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蒙昧与恶毒是双生子
这是莉莉丝在马车进入村子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也让楚门多看了她一眼。
但问这是怎么回事是来不及了，马车已经驶入村子，牧师打扮的莉莉丝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注目礼。
毕竟秋忙时节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村民都在忙着发呆，突然之间来了两个……一位如此吸引眼球的牧师，自然会引起所有人的关注。
几乎是同时的，村子里的人向这两个外来人口靠近，甚至不用说就自动分成了两团。
一团向莉莉丝靠拢，一团向楚门靠拢。
莉莉丝面容严肃，从马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了楚门之前没看见过的牧师法杖，扮相赫然就是一名女神教团的牧师。
楚门望天，强行让自己的嘴角下拉，没有笑出声来。
被女神教团通缉的魔女假扮女神教团的牧师招摇撞骗，这情节可以写进小说里了。
莉莉丝回过头，对楚门使了个眼色，楚门顺势就坐在了马车门前，防止有人偷看里面。
虽然杜林在里面，但也得提防被人发现楠娜，毕竟按照莉莉丝的解释，楠娜一旦现身，很可能会被石头砸死。
莉莉丝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向周围的村民解释着：“愿女神与我们同在。诸位，我是行脚至此的牧师，想在村子里歇脚片刻，顺便还有些事情想咨询一下。”
周围的村民顿时七嘴八舌了起来，被围在中央的莉莉丝丝毫不慌，因为她撑起了魔力丝线把所有人都与她隔开。
毕竟色胆包天敢趁乱占便宜的人也不是没有。
看着莉莉丝身边围了一群男人，楚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原地。
“你是骑士吗？”
这是他进入村庄后，被问的第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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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已经在众人的拥簇下找到了村子的村长。
很幸运，这个村子并没有教堂存在，也没有常驻牧师。他们平日里若是有需要与女神教团联系的事，都得走半天路到镇子上去。
“村长先生，很感谢您的热情。”莉莉丝拄着法杖，在桌旁坐下，“其实我来到这里是要调查一件重要的事。”
莉莉丝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甚至隐约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我接到线报，说这里曾出现过魔女的踪迹，这是否是真的。”
莉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哪怕是在用疑问句式，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已经确定了结果。
他们是不会承认他们在伤害普通人的，绝不会。
哪怕澄清了真相，他们也不会承认。这是人性，这是莉莉丝曾无数次见过的，已经确定的答案。
所以她要换一种方法，换一个途径。
刚刚还眼睛乱瞟的村长顿时一怔，揣起了手：“啊这……魔王？哪有啊，如果我们这出现魔王了，这村子还能在？”
莉莉丝皱起了眉头，轻轻哼了一声。
“那个……我能否看一下您的徽记？”村长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后半句话就开始撇清关系，“我不是怀疑您，但这个……您突然间就来了，这么大的事儿，不应该由镇上的牧师……”
莉莉丝的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她慢条斯理地从长袍中取出一枚徽记，拍在了桌面上：“白马平原教区，锁身高塔，战斗修女玛法尔。”
如果有真见过锁身高塔战斗修女的人在，也只能说一句一模一样，然后觉得有点说不出哪里奇怪的奇怪。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这里最近有没有出现过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村长犹豫着要不要把那个魔女的事情说出去。
如果不说出去，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毕竟魔女也死了。
可要真说出去了，指不定闹出多大的事儿呢。
“没有。”村长摇着头，“没听过，我们这儿一年四季都没什么新鲜事儿。”
“你确定没有？”莉莉丝反问。
“没有。”村长的头甩得都快出风了，“要是真有什么大事儿，我们肯定就找镇上的牧师了。”
莉莉丝盯着村长，一言不发，一反常态地安静了下来。
半晌，莉莉丝才重新开口：“你可知道，欺瞒女神的代行者是什么罪过？”
“我们这儿真没什么事啊。”村长咬死了不松口。
