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魔女之谜
莉莉丝关好门，装作已经出去的样子。随后拔下帽针，自上而下，在身体上绘制着复杂的魔纹。
她的面庞向着记忆中的阿妮拉逐渐靠近，身上的衣服也在寂静中幻化为粗布衣裙。
至少从外貌上来看没有什么异样。
莉莉丝拿出一个手指粗细的圆柱形小物件，摆弄了几下后，小心地在塞进喉中。
她开门后又迅速关上，快步跑到藏着楠娜的箱子处，嗓音显得疲惫而沙哑：“楠娜，楠娜？”
箱子里传来了阵阵声响，莉莉丝迅速打开了箱子，还没看清里面的状况，楠娜就扑了出来，抱住了莉莉丝。
“妈妈……”
“没事了没事了。”莉莉丝抚摸着楠娜的头，“妈妈找到了一份工作，还找到了能治好你的医生——你要听莉莉丝姐姐的话，跟她去看病，明白了吗？”
“妈妈……你怎么了？”楠娜的眼神有些奇怪，“你的声音……”
莉莉丝特地把声音调得沙哑，就是为了瞒过楠娜：“妈妈今天干了一天的活，没怎么喝水，太累了，明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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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外，楚门坐在石头上思索着今天问到的事情。
楠娜的事似乎由莉莉丝一手包办了，他也不好意思插手。只是楚门觉得莉莉丝的状态有些怪怪的。
“也许她就是对人有不同的面孔吧。”楚门挠了挠头，有些无奈。
这一路上莉莉丝经常有事没事撩拨他玩儿，楚门已经确信这个魔女就是这种喜欢捉弄人看人难堪的恶劣性格了，可她对楠娜的耐心却让楚门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算一算，村子里的一个成年男人一年吃掉大概200公斤粮食——这个食量已经很低了——村子里大概有六百四十多户，两成青壮年，再加上老人妇女和小孩的食量平均是青壮年男子的六成，那么一个村子一年大概需要……”
楚门在心中默算出了一个数字：93000公斤左右的粮食。
楚门并不对这个数字感到意外，他早就发现这里平民的副食品很少，大多以吃面包为主，辅以野菜和野味。
“而亩产大概是90公斤……唔……30亩田5个青壮年耕种，换算过来，一个青壮年的收获量大概在540公斤左右。”
“总的生产力是足够的，但贵族抽走了太多税，导致青壮年一年只能吃200公斤左右的粮食，老弱妇孺吃得就更少了。”
“一户一年的税是9枚银币，大概可以购买360公斤粮食……”
楚门顿了顿，回忆起白枫领的工薪价格：“女仆拿到手的是7枚银币，大概280公斤粮食，而且吃住都在主人家，这也就相当于纯利润……干女仆还挺挣钱的？”
“换句话说，假设每户都只有一个青壮年，甚至还倒欠20公斤粮食，这也就意味着家里的妇女甚至孩子也要帮忙做农活。如果两个青壮年，那就舒服很多。”
“村子里有多少亩田我倒是不知道，但村子里的人说每年也就都凑合着过，没什么余钱来看……这里的田也就勉强够种。”
“那么，假设……”
楚门想起百谷村的那个老农来——40亩露田，也就是说每年种20亩。
而这里的青壮年才每人种6亩。
当时楚门就觉得一个老农怎么会种那么多地，现在看来，白枫领还真是地广人稀。
“估算一下的话，如果能够解放这部分农业税收，或者提高产量，每个家庭就能至少挤出一个劳动力……”
“然后，大概多少户可以养得起一个近战职阶者呢……假设以兰斯和朵缇雅的饭量中间值作为标准点的话……”
就在楚门估算的时候，刚刚在村中心听他说书的小孩子偷偷摸摸地靠了过来。
楚门瞥了一眼，发现正是那个自称爸爸又是狂龙战神又是齐天大圣的孩子。
“骑士大人。”男孩恭恭敬敬地来到楚门身前，脸上带着紧张的笑，“那个……您认识齐天大圣吗？”
楚门哑然失笑：“怎么？”
“齐天大圣是不是很厉害的骑士？”
楚门停下计算：“可以算是吧，怎么了？”
小男孩紧张地搓了搓手：“那他认不认识我爸爸？”
