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齐天大圣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也一直坚持下来了。听他奶奶说，他爸以前也每天早上起床练一遍。
如果他不练的话，就觉得自己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输了。
刚刚打满两套，莉莉丝就牵着楠娜走出了房子。
今天的莉莉丝让楚门眼前一亮——字面意义上的。
因为今天莉莉丝竟然换了一身白袍子。
白底金纹路，看起来就像……不，就是牧师的长袍。
——而且她在太阳下走出的那一瞬间，衣服上反的光确实晃到楚门了。
只是白袍子没有像她那身黑裙一样的束腰，显得她比较……粗壮。
不过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换了身白色的衣服，看起来有点像情侣装。
“啊呀呀……”莉莉丝的嘴角轻轻勾起，轻轻晃动着黑色的长发，开始了新一天的先发制人，“学我？”
楚门早已习惯：“我起床比你早，是你学我。”
“你又没到我房间里看过我起没起床，”莉莉丝拉着不敢出门的楠娜走向马车，忽然间一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楚门，“莫非你偷偷看了？”
楚门收起拳架子，他还是要脸的，“那我以后每天早上到你房间看看”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
“没有，我只是没听到你房间里有动静。”
“哦？”莉莉丝脸上再次浮现起楚门熟悉的狡黠之色。
莉莉丝空着的那只手悄悄伸到背后，捻起腰部的袍子，抓紧，向后一拉。
被封印的东西又带着惊人的曲线呈现在楚门眼前。
楚门尴尬地别过脸去，身后又一次传来了莉莉丝诡计得逞的笑声。
……
坐着颠簸的马车，太阳从山腰慢慢升到了头顶，楚门和莉莉丝才远远地看到一个陌生的村子。
大概再有一会儿就能进村了。
不过也许是楠娜在的缘故，这一路上莉莉丝并没有像往日那样闲着没事撩拨楚门玩儿，而是陪着楠娜玩儿。
马车的空间本就不大，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孩子后显得有些拥挤，但莉莉丝和楠娜紧挨着坐，没有什么排斥的感觉。
反而是楠娜一直缩着头，看起来不仅仅是没坐过马车的原因。
楚门偷偷看了楠娜一眼，发现她好像一直在努力撑着衣服，让自己背上的肉瘤不是那么明显。
可还是太明显了，她的肉瘤就像一层巨大的龟甲，整个人的背都是驼着的。无论她再怎么挺直腰背，看起来都像龟仙人一样。
但仅仅是遮着肉瘤就算了，楠娜好像一直在想把脸遮住，或者缩到莉莉丝看不见的地方，这就让楚门有些意外了。
楚门寻思了一下，回想起莉莉丝昨晚说过的话，轻轻咳嗽了一声：“没关系，我们是被女神祝福的人，我们看见你的话，不会妨碍你的治疗。”
莉莉丝惊讶地抬起头看了楚门一眼，似乎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昨晚自己说过什么，悄悄地把视线往旁边偏了偏。
楚门继续闭目养神，可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蹭自己的小腿，无奈之下又睁开了眼。
这次还是莉莉丝在偷偷蹭他的小腿，但与以往不同，这次她是在提醒楚门看别的东西。
在莉莉丝的侧后方，马车车厢的墙壁上，有魔力丝线勾勒出的字。
【她爸爸早就死了，不要跟她说。】
楚门不动声色地看了莉莉丝一眼，却发现她根本没在看自己，而是专心和楠娜讲话。
楚门继续发呆，直到莉莉丝忽然把话题转到了他身上。
“问你楚门哥哥呀，他可是骑士，这种事他最清楚了。”
楚门不得已睁开眼，看向好像有话要问却又不敢问的楠娜。
结合莉莉丝刚才提醒他的话，楠娜可能会问些关于她爸爸的事——可自己说过不认识她爸爸了，她还会问吗？
“说呀。”莉莉丝小声鼓励着楠娜，“放心，楚门哥哥什么都会说的，他一点都不会撒谎。”
楚门意外地看着莫名其妙给自己又加上一条奇怪属性的莉莉丝，有槽吐不出。
“大……大人……”楠娜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楚门说话，“我……齐……”
“首先，”楚门竖起一根手指，“跟我说话有个规矩：不许叫我大人，叫我楚门，或者楚门哥哥都可以。”
楠娜慌了，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偷偷看了一眼楚门，眼睛里藏着笑：“可以啊，你就叫他楚门，或者叫他木头人都可以。”
楠娜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齐天大圣……后来去哪了？”
楚门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齐天大圣啊……”他低笑一声。
