的美丽星辰并试图伸手摘下它开始，到人类已经能够发射近地卫星，勘探卫星的那一刻，再到被绝对秩序场淹没，最后的幸存者畅想着别处的人类还在奋勇抵抗结束。
他看到人类是如何战战兢兢却又好奇无比地凝望着山火，看到他们第一次从熄灭的余烬中捡起烤熟的兽肉；也看到人类用了多少种不同的手法打制石器，挑选适合制作打制石器的石英砂岩。
在那一幕幕的闪回中，人类最初的部落出现，人类第一次建立起了原始宗教，在部落首领的带领下，发展与其他部落以物换物的贸易。
一开始的日子还很慢，人们在慢慢地生长。他们从第一次睁眼看世界，到开始身体力行地改造世界所用的时间非常短，但改造世界所用的时间，却与人类的历史一样长。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人类的好奇心与行动力从未消失，甚至越来越旺盛。正是在这两个基本因素的推动下，人类开始完成他们第一次抬头看星空时的梦想。
他们挖掘矿洞，开凿运河，把一座大陆的物产运输到另一座大陆。他们雕刻石头，冶炼金属，制造工具，再用这些东西创造出璀璨的艺术，深刻的哲思与精巧的机器。
人类在战场上厮杀，炮火在硝烟里轰鸣。当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战争与贸易，开始了。
不同居住地之间的思想伴随着货物的流通而碰撞，点缀着战争的火星。战争带来种族的融合，种族的融合推动文化的交汇。当思想与肉体在持续十万年的碰撞中被打磨成圆润的模样时，这颗星球已经布满了人类的足迹。
无论是物质还是思想，都有复数个单质相互融合，再诞生出全新东西的过程。
物质的熔炼诞生金属，思想的熔炼诞生哲理。
金属的锻造产生工具，哲理的锻造产生真理。
熔炼是将现有的东西分解并加以理解，锻造是将现有的东西组合以诞生未曾有过的东西。
熔炼，尔后锻造，这就是人类文明进步的路途。
……
人类的历史被压缩在了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楚门却觉得他在这里度过了十万年的时光。他看遍了原初世界人类社会的发展过程，见证了他们的全部历史。
而这十万年中，只有一个主题贯穿始终。
抗争。
人类在抗争这个世界，自始至终。
从第一个面对大洪水决定挖掘堤坝的民族，到最后一个用手雷延缓绝对秩序场蔓延的士兵，他们对抗着大自然的秩序，也对抗着命运的无序。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改造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用秩序与混乱打磨它。
抗争的主题，无论在人类历史的哪个时期都是分外鲜明的。尽管在人类的历史中，似乎人类之间的抗争才是文明的主旋律，但实际上，人类之间的互相残杀最终都绕不开资源二字。
狭义上说是资源，广义上说，就是获取使用这个世界的权力。
是啊，人类是诞生在【世界】之中的物种，而【世界】既不属于秩序之树，也不属于混乱之海。它是两尊真神之间的夹缝，既不属于秩序之树，也不属于混乱之海。
所以这两尊真神，从未把人类当作祂们的子民。反而是人类，因为好奇与恐惧，把神明与魔王当成了世界的创造者与管理者。
也许只有像创世女神这样，虽然诞生于秩序之树的枝桠却是直接降生在【世界】中的神明，才会对这些诞生自秩序与混乱交界的生物爱护倍加，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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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楚门才从魔方的信息冲击中清醒回来。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来。只不过他一直寻找的那条路，籍由这颗原初世界居民遗留下的文明残响渐渐展露了出来。
神明与魔王的位格，祂们分别代表秩序侧与混乱侧在世界中的地位，籍由世界承认。但神明与魔王本质上是来自秩序之树与混乱之海的外来者，祂们虽然参与了世界的诞生，看似已经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但实则不然。
