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我接受你的委托
但楚门没法放着对方不管，只能继续远远地跟着，直到发现那个小男孩钻进了一个树洞，还用杂草把洞口堵上为止。
楚门悄无声息地来到那个树洞旁，听到里面传来的咀嚼面包的声音和呜呜的哭声，有些于心不忍。
他本想敲敲树洞，问问他的情况，可又怕这样会刺激到对方。
“这……”楚门挠挠头，回过头看向房子的方向。
他又不是医生，他没法给小男孩治病。他的能力一旦作用于生物上，只会对生物体造成极具杀伤力的破坏。
“莉莉丝会不会有办法？”楚门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莉莉丝。
这个男孩身上的肉瘤很显然是一种病，楚门记得叫作恶性黑色素细胞癌。这种病……总之是个癌。
莉莉丝在白枫城假扮过药剂师的儿子，不过楚门也猜出那些药剂其实都出自莉莉丝之手。
因为当初带那只鸭子去找杜林，让杜林帮忙验尸的时候，杜林的手法显然有些僵硬，一直拖着没有做真正的检查；反倒是把鸭尸交给“里昂”后，非常迅速就得出了结论。
“炼金术士，不仅会制造魔导器具，还懂得一些药理。”
“问问她愿不愿意帮忙吧……”
楚门在把小男孩强行带走和留他在这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好，我没有恶意。”
“请问你需要看医生吗？”
楚门敲了敲树洞，里面传来了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声音。
楚门犹豫了一下，放下刚带来的几个面包，离得远了点。
他又不会治病，对于那个小孩子身上的肉瘤也没有办法。他就算把这个小孩子带走，也不知道怎么治疗对方。
他们来丹迪领另有目的，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而在离开丹迪领之后，他们也会立刻隐匿行踪，无法去大城市给这个小孩求医。
他只想先别吓到这个孩子，或是给他希望后再给他绝望。
树洞里是孩子显然正处于极度的惊恐中，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甚至连呼吸声都停下了。
楚门脸上的神色又渐渐古怪了起来。
他抬起头，用余光看向灵能刚性护盾内部若无其事地蹲在树梢上的猫头鹰，强忍着心中吐槽的欲望，装作没发现她，往回走。
见楚门离开了，莉莉丝扑棱着翅膀，轻轻落在那个树洞前，化回人形。
她背着手，弯下腰，看了看地上放着的几块面包，叹了口气。
楚门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走了几十米之后又折了回来。
这一次，他小心地绕开莉莉丝布在周围的魔力丝线，还特意收敛了自身的气息，仿佛一块石头似的躲在了阴影里。
莉莉丝知道楚门能感知到她的魔力丝线，但并不知道楚门能感知生物的特定灵能波型。
换句话说，莉莉丝可能以为楚门没有发现她一路上在悄悄跟着他。
所以楚门想看看莉莉丝要干什么——楚门可不觉得莉莉丝会是因为担心自己而跟过来。
夜里的树林很安静，连虫鸣声都显得比白天清冽不少。而在虫鸣与和风中，一段带着丝丝暖意的歌声却毫不突兀地在树林中回荡起来。
楚门皱着眉头张望着，却看到莉莉丝坐在树洞旁的空地上，和树洞肩并着肩，轻声唱着歌。
楚门没有现身，而是看着莉莉丝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躲在树洞里的小孩子慢慢探出头来，瑟缩着看向坐在自己家旁的莉莉丝。
楚门还是没有现身。
又过了一会儿，莉莉丝好像才发现那个小孩子，对他笑了笑，没有搭理他，而是继续唱歌。
果不其然，那个小孩子又缩回去了，还顺手拿走了楚门放在树洞口的面包。
楚门的嘴角抽搐着。
为什么他刚才就吓得对方气都不敢喘，莉莉丝不但没让对方害怕，甚至对方还敢伸手拿面包？
楚门扪心自问，自己长得像个坏蛋？
不对，问题不是这个。自己才离开几十秒，莉莉丝的亲和力有这么高吗？
楚门有些奇怪地摩挲着下巴，他从没感觉到莉莉丝身上有【亲和力】这种东西，但那个小男孩……
此时，莉莉丝已经唱完了歌，转过头，微笑着在说什么。
距离莉莉丝更近的地方魔力丝线更加密集，楚门根本钻不过去。因此楚门也没有靠得太近，因此他也听不清莉莉丝在说什么。
楚门静观其变，果不其然，经过一段漫长的交流后，小男孩从树洞里探出了头。
莉莉丝摊了摊手，似乎是在表示自己没有恶意，随后又说了些什么。
就在此时，笼罩在刚性护盾内部的魔力丝线产生了变化。他们仿佛换岗的警卫，一环接一环地变换了位置。
楚门急忙躲闪，但奈何情况突然，他如果动作太大会发出声音，如果动作太小又躲不开魔力丝线的侦察。
无奈之下，楚门只好在魔力丝线缠到他身上之前轻轻咳嗽了两声。