楚门没搞明白这个小男孩的脑回路：“也许吧，你想问什么？”
“我……我爸爸是很厉害的竞技骑士。”小男孩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说完这句话后就开始傻笑。
就在这时，另一个孩子远远地喊了起来：“胡说，他爸爸是个不入流骑士，我去镇子上看过他爸爸打比赛，被人按在地上打！”
“你闭嘴！”小男孩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而且没想到有人在远远地跟着自己，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我爸爸是狂龙战神！天下无敌！他还在城里拿了冠军！”
“算了吧。”远处那个拆台的男孩大声嘲笑着他，“这几年哪有叫狂龙战神的冠军，黑骑士已经连续夺了三年冠军了！你爸爸就是个垫底的不入流骑士，当竞技骑士就是为了不交税！”
“你胡说！”小男孩拎起手里的木棍子就要追上去，却被楚门拦住。
“你叫什么名字，能跟我说说竞技骑士的事吗？”
“我爸爸就是竞技骑士！我叫米兰！”小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是最强的竞技骑士，每年都在城里拿冠军，年年都给家里寄钱！”
楚门乐呵呵地坐着，没有拆台：“这样啊，你爸爸叫什么名字？狂龙战神是称号吗？”
“我爸爸叫威尔斯，狂龙战神是城里人给他起的绰号。”米兰对他爸爸显然引以为傲，“全村就有两个竞技骑士，我爸爸就是其中一个。另一个竞技骑士从来都没给家里寄过钱，只有我爸爸能寄，当然是因为我爸爸最厉害！”
“只有两个？”楚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捣乱的小男孩的方向，“哦……另一个呢？是他爸爸吗？”
“另一个……跟塔伦斯没有关系。”米兰的脸色有点垮，他犹豫着看了看楚门身后的房子，又看了看楚门，“他叫尤利安……是这个……你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的主人。”
“是吗？”楚门装作对此毫不知情，“修女说村长给我们安排在这里暂住，我还以为这间房子是没人住的。”
“啊这……”米兰的表情有些奇怪，“这家现在是没人住的……那个叫尤利安的竞技骑士死了。”
“哦……怎么死的？”楚门假意问道。
“在斗技场被人打死的吧……有好几年了。”米兰挠了挠头，“但我这两天听大人说是被那个魔女害死的。”
“魔女？什么魔女？”楚门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老婆，叫阿妮拉。”米兰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信誓旦旦地说着，“我们都看到了，而且我们还是亲眼看见的。我们看见那个魔女在挖坟，挖的还是村里以前出过的竞技骑士的坟。”
楚门的眼神微妙了起来。
阿妮拉……是莉莉丝说过的，楠娜妈妈的名字。
“盗墓？”
“大人们说是偷盗尸体施展邪恶的魔法。”米兰往四周看了看，似乎很紧张，“她家的孩子被她变成了一个会吃人的怪物，特别可怜。”
楚门的眼神复杂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男孩见米兰没有追上去，又折回来了，拍着屁股唱了起来：“胆小鬼威尔斯~在框笼里被人按着打~丢了头盔丢了甲~抱着栏杆喊妈妈~”
楚门的嘴角抽了抽，他觉得那个老是拆台的小男孩烦人得过头了。
“塔伦斯！”米兰这次是真的被惹火了，拎着木棍就要追上去，“我家还有竞技骑士！你家连个竞技骑士都没有！还村长呢！呸！”
楚门眼疾手快地把木棍拽住，防止他们真的打起来：“等等，米兰，我有些事想问你——你亲眼看到的？”
米兰的脸涨得通红，可又不敢逆忤楚门的意思，只能恨恨地看着塔伦斯，停下脚步：“我们亲眼看到的，我，塔伦斯还有多克塔，我们一起看见的。”