他给楠娜讲的故事是魔改版，毕竟他得考虑本土居民的接受能力，把故事做一些本土化。
所以他删除了师徒，变成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删除了取经的流程，变成了四人结伴为普通人主持公道；删除了与神明有关的情节，改成了反抗不遵守女神教义的领主和牧师。
但昨天他只来得及给楠娜讲其中一段。
楚门摸了摸楠娜的头：“也许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正在哪里打山匪呢。”
可不知为何，楠娜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失望。她迅速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楚门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正在心里挠头的功夫，楠娜又抬起头来。
“那我是不是找不到齐天大圣了？”
楚门感到些许意外：“你找齐天大圣干什么？”
“我……我想拜托他找找爸爸……”楠娜的声音很小，“爸爸已经好多年没回家了，妈妈说爸爸去当骑士，当冠军去了，可爸爸一直没回来，我很想他……”
说完，楠娜的脖子又缩了缩：“可是齐天大圣好像很忙……”
“齐天大圣不可能随时都在我们身边，但他给我们留下了更多的东西，就在我们心里。”楚门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敢于抗争，勇于对不公义的事说不，敢对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举起棍子——这才是他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楠娜好像没听懂。
楚门很耐心地继续解释：“你看，齐天大圣遇到困难的时候从不求人，都是自己努力战胜了困难——当然他后面也学会了借助志同道合的伙伴的力量，但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反抗不公的力量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里，就在我们心中，只是我们从来都没有正视它，使用它。”
“最开始的时候，齐天大圣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也受到过嘲笑，受到过排挤。可他坚持锻炼，从未放弃自己的信念，每一天都比昨天的自己进步一些。”
“许多年过去，他才成为了现在的齐天大圣。”
“正所谓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当我们找不到齐天大圣的时候……”
楠娜茫然地看向莉莉丝，想听她解释一下。
直到此时，楚门才发现莉莉丝看向自己的眼神亮晶晶的。
见楚门看向她，莉莉丝不自觉地错开了视线，嘴里还夸张地说着：“哇哦，好帅哦——”
楚门不自觉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每次莉莉丝用这种非常的语气说话时，楚门都能感觉到一种即将被调侃的危机。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嘲笑的事。”楚门正色。
“没有嘲笑啊，我就是觉得挺帅气的。”莉莉丝微笑着，视线却不往楚门身上落。
“可我怎么觉得你在笑我？”
“没~有~”莉莉丝的笑容都要憋不住了，最后一边压低声音笑着，一边抚摸着楠娜的头，“可是……噗……可是你每次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的时候，总是……哈哈哈哈哈……特别好玩儿，特别……让人想欺负你一下。”
楠娜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不断跳转，想知道自己的问题还能不能得到回答。
楚门放弃跟莉莉丝对线，转向楠娜：“其实这种事……”
楠娜忽然问道：“可是我受欺负的时候，齐天大圣为什么没有来？”
楚门的眼神有些复杂，就连莉莉丝都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片刻后，楚门才叹了一口气：“因为齐天大圣只是一个人，他没法同时出现在许多许多不同的地方。”
“哦……”楠娜低下头去，声音很小，似乎是感到很难为情，“齐天大圣也不认识我……他也不会特地跑过来的吧……”
楚门的眼神愈发复杂，半晌，他才继续往下说：“确实，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却没有人能来帮我们，是件很痛苦的事。”
楚门抬起头，看着车顶棚。
“我们等不到齐天大圣，但可以成为齐天大圣。”