声音一出，魔力丝线的速度瞬间加快，犹如感受到了水花的食人鱼一样凶猛地扑来。凝实的魔力丝线犹如钢丝，甚至能把人的身体切碎。
“是我，是我……”楚门讪笑着切断魔力丝线，从草丛后走了出来，正好看到紧张地把小男孩护住的莉莉丝。
小男孩显然十分害怕，哪怕被莉莉丝抱着，也一个劲儿地想钻回树洞里。
月光下，莉莉丝和楚门大眼瞪大眼，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么巧，你也出来赏月啊。”楚门的视线有些飘忽。
莉莉丝的表情不太好看，放任小男孩回到树洞后，站起身扑了扑裙子上的草茎和土灰：“正好你来了，能帮个忙吗？把这个孩子先带回去。”
楚门叹了口气：“那孩子害怕我。”
莉莉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背着手在树洞旁走了两步：“因为你长着一张坏人的脸吧。”
“我长得像坏人？”楚门只觉得一阵莫名其妙，“我长得这样还算坏人？”
“嘁——”莉莉丝的视线悄悄错开，“大半夜偷偷跟踪女孩子的不是坏人？”
“我又没跟踪你。”楚门翻了个白眼儿，“倒是你跟踪我才对。”
“我有说你跟踪我吗？”莉莉丝有些奇怪地回过头，脸上渐渐浮现起了然的神色，“她是个女孩子。”
楚门一愣，仰头望天。
他可记得这个小孩上半身没穿衣服的事。
合着她一直躲着自己是因为这个？
趁着楚门琢磨如何缓解尴尬的功夫，莉莉丝蹲在树洞前，柔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随后站起身，狡黠地对楚门眨了眨眼：“你先带她回去，然后等我回家哦。”
“你要去干什么？”
“唔……不告诉你。”说完，莉莉丝蹦蹦跳跳地向着树林深处走去，“乖乖等我回来哦。”
楚门叹了口气，撤销了刚性灵能护盾。他本想跟上去，可看了看那个树洞，又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楚门身上的长袍脱下来，经过片刻的重炼和锻造，取出小部分质量打了一件小小的袍子，蹲在树洞口，递了进去。
树洞里什么声音都没传出来，小女孩也没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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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本来还有些不放心的，那个小女孩说她妈妈走丢了，想求她帮忙找妈妈。
可她到哪去找妈妈呢？小女孩什么特征都没说，只说自己妈妈给她找吃的，让自己在这里等她。
不过楚门的出现确实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大不了就在山上走几圈再回去。
莉莉丝有点心烦意乱。
按照莉莉丝的经验，小女孩的妈妈应该是把她带到山里丢掉了，不可能找得到。
毕竟小女孩儿身上长着可怕的肉瘤，若是在以往还好，顶多就是被村里人排挤，骂她是怪物，拿石头丢她。
可现在正是教团宣布召集勇者的时期，这说明魔王就要来了，人们会找到身边所有的“反常”事物来辅证教团的观点。
而长着可怕肉瘤的小女孩儿，很可能就会被认定为【恶魔之子】，【魔王】之类的。
别说在村子里生活，就是有人敢为她说一两句话，都会被认为是恶魔的同伙而被石头砸死。
很可笑啊，人们畏惧着从未见过的魔王和魔物，却敢对被认为的魔物的村民投掷石头。
这不可笑吗？
小女孩能逃出来已经算是不错了，甚至可能是小女孩妈妈的功劳。
但把孩子带出村子丢掉，已经是这个妈妈的极限了。
冬天，在野外，孤身两人是没有活路的，一丁点也没有。
本来今天晚上莉莉丝想好好看看那些从白枫大教堂底部空腔里刨出来的石板，结果先是楚门来没话找话，接着是那个偷东西的小女孩——她就该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不出来掺和这破事儿。
魔力丝线犹如蛛丝般从莉莉丝的指尖飞出，在山上笼罩出一片结界。
她并不觉得自己能找到那个小女孩的妈妈，可她又觉得如果自己不做一下不行。
莉莉丝摘下帽针，团成的丸子头如瀑布般散开。她的指尖抚过帽针上的小礼帽，从礼帽沿上摘下几朵花瓣，轻轻揉碎在掌心，团成一个小团子。
小团子迅速膨胀，表面的纹路渐渐勾勒成一只圆滚滚的小鸟形状。
莉莉丝皱了皱眉，又摘下更多的花瓣，揉碎后添加进了这个临时魔偶中。
小鸟渐渐胀大，变成了一只羽毛蓬松的猫头鹰，随后飞上高空，在树林上方盘旋。
这样就不算没出力了吧？她也有好好去找了。如果山里找不到，不怪她。
放飞了侦察魔偶，莉莉丝开始心事重重地在树林里散起步来。