“塔伦斯。”楚门对远处的小男孩招了招手，笑容满面，“放心，米兰不会打你，我有些事想问你。”
塔伦斯磨磨唧唧地走了过来，随时注意着米兰的动作，提防米兰打他。
楚门看得出这两个小男孩之间似乎有些矛盾，但没有点破：“塔伦斯，米兰说你们亲眼看到魔女在挖坟，是真的吗？”
塔伦斯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些许害怕之色，点了点头：“是，我们那天去挖野菜迷了路，回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然后我们看见有人在墓地里挖坟。那个坟是个大坟，很显眼，是早年村里竞技骑士的坟。”
“我们很害怕，本来想跑的，但那个人发现我们了，我们就跑回家躲起来——我们看到那个人是阿妮拉。”
“阿妮拉啊……”楚门低头沉思着，捡起米兰丢掉的木棍，在地上划了几道，“她原来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塔伦斯摇了摇头，“村子里的女人都是帮着种地，或者织布，要么就搬去镇子上给人洗衣服。”
楚门哦了一声，大概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丹迪领中，有竞技骑士的家庭不必交农业税。
先是竞技骑士尤利安的死亡使阿妮拉家必须重新开始交高额的农业税，而失去了丈夫的阿妮拉交不起，因此选择去盗墓。
那么阿妮拉家今年的税是怎么交上的？很显然，是为了应付税官，由村子里的人垫付了。
这本来就容易让人窝火，毕竟按照楚门之前打听到的情报来看，村子里的人也都是勉强吃上饭，哪还有余钱给阿妮拉家垫付税款？
石米之恩，不及斗米之仇。
而盗墓过程被塔伦斯和米兰他们撞见，进而被村子里的人知道，就进一步激化了矛盾。
排斥异己是人类的天性，因为楠娜身上的肉瘤，她们平日里必然没少受排挤，毕竟楚门就连从小孩子脸上都没看出什么怜悯之色。
而做出盗墓这种事，尤其是盗了竞技骑士的坟，更是让那些村民心中的愤怒与恐惧放大。
再加上最近兴起的魔王传闻，村民们在对未知的恐惧下展开了对阿妮拉的报复行动，将其认定为魔女，把楠娜认定是怪物。
楚门的手一停，又觉得这里面似乎缺了点什么。
仅仅是挖坟，再加上一个得了怪病的孩子，就能让村民认为阿妮拉是必须杀死的魔女吗？
证据不足，更何况阿妮拉本身就是村子里的人，村民们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认为阿妮拉是魔女？
……
楚门没有再追问阿妮拉的事，他遣散了两个小孩子，让他们去别处玩儿，并嘱咐他们不要打架，否则齐天大圣会出来惩罚他们。
做完了这一切，楚门便背靠着墙陷入沉思。
莉莉丝在房子里呆了整整一下午都没有出来，若非楚门感知到房间里的灵能还在，他都要以为莉莉丝偷偷溜了。
而阿妮拉和楠娜的事，让楚门有些难以下决定。
若说先后，阿妮拉盗墓在先，村民因恐惧而杀人在后。
若说对错，阿妮拉很可能是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去盗墓；村民们也是基于他们的认知，认为阿妮拉在威胁他们的安全，所以才……
“但不对劲啊，村民这么轻易地认为阿妮拉是魔女，甚至自发地对她采取了报复行动，这后面应该有更深的原因。”
楚门挠挠头，站起身，准备和莉莉丝商量一下这件事。
如果在未查明真相前就急着惩治自己眼中的罪人，那若是最后惩治错了，惩治者是否也该偿命？
楚门转过头，房间里面的莉莉丝似乎正在向门外走去。
“哄好了？”楚门嘀咕着，转到前门，正好碰上了迎面走出来的莉莉丝。
“我们走吧。”莉莉丝似乎意兴阑珊，“这个村子里的事，不要管了。”
楚门看着莉莉丝，沉默片刻：“楠娜跟你说什么了？”
莉莉丝忽然笑了笑，小巧的舌头吐出一个微不可见的尖儿：“这个……我们只管把楠娜带到医生那里治好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