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奔跑吧,罗兰先生
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楚门背着手，慢悠悠地沿着楼梯向上。
二楼的女招待们早就缩成一团躲了起来，刚刚楼下发生的事吓破了她们的胆。
“好了女士们。”楚门拍拍手，“我在楼下给你们留了一个出口，你们可以从那里离开回家。”
等了半晌，也没有一个女招待敢动腿，最后楚门只得往旁边让开一大段距离，才有胆子大的女招待尖叫着跑下楼去。
楚门刚刚已经把楼下的尸体埋进了土里，想来不会吓到这些女侍从。
二楼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位楚门从未见过的老绅士。
但楚门吹着轻快的口哨，将手旁的银质器皿熔炼并锻造成一把小刀，在老绅士开口之前直接把刀甩进了他的脑袋。
做完这一切后，楚门才慢悠悠地逛到墙边，敲了敲发出空空声的墙壁：“你好，罗兰先生。”
说完，楚门的手臂犹如破城槌般插入墙壁，把躲藏在里面的老绅士拽了出来。
“你好，罗兰先生。”楚门客气地把罗兰放在沙发上，“你知道我是谁吗？”
被从暗层里抓出来的罗兰惊魂未定，但迅速就恢复了冷静：“勇者的队员，拳师、吟游诗人，楚门。”
“不错，其实这三个都是我的副业。”楚门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诚恳，“我其实是一个救世主来着，就是慈悲心肠，敢于天下先的那种。”
罗兰眼皮一跳，不知道楚门在说什么。
楚门对此毫不在意，他并不在乎一个将死之人听不听得懂他想说的话。
“没关系，听不懂没关系，别误会，我的慈悲心肠不针对非人类物种，我只是想找个活物说说话。”
楚门端起茶几上的茶壶，为罗兰和自己各自倒了一杯凉掉的茶。
“说实话，白枫领这个地方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曾见过的最卑劣的骗子在这里都只是菜鸟，我见过的最恶毒的人渣在这里都是善人。”
楚门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刚来的时候，只顾着寻找魔王，对这里的情况没有做什么深入了解。但我从平民口中听到对领主的赞誉，从公告牌上看到了领主的土地法令；我看到人们有闲心和闲钱在酒馆里聊天打屁吹牛皮，所以我对这里的初印象是很好的。”
“正因如此，我会觉得，这里的人们生活得很幸福，在这种安居乐业的环境下，我难以以恶意去揣度别人。”
楚门的身体后仰，靠在了柔软的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叹气。
“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事情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
“但那个时候的我依旧觉得这个地方的人绝大多数都应该是好人，因为我听兰斯说，混乱的南城区有黑帮管理，他们尊崇侠义，保护南城区的穷人。”
“当时我没有细想，因为兰斯是个不会说谎的人，他会把所有的欲望都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所以我对黑礼帽的第一印象是好的。”
“所以我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件事，黑帮究其本质，还是黑帮。”
“所以我看到小比尔被人抢钱的时候才会那么意外，那么愤怒，所以我想带他讨回公道。”
“但也正因为他，我开始意识到白枫城并不像我想的那样都是好人。”
“直到那个时候，我依旧觉得这里是有好人的，马尔福虽然贪财但酒菜卖得也便宜，老扬基虽然看着凶恶实际上却最关心小比尔，黑礼帽至少还会带队取回小比尔被抢走的钱。”
“所以我觉得坏的应该是少部分人，这座城整体而言应该是稳定且祥和的，跟其他绝大部分世界一样。”
“可后来……白枫城真是给了我太多……惊喜。”
“我发现祥和只是表象，用以掩盖背地里的肮脏腌臜。领主和教会勾结，再由你这顶黑礼帽遮掩面容，做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事。”
“我承认，我大晚上的杀人是气急败坏，我气的是这里的人竟然骗我，急了是因为我发现我竟然一时之间无法纠正这种腌臜。”
“可我也觉得庆幸，那些肮脏的东西还被隐藏着而不是摆到台面上来。既然它还被隐藏着，那就说明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认可，这个世界还有得救。”
“所以我又想，想好好活着的人们都是无罪的。就像酒馆里喝酒的力工，街上卖果子的商贩，还有没法好好生活的小比尔。”
“可你猜怎么着？就在刚刚，就在楼下，小比尔又给我上了一课。”
“这一课让我看到了更多东西。”
楚门的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罗兰的双眼：“这个世界烂透了，烂爆了，从根子就烂了。”
“正因为我一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是个歌舞升平的世界，所以在我看到它的真面目后，才会受到这么大的冲击。”
“没有人教导小孩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让小比尔成为了比尔，成为了一头野兽。”
“这个世界的教育是第一个问题，哪怕有人教小比尔该如何成为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他也无法去成为。因为他所生活的环境就逼着他去作恶，他无法凭借教育得来的美德谋生，他只能放弃美德，相信现实，去作恶才能活下去。”
“但我又想了想，教育并不是根源，它之上还有更根源的原因——思想。”
“我本来认为是生产力的，但很可惜，就目前税收和中介费能抽走一个女仆百分之七十五的年薪却没人有怨言的情况来看，哪怕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提高了，也只会让上面的人抽走更多的财富。”
“光是解放生产力是没用的，必须连带着思想一起，否则这个世界就不会产生变化。”
楚门停顿了一会儿，身体再次前倾，靠罗兰近了些。
“过去，我对我执行任务的世界并没有什么太深入的了解，因为我都是在魔王已经出现的时候才进入世界，打爆魔王之后我们就离开。”
“所以哪怕那些世界里有人心险恶，我也不会知道，因为我那时身边环绕的都是那个世界最正直，最善良，最富有理想的人们。”
“在那些世界，这些人被称作【勇者】。”
“所以我总是会按照过去的经验对这个世界进行判断，却忽略了我在把其他世界的上限带入跟这个世界的平均水平甚至下限这件事。”
楚门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上了些许疲倦。
“你也听我说了，我是干救世主这个行当的，我从小到大都梦想着当救世主，我应该打败魔王，把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类解救出来，这才是我该干的活。”