这一路上的绝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跟楚门在一起，导致她没什么时间忙自己的事。
白枫城那边有白老鼠在，莉莉丝倒是不担心起义军的事。
可楚门……
虽说看着楚门也是她的目的，但不能总看着他啊。
楚门在白枫城里展现的力量让莉莉丝感到震惊，那是超出了魔法和神术，如同大自然本身般的力量。
如果不好好看着他，谁知道楚门会不会又在哪里像那天晚上一样大开杀戒。
莉莉丝慢吞吞地在山上溜达着，等待着侦察魔偶回来告诉她一无所获。
她的魔力丝线笼罩住了整个山头，除了在跑动中撞线的动物，没有找到人在活动。
“要不要带她去找补人匠？反正她妈妈也不要她了……”莉莉丝小声嘀咕着，又回想起小女孩身上的肉瘤，“补人匠倒不是不行……可以后呢？我总不可能一直带着她……”
“要不……顺路带她去找补人匠，然后把她送回她的村子里得了……就说教团的牧师驱散了她身上的邪恶……唔……还不够，得说她一直在跟魔王做艰苦的斗争……”
忽然间，猫头鹰魔偶扑棱着翅膀从林间钻出，轻柔地停到了莉莉丝的肩膀上。
莉莉丝轻轻抚摸着猫头鹰，双眼仿佛失去焦距，同步着侦察魔偶的所见。
“嗯？”
莉莉丝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她的身体在树林间轻轻飘起,在空气中旋转.一根根魔力丝线拉扯着她的身体，偶尔脚尖轻点，便是一段漫长的滑翔。
翻过山头，来到一条河边，莉莉丝找到了侦察魔偶所看到的东西。
一具妇女的尸骸，因为旁边还散落着她的头巾。
莉莉丝长叹一声，轻轻落下。
那是一个年轻妇女的尸体，临死前显然被拖行了很长一段距离，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道。
尸体已经不完全了，绝大部分肉和内脏已经被吃光，只有瘦骨嶙峋的脑袋还留着，但也被啃了一口。
这是让人本能地反胃的场景，但莉莉丝却好像习以为常。她站在河边，注视着这具刚死了没两天的尸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不知道该不该认为这是小女孩的妈妈。
“好麻烦啊你……”莉莉丝轻声说着。
莉莉丝跪坐在尸体旁，摘掉手套，拉起那只残缺的手掌，仿佛在与人促膝长谈。
月光穿过细密的树枝，洒落在她的身上。她的黑发在此刻仿佛在流动，散发出愈发柔顺的光泽。
从那只残缺的手掌中，记忆顺着冰冷的指尖缓缓流淌到莉莉丝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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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看到了漫长的黑夜，看到了刺骨的寒风，看到了自己怀里酣睡的，怪物般的小女孩。
耳畔是大声的呼喊，黑夜中有火把快速飘过。
草丛晃动声，人群的呼喊声，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火光构成了那个夜晚。
——抓住那个魔女！今天就必须杀了她！要不然她养的怪物会把我们都吃了！
……
【楠娜。】
黑夜里，星星点点的光包围了她。
【妈妈去找点吃的，乖乖呆在这里，不要到处跑。今天妈妈去找面包好不好？】
……
——魔女阿妮拉！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把你养的怪物放出来！看我叉不叉死它！
【我吃了她！】
黑夜里，每个人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都显得狰狞可怖。
【现在我有你们都无法抵抗的力量！你们！都要死在我的魔法下！】
……
然后她就死了，死在了猎户的捕兽叉下。
……
特别可笑，她会个屁的魔法。
她就是生了一个得病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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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烦啊。”莉莉丝轻声说着，放开尸体，在河边洗手。
小河的流水叮叮咚咚，山里安静得像空无一人的教堂。
……
“我接受你的委托。”
莉莉丝伸出手，从尸体旁的衣服上拽下一颗纽扣，再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一个装满了零碎物件的小盒子，把纽扣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