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三十三重天。
——【世界】的原生种，为什么不能拥有自己的位格？
世界的原生种之中，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像神明和魔王那样，拥有无论在秩序之树、混乱之海还是世界中都被承认的位格。
过去，这是原生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就像奴隶从未意识到他们也应该拥有自己的财产一样，原生种从未想过自己应该有与神明和魔王等同的地位。
但现在，摆在楚门眼前的这个东西，却将这个原本被认为不存在的可能性呈现了出来。
这颗魔方必不可能是人类制作的，因为他并没有从刚刚的历史闪回中看到任何与这颗魔方有关的信息。它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陨石，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了这里。
“原初世界的人类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所思所想的，是人类的未来。”
“这份全人类共同认可的意志被世界所承认，所以它由此诞生。”
既然世界可以承认人类文明的存在，那就必定可以承认人类文明的地位——这就是位格的由来。
但立刻，楚门就又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这条路好像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魔方在楚门的手中不安分地扭动着，全人类的信息被储存在它的内部，人类所建立的秩序与混乱尽皆被囊括，却给不了楚门想要的信息。
诚然，它是这个世界人类文明消亡前的残响，但也仅限于此了。
它本身具备人类文明【秩序】的特点，也具备其【混乱】的特征，却并不是人类文明凝结的位格。只是它秩序与混乱二者特性同时作用，才撑起了这一小块的人类文明秩序场，使得此处的绝对秩序场被扭曲。
——也许它不该叫文明秩序场，毕竟它也包含混乱的部分。但楚门暂时也想不到更贴切的名字，只能暂时用一个容易理解的名字命名。
“我们走吧。”楚门收敛心思，若有所思地看着这颗魔方，“时间紧迫。”
这趟文明基因库探索之旅告一段落，他们收获了关键的信息——人类文明秩序场不仅仅具备秩序的一面，更具备混乱的一面。而且文明秩序场作为与此刻笼罩原初世界的绝对秩序场迥异的秩序，时刻都会受到绝对秩序场的压迫。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原初世界的人类文明已经毁灭了上千年，这颗魔方却依旧完好无损，没有被绝对秩序场抹杀，这本身就很奇怪。
文明秩序场既然已经解除，楚门他们又可以飞翔了。向着绝对秩序场中心飞行的路上，楚门一直在思考人类文明位格的问题，莉莉丝则在打更人的帮助下倒腾她的秘密武器。
路上虽然总是有龙卷风和落雷之类的东西阻拦楚门的前进，甚至还有大量越来越强的秩序造物拦路。但此刻楚门他们还未靠近绝对秩序场的中心区，遇到的抵抗并不强烈，并没有延缓他们的前进速度。
终于，当他们跨过海洋，飞过高山，穿过人类城市的残骸抵达绝对秩序场的中心时，他们见到了他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那就是绝对秩序场的中心？”莉莉丝看着前方那根直入云霄的树干，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有着笔直而不生枝杈的树干，繁盛的树冠犹如墨绿的乌云，向外延展出数百倍于它高度的覆盖面积。
在它庞大的体型下，脚下的城市废墟如同树根旁的碎石堆般不起眼。
一开始，楚门还以为他看到的是弯曲的地平线，直到那墨绿的树冠弧度超过了地平线，他们才意识到，他们并非在注视这座星球本身。
哪怕是那座城市中最高的高楼，在这棵巨大的树面前也如同小草。
莉莉丝迟疑了一下，一手指着那棵树，转头看着楚门：“这东西……我们难道把它砍了？”
“我们先想办法进去吧。”楚门叹了口气，“秩序场增强了，我想要同化它很难。”
此时的他们正在一条挤满了车的高速公路上方极速飞行，从秩序场中涌出的秩序造物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不再是之前那种能够轻易对付的角色。