“如果这个大陆上有千千万万个齐天大圣，每个人都成为像齐天大圣那样的人。那当我们遭遇不公的时候，身边的所有人就都会站出来——因为他们都是齐天大圣。”
楠娜的情绪并没有得到什么改善。
“好了，楠娜——”莉莉丝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楚门，我们快到了。”
楚门停下嘴，撩开门帘来到车厢外，在杜林身边站好。
他其实也挺难受的。
楚门看着楠娜，总觉得自己腋窝那里发疼。
比尔给他上了永生难忘的一课，每当他遇到相似的情况时，都会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比尔那张狰狞的苍白小脸，和捅在自己腋窝的尖头拐杖。
片刻后，莉莉丝也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楚门身侧，原本就不宽阔的马车前座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还蛮能说会道的嘛，楚门骑士。”
楚门没有答话，他的心情正在向不好的那方面滑坡。
因为楠娜问了一个现阶段的他无法解决的问题，这让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并没有切实地解决什么问题。
“怎么了？一副自信心受打击的样子。”莉莉丝弯着腰，身体拐到前侧面看着楚门的脸。
“我挺好的。”楚门拒绝承认自己是想起了比尔。
“需要补充些自信心吗？”莉莉丝挺直了腰，张开双臂，“我可以给你一个鼓励的抱抱哦。”
楚门意外地看向莉莉丝——这次她居然没拉开魔力丝线网。
要知道，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莉莉丝都会在房间内外布好魔力丝线网，整得跟盘丝洞似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醒她。
就连两个人坐在马车里对视的时候，两人之间也隔着数条丝线。
楚门一直都觉得莉莉丝虽然嘴上说着同行，实际上却并不信任自己，可这次是干嘛？
要色诱自己？
还是在衣服上浸了毒，只要自己一抱上去，立刻就毒发身亡？
“请问你这几天的心路历程是什么样的？”楚门迅速调整好状态，调侃了起来。
“嘁——本来还想安慰安慰你，不领情就算了。”莉莉丝收回手，却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本来看你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说话，想让你有机会开口，结果你开口就给小孩子讲大道理。”
楚门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其实注意到了。
当他讲述树人如何暴打偷果子的贼时，当他那些关乎抗争的故事时，当他说出他们是一样的怪胎时，莉莉丝都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亮晶晶的，却深邃如星空。
但人生三大错觉之一的【她喜欢我】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不要自作多情，尤其是面对一个看起来举止轻佻实际上每一步都严防死守的魔女时。
“我觉得你的故事讲得挺好的，只不过你得耐心些。”莉莉丝背着手，侧坐在马车前座上，在风中晃荡着小腿，“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听你的大道理，她饿就让她吃饱了再听，她累就让她睡足了再听。”
楚门看了一眼车厢的方向。
莉莉丝仿佛后脑勺长眼睛了似的提前回答了楚门的问题：“她有点困，我就让她睡觉了，还告诉她醒过来之后不要出声，就在马车里呆着不要走。”
“这才一个上午就困了？”楚门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
莉莉丝低着头，看着脚边飞驰的地面：“她昨晚怎么也睡不着，我抱着她哄了好久才把她哄睡。”
“她长大的村子把她当成恶魔……认为她是魔王的先锋军，而他们明明是看着她长大的。”
似乎想要结束这个话题，莉莉丝看着不远处的村口，说起了别的事。
“丹迪领……还有一个名字，叫作骑士之乡。”
莉莉丝轻声说着，似乎是在为楚门解释。
“这里的人崇拜着【骑士】，甚至会定期举办【竞技骑士大赛】这种赛事。它的结构严谨，是传承了上百年的赛事，已经成为了丹迪领习俗的一部分。”
“在丹迪领，你可以穷，但一定不能连竞技骑士比赛都不看。哪怕城里的票买不起，买镇里的小型比赛的票也得去看。”
“否则，就会被人瞧不起。”
莉莉丝抬起头，脸上一反常态地没有了过去的轻佻。
“丹迪领就是这个样子，你说想调查这里的习俗和生产力，就得先知道这个大背景，不然你一定会觉得什么都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