莉莉丝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围剿魔女】，是一件没有上报给镇里教堂的自发性行为，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是共犯，而他们选择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为什么要隐瞒呢？
因为没有证据，村民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而对阿妮拉下了手。
莉莉丝并没有说话，她觉得这里面还有隐情，在犹豫该不该提阿妮拉的名字。
发现了魔女不向教堂汇报，反而自己动手打杀，这是什么情况？
不过看村长的反应，哪怕自己此时提了阿妮拉的名字，村长恐怕也会矢口否认，甚至串通所有村民圆谎。
到时候……
不，不对，她不是来给阿妮拉伸冤的。
莉莉丝叹了口气，站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踱步：“哦，是吗。可我听说……村子里曾出现过名为阿妮拉的魔女，养着一个怪物——这是传言吗？”
村长的眼神飘忽了起来。
这个村子里应该不会有人往外说那件事的，因为每一个人都是共犯。
但这个战斗修女怎么会知道？而且她好像还说她来自白马平原教区……白马平原那是圣马林的直辖教区，四舍五入就等同于她是从圣马林来的。
村长可没骗过来头这么大的神职人员，他也不知道说了谎被发现会怎么样。
而且这个战斗修女很明显就是有备而来，她不但知道村子里出过魔女，甚至还知道魔女的名字。
“不必惊慌，我不是为了惩戒任何不该惩戒的人而来。”莉莉丝缓缓绕行至门口，“我也无意与你兜圈子，我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所以我要知道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她的信息。”
“不不不，她已经死了，不劳烦您费心，不劳烦不劳烦。”村长急忙起身解释，
“看来你比我更懂魔女。”莉莉丝注视着村长的双眼，“你一个寻常的村长，怎么会比我更懂呢？”
村长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莉莉丝是什么意思，莉莉丝就说出了后半句话。
“若非魔女的同党，怎么会这么了解魔女？”
“不不不我不是！”村长焦急地在，“我们把她打死了，真的！我们都是信仰女神的纯正信徒，绿水镇教堂的牧师知道的！他经常来我们村子布教！”
“哦，原来是误会。”莉莉丝将提起的法杖又杵回地面，“那跟我说说，那个魔女的样子，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生活习惯，和村子里的哪些人最熟，哪些人关系最好。”
莉莉丝逼视着村长：“否则，我会让你明白知情不报，私自处决魔女会受到什么样的刑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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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莉莉丝进了村长的房子，但依旧有不少闲下来的人围在村长的房子旁等着看外来的人。
时不时有人窃窃私语：“那女的是干嘛的？”
“谁知道，赶紧看两眼，以后都没得看了。”
莉莉丝已经习以为常，在冷着脸离开村长的房子后，望向了马车的方向。
马车旁已经聚集起了一大群人，而不出意外的，楚门正站在马车的驾驶席上，手里抡着不知从哪里捡来棍子。
“他说：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莉莉丝刚刚还绷着的脸险些又笑出声来。
没办法，在她第一次听到楚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觉得好玩儿，因为当时楚门的眼睛里仿佛有火焰，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可齐天大圣是个什么东西，无非就是民间流传的变种版勇者故事，还是没什么名气的那种。
楚门平日那么正经，可偏偏在讲起这个故事，讲到这句话的时候，让人觉得他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台下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声，显然是楚门正讲到剧情最跌宕起伏的时刻。
莉莉丝没有捣乱，而是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终于，楚门讲完了故事，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腿，说出了那句结束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就在此时，一个明显亢奋得过了头的小孩叫了起来：“我也想当齐天大圣！”
这话说起来就跟其它孩子说想当勇者是差不多的，在他们眼里，齐天大圣就是勇者。
“我就是齐天大圣！”旁边的小男孩立刻反驳起来。
又是一个小男孩加入了战斗：“我爸爸就是齐天大圣！”
第一个小男孩立刻反唇相讥：“你早上还说你爸爸是狂龙战神！”
