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
随着防务通的闹钟准时响起，程野翻了个身，带着几分慵懒伸手去按侧边的关闭键。
但声音却没有如往日一般停止，只听“滴滴”两声提示后，设备继续播报起电子音：
【今天是新纪35年11月1日，检测到外勤检查官已掉线18天，请尽快寻找同盟庇护城完成安全认证！】【若在12天后，即11月13日前尚未有信息回报，幸福城将即刻启动痕迹追踪，联络任务路线相关庇护城，请求支援！】
【请外勤检查官接收本消息后，立刻查看地图前往最近的同盟庇护城！】
嗯？
已经到十一月了？
程野眯了眯眼睛，看向防务通的屏幕。
除了日期转到了新的一月，下方也跟着列出了三条新的报警信息。
点开报警信息查看详情，没想到竞然跳转到了检查官外勤手册章节。
程野点按屏幕浏览完，顿时明白了这么做的深意。
按常理来说，除非是前往极特殊的高危区域执行任务，正常外勤绝不会出现长达一个月的失联情况。一旦长时间没有信息回馈，极有可能是检查官陷入了某种危险境地。
此时，幸福城便会立刻启动救援程序，避免错过最佳救援时机。
“唔出来还没多少天这就十一月了，冬季快要来了啊。”
程野清除掉报警信息，侧过头望向房间的窗户。
聚集地其他的土房都只用油纸糊着窗框，唯有马隆的领主小院装了玻璃。
此刻，玻璃上已凝结起大片白霜，边缘处还垂着一丝丝细小的露水冰柱，足以说明，昨夜外界的气温至少降到了零下五度。
仔细感受着屋内的温度，即便已是早上七点，山里的寒气依旧没有丝毫回升的迹象。
若是接下来雨水充足，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很可能会在月中之前就落下。
考虑到返程还要穿过地形复杂的广石山脉，程野暗自盘算，最好不要拖到多次降雪覆盖山道，否则路面湿滑难行，返程时间难免会延长不少。
此外，若是拖延到十二月，赶上寒潮全面来临，再加上感染源会随低温出现初步大范围活动，途中大概率会遇到野生的超凡母源。
若是他孤身一人，倒也不惧这些母源，即便实力不济，惹不起总能躲得过。
可这次回城，还要带上不少人一起，行动必然受限。
如此一来，后续的活动时间就得大幅压缩，最迟不能超过十一月中下旬，必须启程返回幸福城。起床，洗漱。
听到院子里传来动静，守在门外的马隆立刻高声喊了起来：“程检查官，早饭已经备好了！”程野推开院门，只见马隆正亲自搬着桌椅站在门口，就等他出来，便立刻摆开宴席。
仔细一瞧，马隆眼底的红血丝，比起昨日只多不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但此时的精神头，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脸色红润，腰背挺直，比前天初见时还要昂扬几分。程野忍不住笑了一声，开口提醒：“别硬熬了，待会用完早饭，就回去补个觉。发展领地本就是场长期战斗，急不得这一时半会。”
“是，是！您说的太对了！”马隆咧开嘴，露出一脸憨厚的笑容，手脚却更麻利了。
待桌椅摆好，刘毕、牛福、张卫东等人也陆续走了进来，张大平也被殷若风推着轮椅，慢慢滑入院子。众人依次落座，没人多说废话，显然都清楚今日的行程不轻松。
早餐是凉省那边的特色暖锅，一口通体锂亮的铜锅摆在桌中央，形制类似涮羊肉的炉子，中间的炉腔里塞满了烧得通红的木炭，正滋滋地往外散着热气。
“山里的冬天冷，都是这么吃饭。不然饭菜刚端上桌，没吃两口就凉透了。”
马隆一边热情地介绍，一边指挥着手下，在旁边的空桌上，垒起了高高一摞餐盘。
每个餐盘里，都满满当当装着切好的肉片，牛肉、鸡肉、鱼肉，种类齐全，分量十足。
刘毕扫了一眼那堆餐盘，摇了摇头，开口道：“马领主，我们人不多，吃不了这么多。”
“刘检查官，是这样的.”