“但是白枫领给我上了一……很多课，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干爆有形的魔王并没有什么用，该水深火热的人，还是会水深火热。”
“因为只要世界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在没有了魔王的威胁后，上等人还是可以继续舒舒服服地欺压下等人，而对于下等人来说，只是欺压者又变回去了而已。”
“而我对此无能为力，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离开世界了。”
楚门耸了耸肩。
“很奇怪啊，我能把一座山化成岩浆，我能把一座城锻造成一把剑，我能杀死你们想象不到的强大敌人，但我……好像杀不死一种小小的，却又大大的东西。”
“这种东西存在于我们每个人身边，力量微弱，任何人都可以反抗；但它又强大无比，任何人都无法真正反抗它。”
“它束缚着所有人。”
“罗兰先生，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灯火中，楚门的双眼邃若深渊。
“是【习惯】啊。”还没等罗兰回答，楚门就笑了起来，“或者更大一点的东西，【文化】，【传统】，【社会环境】，或者说……【制度】，总之差不多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就像我们脚下的大地，我们在它上面出生，死后又回到它的身体里。”
“它很复杂，是由传统，文化，生产力水平，制度甚至天气条件地理条件等等客观因素组合起来的聚合体。”
楚门伸出手，紧紧攥紧，好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这些客观条件组合在一起之后，我看到了一个魔王——看不见，摸不着的魔王。”
楚门张开手，向罗兰展示空空如也的掌心：“它就在这里，就在我们每一个人手里，我们却看不见它。”
“这片大地——我是说，这个社会，它对于人的影响其实是最大的。”
“若它向善，那这个世界就会很美好；若它向恶……却鲜有人能制裁它，反抗它。”
楚门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声音却难掩愤怒。
“可我很奇怪啊，我很困惑啊，我他妈干的不是救世主的行当吗？”
“我看到有人饥饿，应当想办法让他们不饥饿；我看到有人痛苦，应当想办法让他们不痛苦。”
“所以，若有魔王，我就干爆魔王；若有罪恶，我就清洗罪恶。”
“这才是救世主该干的事，我要做的是拯救世界，是让世界四海升平，让人们安居乐业，而不是讨伐魔王后留下一个遍地疮痍的世界让它苟延残喘。”
“可我最后却发现，我一直在做的，竟然只是把有形的魔王给干爆；再次点，就是把那些欺负人的家伙干爆。”
“我没有杀死过【社会环境】这种东西，而它……却恰恰是在数百年里一直压榨着人，剥削着人，吃着人的魔王。”
楚门顿了顿摇摇头，又把茶水放下。
“朵缇雅说我对道德的要求太高了，可我觉得这并不高。也许在那个时候，我就该意识到我和所有人的不同。”
“我来自一个……生活条件优渥，不用担心战争，不用担心饿死，每个人活得都比这个地方的贵族都要好的地方。”
“所以我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会觉得这不对。”
“因为我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告诉我，穷人亦有尊严，强者更应仁慈；而我过去曾战斗过的那些世界里，与我并肩奋战的勇者们用他们的生命和信念向我证明，人类是可以拥有最纯粹而不掺私欲的善良和崇高的。”
说到这里，楚门顿了顿，看着一言不发的罗兰，试探着问了一句：“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些东西吗？”
罗兰皱着眉，摇了摇头。
楚门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了解此时自己不该说话。
“我觉得黑帮的存在不对，我觉得行脚商人被打劫不对，我觉得有人不安葬亲人而是选择拿现金不对，我觉得急匆匆地跑步进入上流人士生活不对。”
“可你们对此习以为常，认为这都是正常现象。”
“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它统统都不对，它统统都是错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错误上的。”
“但我也知道，在这个环境下，在这个历史进程中，他们眼中的他们是对的，而我才是错的。”
“因为社会环境就是这样，人穷的时候吃饭就是比死人重要。所以当我认为南城区的人死后也应该好好安葬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南城区的人死后就该扔进垃圾堆。”
“当全世界都跟我持相反意见的时候，在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眼里，我就是错的。”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我是错的，我的一切都是错的，我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怪不得以前上面只让我们杀死魔王后就离开，原来我们跟那些被拯救的世界……就是格格不入。”
“我在这个世界，就代表着全部【错误】的集合。我的思想，我的做法，都与这个社会的环境与常识相悖。”
楚门的声音渐渐放低，说到最后，甚至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唯一一个魔王……”
“那可能就是我了。”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不，对于能够代表这个世界绝大部分人的少部分人来说，我就是魔王。”
楚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似乎把心里话说出来让他舒服了不少。
“呼——”
“话也说好了，稍微舒服了一些，该干正事了。”
“罗兰先生。”
楚门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在这夜里，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呵呵呵哈哈……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楚门甚至觉得有些兴奋，他的脸上浮现出令人血液都要为之冻僵的笑容。
“逃跑吧，像被你囚禁折磨的那些平民一样，在囚笼中向着自由奔跑。”
“跑到安全的地方，跑到你的主子那里，你就活了。”
“所以，跑吧。”
“也许仁慈的子爵会命令我停手，也许慈悲的主教会救下你。”
“但我也想试试，看他们能不能做到。”
此刻，窗外炸响夜幕的雷霆，盖不过楚门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