被拆了台的小男孩有些下不来台，但还是嘴硬地辩解着：“我爸爸又是狂龙战神，又是齐天大圣！”
眼见着两个孩子就要当场吵起来，周围的大人却没有阻拦，反而习以为常。
楚门终于讲完了故事，莉莉丝也不再等待，排开众人走上前去：“我们今晚在村子里住，村长给我们安排了住处。”
说完，自顾自地牵着马向村子边缘的空房走去。
那是阿妮拉和楠娜的房子。
走进这间空房子，莉莉丝并不意外地看到里面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反正她也只是在这里凑合一天，没有讲究这些东西的必要。
但那些闲散村民在秋收之后实在是没事干，甚至围着房子开始问东问西。直到楚门板起脸，面露不悦，并强调了他们是在执行公务后，那些围着房子的闲散村民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而莉莉丝直到进了房子，就一直没有露面。
楚门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房子，走过去敲了敲门：“修女？”
“进来吧。”
楚门又看了一眼马车，走过去把车厢里的大箱子搬了出来。
楠娜在里面，尽管有杜林在看着，但楚门还是不敢确定在自己进屋和莉莉丝说话的功夫里，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见楚门把藏着楠娜的箱子搬了进来，莉莉丝似笑非笑地看向楚门：“我在辛辛苦苦地忍受着色迷迷的目光，你却在给小姑娘们讲故事？”
“都是些大妈，而且是先问出了些我想知道的东西，之后才开始讲故事的。”楚门背靠着墙壁，“不得不说，还打听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说？”莉莉丝心不在焉地问道。
楚门回忆着刚刚的闲聊中得知的事：“村子的粮食产量，磨坊每天能加工多少粮食，还有税收——丹迪领的税收是按户收的，竞技骑士的家庭不用交税。而且税官不会挨家挨户收税，只会对一下名册，然后让村长把税交上来。”
莉莉丝还是心不在焉：“哦……所以呢？”
楚门耸了耸肩，他是来采集社会情报的具体数据和文化传统信息的，确实跟莉莉丝没什么关系。与其说他们是同伴，倒不如说是暂且顺路的人。
“我这边还好，你呢？”
莉莉丝闻言抬起头，对他微微笑了笑，便继续低头沉思。
“怎么了？”觉得莉莉丝有些奇怪的楚门出声询问。
“没什么，我去找楠娜的妈妈。”莉莉丝笑了笑，却没有起身。
楚门盯了莉莉丝半天，才醒悟到什么，转身走出了房子。
“等等。”就在楚门即将楚门的时候，莉莉丝忽然叫住了他。
楚门站在门边，回首望去。
“楚门，蒙昧的人可救吗？”
“可。”
“那恶毒的人可救吗？”
“不可。”
“因蒙昧而恶毒的人，可救吗？”
“因蒙昧，可救——怎么了？”
“没什么，忽然间想问问而已。”莉莉丝叹了口气，注视着藏着楠娜的箱子，“我们走吧，去把楠娜的妈妈叫来。”
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这样做，但她改了主意，不想在治好楠娜后把楠娜送回来了。
把楠娜送回来的话，她会死。
这已经不是村民因为恐惧而猎杀魔女的故事了，而是一桩蓄意谋杀。
楚门没有和村长谈过，所以没能察觉到这件事最大的奇怪之处。但楚门刚刚所说的税收体系，却让这件事变得明晰起来。
假设村子有一百户人，那税官就会来收一百户的农业税。无论这个钱是怎么收上来的，税官一定要见到这一百户总额的钱。
而楠娜的爸爸是个竞技骑士，他家本是不必交高昂的农业税的，可……她爸爸已经死了。
莉莉丝是从阿妮拉的记忆里知道了这件事——前年税官来收税的时候说的，而且这两年尤利安也确实没了音讯。
所以现在村子要收一百零一户人的税。
而村民是万万不会替别人交税的，毕竟那税收正好卡在能让他们勉强活下去的地步。
所以最后，可能是每个村民勉强出了一点钱，或者是村长掏出了小金库，为阿妮拉一家垫付了农业税。
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让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庭去交有田的人也不一定交得起的农业税，光靠阿妮拉一个人是赚不来的。
——出于最小的恶念，进而被恶念说服，将恶念扩大，甚至理所应当地为恶念编造了正当理由，并信以为真。
——也许他们并不觉得阿妮拉是魔女，也不觉得楠娜是怪物。但在这片缺少一点资源就可能死去的土地上，任何一点资源都会放大人心中的恶念。
——少付出，等于赚到。
——尤其是获得这个资源不必付出什么实际性的代价时，比如说阿妮拉是从别的村嫁过来的。
可归根结底，这些都是莉莉丝的猜测，至于真相是什么，村民又是以什么作为契机开始攻击阿妮拉，还需要进一步了解真相。
莉莉丝用了很多年在这片大地上行走，可看到的故事却如出一辙。
这片大地在反复地讲述同一个故事，她也一直在为同一个故事续写她觉得应该如此的结局。
可这什么时候才能写完呢？如果不让这片大地改变，她穷尽一生也追不上这些故事产生的速度。
莉莉丝有些累了，她其实用不着做这些。她从阿妮拉的尸体中听到了阿妮拉的请求，但也仅仅是希望楠娜能好好活下去而已，阿妮拉死前的执念中没有对那些村民复仇的想法。
惩治犯错者，不属于这次委托的任务内容。
这是很罕见的，死者对谋杀者竟然没有报复的想法。
她走到箱子旁，轻声说着：“你先不要出来，我去叫阿妮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