马隆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语气却十分坚定，“昨晚我和程检查官深入讨论过后，彻底想明白了。黑烙兽的养殖，确实存在着无法解决的严重安全隐患。从今天起，我们就打算扑杀所有黑烙兽。这些储备的肉浆，留着也是个隐患，不如全部拿出来，今天一并吃掉销毁。”
“居民那边呢？”程野拿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肉，随手丢进暖锅边缘的清水隔层里，头也不抬地问道。马隆立刻挺直腰板，朗声回答：“已经安排好了！每户居民，都分到了半斤肉食。我特意吩咐过，今天必须全部吃完，不许留到明天。”
“那便好。”程野点了点头，“既然决定放弃黑烙兽，就要断得彻底一点，不留一丝后患。”鱼肉在沸水中翻滚了两圈，便已熟透。程野夹起鱼肉，放入口中咀嚼。
肉质依旧弹牙鲜美，丝毫没有因为储存过久而失了风味。
他在心底再次打定主意，黑烙兽这条路，并非完全走不通。
但正确的方向，绝不是让人类或感染体，转化为黑烙兽，靠吃下生料来完成蜕变。
而是要掌握大梦福地的符文奥秘，以此为基础，对普通的养殖生物进行定向改良。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安全地达到类似的效果，为聚集地的发展提供助力。
饭罢。
程野擦了擦嘴，站起身，简单交代了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下一站的目的地，依旧是大樟庇护城，这个计划不变。
一来，是要在大樟庇护城，通过同盟网络与幸福城取得联络。
出来这么多天，也不知道大波镇和东平镇在发展中有没有遇到问题。
二来则是顺带补给，还要去找双月湖的庄景，了解冬月矿的相关消息。
而且待会所有人都要上车，一起跟着他去大梦福地。
假设这次突袭无间皮影能够成功，那就必须立刻快速撤离，绝不能将这个大麻烦，抛给黑烙山聚集地处理。
只要能冲出这片连绵的山脉，抵达开阔的广省地界，就算无间皮影再凶猛，再难缠，也绝不可能一路追到庇护城造次。
若是突袭无间皮影失败，同样不能留在黑烙山聚集地。
以无间皮影此前果断撤离的智商来看，绝对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而不出意外的话，赶在傍晚时分就能离开广石山脉，彻底抵达广省地界。
“都去收拾东西吧。我去后山，监督一下黑烙兽的处理情况。”
程野起身，示意马隆在前面带路。
在彻底扑杀所有黑烙兽之前，他还想测试一件事，能不能通过收集器，从这些黑烙兽身上获取特性。若是能靠刷特性得到相关能力，或许就能提前启动新的黑烙兽养殖计划。
然而，仅仅过了半个小时，程野便擦着手，面色平静地走出了洞穴。
结果不出意料，失败了。
这些特殊的黑烙兽，并没有提供任何可用的特性。
收集器的面板上，只有一行行提示，职级不足，无法收集该符文。
“所以是符文赋予了黑烙兽生产肉浆的能力？”
程野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直到洞穴内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抬脚走了进去，最后巡视一圈。
洞穴里，满地都是尸体。
却不是黑烙兽的尸体，而是人类！
每具尸体的面目，都被一层灰黄色的肉膜紧紧包裹，再也看不出生前的模样。
皮肤像是腐烂了一般，表面不断冒着粘稠的气泡，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熏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罗敬和宋大山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就站在洞穴入口处，沉默地望着这些尸体，眼神空洞，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干活的居民拿着麻袋，将这些尸体一具具装起来，准备带到山下焚烧掩埋，两人也依旧没有说一句话，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放心。”注意到两人眼中深藏的恐惧，程野停下脚步，轻声安慰道，“既然我来了，就会尽可能帮你们尝试脱困。”
昨晚初见这两人时，他只以为这符文印记的存在，只是将标记者困在黑烙山聚集地，无法自由进出。可后续与马隆交流后才知道，这印记带来的，远不止是禁足，更是无休止的折磨！
每个夜晚，被标记的人都会陷入无边的噩梦。
各种各样的恐怖场景，轮番在的睡梦中上演，永无止歇。
长期的精神衰弱，加上无药可救的绝望，自然而然就会走向精神崩溃的结局。
若是他构思的换命献祭之法，也无法解除这符文标记，那罗敬和宋大山，就只能继续硬撑下去。撑到哪天他再次来到这里，将这符文成功收集，研究出新的解除方式。
可这个时间，谁也不知道要多久。
很大可能，下次再见，他们就已经变成了两个彻底的疯子。
没过多久，又有三个人被绑着双手双脚，从后山的洞穴里带了下来。
三人眼神呆滞，目光失神，嘴里不停嘟囔着别人听不懂的胡话。
程野仔细听了会，也没能分析出有用的信息，显然已经完全疯掉了。