莉莉丝提出了最简单有效的办法：“那我们杀进去。”
秩序造物本身就是秩序场的一种现象，击溃这种现象，能够有效瓦解秩序场。
楚门没有说话，而是看了打更人一眼。
逐光小队的默契根本不需要用语言进行沟通，打更人立刻从亚空间存储舱中又取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装置。
它的外形与之前拿出计算秩序场参数的便携式运算服务舱相似，却有足足三个舱位。打更人立刻进入其中一个舱位坐好，座位扶手上探出的金属环将他的手部固定，从顶棚降下的头盔更是把他的脑袋牢牢盖住，不留一丝缝隙。
“来帮忙，你坐进这个舱室，借用一下你的灵能和魔力。”楚门拉起莉莉丝，让她坐进了第二个舱位，自己则坐进了第三个。
绣娘立刻掏出便携式运算服务舱，将两个舱连接后钻进了运算服务舱。舱室合拢，这台战地用灵能增幅器得到了运算服务舱的算力支持。
莉莉丝并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但下一秒，战地用灵能增幅器中出现的声音却让她为之一愣。
“能量接口已登录，检测到主舱位编号……”
“副舱位递交能量接冗策略，灵能链串正在建立……”
“逆转程式正在激活，请设置最高出力上限……”
“出力上限已解除，超载模式启动。”
伴随着风扇的巨大嗡鸣声，楚门与莉莉丝的一身灵能被灵能增幅器调动，经过逆转程式将其转化为魔能后，由打更人指挥。
“正在计算黑暗星辰逻辑位……”
“模拟星图已经生成。”
一种熟悉的感觉出现在莉莉丝的身体里，她刚刚被抽调的灵能居然以魔能的形态在机器中流转。作为曾经的魔王，哪怕隔着具备能量隔绝性质的管道她一样能感觉得出来。
魔能？哪来的？
莉莉丝的魔王位格已经被魔潮收回，逐光小队的三个人更是从来都没有使用过魔能相关的能力。此刻这个金属蛋里突然涌出大量魔能，甚至让莉莉丝怀疑这东西是不是出故障了。
作为能量金字塔顶端的魔能与灵能，其特性也暗含秩序与混乱相互转化的阴阳之意。这台灵能增幅器不但能将多人的灵能集中到一人身上使用，还可以借助运算服务舱的辅助将灵能逆转为魔能。
秩序与混乱是天敌，用灵能攻击秩序，效果比不可能比得过同能级下的魔能。
“寒冷的，无光的，坚硬的，扭曲的，混乱的，孤独的星辰啊。”
“坠于黑夜的漆黑使者，亡于黎明的破晓之星，混乱之海的霸王，秩序之树的毁灭者，最强无败的黑暗之王！”
“溺于无光之所的黑暗星辰，以占星者之名向你们发出召唤。”
“赦令星团……”
楚门冰冷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别废话了，有念台词的功夫不如赶紧把法术放出来。”
打更人顿了一顿，装作没听见：“……黑暗之心，逆转因果，起始于终暗之地的终结巨兽！”
“吞噬万物吧！利维坦之潮！”
无穷无尽的魔潮从秩序场中涌出，瞬间吞噬了包围他们的秩序场与秩序造物。活跃的魔潮犹如滴入清水的墨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氤氲开来。
一时间，逐光小队所在的秩序场化作了黑洞，犹如丝绸般交织的魔能网络旋转着，像触手般捕获所能触及的秩序场，将它们吸入黑洞之中隐没。
“以我之魂唤醒恶梦之王，以我之血解放世界的戒令。冰冻的黑色虚无之刃啊，向无穹天愤怒劈斩吧！诸神灭却！”
一只黑色巨爪从魔潮中猛然伸出，撕破乌云般的魔潮，卷起大片的魔潮缠绕在它的身旁。静止不动的秩序场在这一足有三十多米长的巨爪面前被毫无阻碍地撕裂，甚至出现了大片的真空。
秩序场仿佛遇到了水的棉花糖，被轻而易举地融化。而被魔潮裹挟着的黑洞，也向着那棵参天大树逼近。
秩序场的场线流向变动了，原本环绕于那棵巨树的秩序场出现了偏转，如天阙般向着这魔潮黑洞倾斜。
……
莉莉丝疑惑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响了起来：“他的咒语并没有跟魔能形成共振，却能释放法术，这是什么原理？”
楚门咬着牙，不说话，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尴尬。
——有个屁的原理，打更人就是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