“程检查官。”马隆走上前，声音低沉地开口，“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从来没有强迫任何正常人进入福地，将他们变成黑烙兽。更没有折磨这些可怜人，加速他们变形的进程。”
说完，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算您这次不来，他们三个，也活不过今年的冬天。”
“我知道。”
程野轻轻颔首，自然明白马隆这是在降低他的负罪感。
以防接下来的实验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导致这三人提前死亡，变形为黑烙兽。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说是生不如死，也毫不为过。
早一天解脱，反而是一种幸运。
带着罗敬、宋大山，以及那三个彻底疯癫的人，一行人缓缓走下山。
山脚处，装甲车早已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筒里不断冒出阵阵白烟，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车内空间有限，根本塞不下所有人。
无奈之下，只能将那三个疯掉的人牢牢绑在车顶，又给他们盖上厚实的毛毯，勉强抵御山间的寒风。“B哥，昨晚忙着处理黑烙山的事，还有件事没来得及跟你说。”
程野拉过正要上车的刘毕，将宝灵商队误入大梦福地的前因后果，以及商队背后罗家的情况，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让他意外的是，刘毕听完后，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的神色。
只是抬眼，淡淡地看了车顶的罗敬两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随即恢复平静。“六年前，我去广省见罗佑的时候，罗家就已经有一支商队了。”
刘毕靠在车门上，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回忆，“那时候他的商队发展得还算不错，手下有百十号人，专门在广省内的各个庇护城和聚集地之间倒腾货物，赚点差价。当时我还跟他提过一嘴，建议他把商队的生意拓展到石省这边来。有我在，多少能帮他照拂几分，少走些弯路。”
“可罗佑这个人，太过自信，胃口也大得很。他仔细算了算石省这条路线的收益和风险，觉得得不偿失。哪怕有我的邀请，还是婉言拒绝了。”
刘毕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只是他不明白，在这废土之上，商队要面对的风险，从来都不只是感染源和感染体。还有同行之间的尔虞我诈，不同势力之间的利益冲突。当初他要是肯来做石省的生意，有我在背后撑腰，至少不会落得被其他商队算计的下场。”
“唔.那你当时，没跟他说这些潜在的好处吗？”程野收回目光，看向刘毕，随口问道。
“没必要。”刘毕笑了笑，语气坦然，“他是你罗姐的亲戚，我愿意给他指一条路，已经算是尽了情分。总不能硬拉着他来石省做生意吧？那样的话，我还得时时照看他的商队，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买卖纠纷，多麻烦。”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浮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另外，你要记住，在这个残破又危险的世界里，我们这些检查官，最好不要频繁介入他人的命运。很多人，不跌个粉身碎骨的大跟头，是永远不会醒悟的。”
“那他这个跟头，跌得可能有点狠了。”程野也笑了一声，顺着刘毕的话说道，“宝灵商队没了，罗家的元气大伤，估计要窘迫很长一段时间了。”
“是啊，你现在不是要重启商路吗，或许这趟过去，他会愿意呢？”
说到这里，两人干脆利落的打住，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宝灵商队团灭到现在，刚好两年时间。
罗家既然能发展出三支商队，说明其根基已经初步稳固，具备了一定的抗风险能力，不至于因为这一次的打击就立刻崩塌。
除非动手的黑歌商队，同时对罗家的另外两支商队也下了死手。
但就算三支商队都没了，只要罗家人安安分分待在庇护城里，不轻易乱动，凭借着多年积累的人脉和资源，依旧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不再多言，程野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和当初离开双月湖时一样，在他的特意要求下，马隆没有组织居民集结欢送，只是带着几名心腹，静静地站在聚集地的平台边缘，目送着装甲车顺着蜿蜒的山路，缓缓驶离黑烙山。
两天两夜未曾合眼，饶是心中有再多的刺激和兴奋，此刻难免感到一股挡不住的疲惫。
然而直到装甲车彻底消失在茫茫大山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一丝影子，马隆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心底的那股兴奋也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胸膛。
只感觉程野勾勒出来的蓝图，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只要能挺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就能一步一个脚印，将其变成现实。
“领主，我们扑杀了所有黑烙兽，今年过冬的物资，恐怕”见马隆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失神，身旁的心腹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和埋怨。
“就算现在立刻派人出去交易，以咱们聚集地的家底，恐怕也很难撑得过这个冬天啊。”
听到心腹的话，马隆眉头微蹙，猛地转过身，张口就想训斥。
饿肚子放眼整个废土，本就是常态。
横竖不过一个冬天而已，哪怕是饿上三个、五个冬天，只要能搭上幸福城这条线，能被幸福城定为商路的起点，对黑烙山而言，都是血赚不亏的买卖！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聚集地方向，却突然有一人慌张地跑了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前天晚上，带着程野上山勘察福地的那个女孩，丁柔。
“领主，领主！”
丁柔老远就扯开嗓子大喊，脚步踉跄，本就因长期营养不足而显得苍白的面色，此刻更是蜡黄一片，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见到女孩似乎在挥舞着什么，马隆心头一动，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这这是.”丁柔喘着粗气，将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递了过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这是程检查官床头的东西，他.他没带走！”
“嗯？”
马隆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的，是一个被卷得整整齐齐的纸筒，纸筒的边缘似乎还留有清晰的字迹。要不要打开看一下？
短暂的犹豫在心头一闪而过。
目光无意间扫过纸筒的封口，马隆顿时心头一震，不再迟疑，连忙小心翼翼地将纸筒展开。只见洁白的卡纸上，赫然落着几行力透纸背的几行大字：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幸福城立城之本，亦是我向来的行事准则。
凭此券，可速往双月湖聚集地，领取足以支撑千人越冬的全部物资。
粮食、棉衣、燃料、药品，凡过冬所需，一应俱全，无需分文支付，所有开销，皆由幸福城全权承担】【望马领主以此为念，日后坚守本心，勿忘初心】
【幸福城一期检查官，程野，留】
翻至背面，是幸福城标准卡纸的宣传语，只有一行字：
【幸福城，下一个人类纪元的希望！】
轰！
像是一道惊雷骤然在心底炸开，马隆怔怔地盯着纸上的几行大字，浑身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连带着胸腔里的心脏都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再次望向装甲车离去的方向。
群山连绵，早已不见半分车影。
可他的眼前，却清晰浮现出程野那张稚嫩的脸庞，抱着手臂、神色从容的模样。
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与幸福城的合作，从扑杀完黑烙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正式启动了。“领主？领主！”见马隆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变得粗重急促，身旁的心腹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生怕他一个不稳栽倒在地。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马隆猛地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心腹，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异常响亮。
“嗯？”心腹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重复道，“我是说我们过冬的物资，恐怕不够支撑”
“错了！”
马隆突然放声大笑，一把将手中的纸卷高高举起，笑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狂喜，在空旷的山脚下久久回荡。
“我们的物资有很多！多得很！”
“这个冬天，我保证，黑烙山的所有人，谁也不会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