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后。
第三支小队从红岭县的废墟里就地取材,搜集到了足量的锈粉。
这期间,受地下活人气息的吸引,管道出入口开始有感染源向外窜动,大多是最低级的“群”级感染源,刚一露头就被地面部队集火消灭。
偶尔有几个“潮”级感染源逃出,也在人员快速调动下插翅难飞,尽数被解决。
坦克内。
先前因接连折损两支小队而面色铁青的唐照,随着地面部队一支接一支的捷报传回,终于扯开了嘴角,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姚城主,您看,目前来看咱们的战术计划完全奏效。通过攻坚队在地下持续高压推进,内部的感染源自然会被逼着向外流窜,等清理完这些外围的,地下的危险只会越来越小,这和咱们应对冬季感染潮的思路是一样的。”
“不错。”姚守微微颔首,抬手按下耳麦,向一众高层问道,“你们怎么看?”
耳麦里立刻传来一阵附和的声音,听着像是客观分析,实则满是谄媚讨好:
“攻坚队深入险地,伤亡在所难免,但外围防线迄今无一伤亡,这无疑证明军部的计划十分有效,全靠唐统领和姚城主领导有方!”
“从光虹进口的这些装备是真的好用,我看今年咱们的军费不仅不能收缩,反而要加大投入才对!”“这次行动战术部署环环相扣,将士们执行起来也雷厉风行,打完这一仗,足以证明咱们这些年的军费投入,全都是有价值的!”
姚守听着,嘴角微微咧开,却没有回话,目光落回身前的平板上。
第三支小队已然准备就绪,没有从先前的入口进入,而是换了二号小队的入口踏入地下管网。小队每个人身上都随身带着一小罐锈粉,神色紧张地朝着二号小队覆灭的区域缓步靠近。
只是那被声音吸引来的血锈藤早已离开,灾级感染源远非瘟级那般容易预判踪迹。
带队的检查官“任游’只能硬着头皮,带着队伍往两侧管道探测,来回走动制造声响,试图吸引附近的血锈藤前来攻击。
时间又过了十多分钟。
忽然,一股浓烈的腐败气息顺着管道飘来。
任游脸色一喜,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做好准备,随时抛洒锈粉发起攻击。
可只是微微一低头,脸上的喜意便瞬间凝固,转而化为彻骨的恐惧,僵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由混凝土铺成的地面,已然悄无声息地覆盖上了一层灰色菌毯。
只因它的质地、颜色都和混凝土一样坚硬,行进间竞无一人察觉。
此刻菌毯骤然变得柔软黏腻,众人才猛地惊觉,此番来袭的,根本不是摧毁二号小队的血锈藤,而是另一种从未见过的恐怖存在。
“又一个没有记录的灾级感染源怨骨菌毯。”
陆令德望着平板屏幕,重重叹了口气,赶在卓远开口追问前,便沉声说出了它的规则,“这是一种能引动人类心底怨恨的特殊精神类感染源,它最恐怖的地方,就是感染时无声无息,等你真正发现它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那现在?”卓远死死盯着屏幕。
屏幕里,被菌毯笼罩的队员们并未倒下,反倒木讷地转过身,顺着来路往回走,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它会勾出人心底最深的怨恨,逼着人朝着怨恨的源头去复仇。”
“嗯?”
卓远心头一震,手指不由自主的抬起指向屏幕,“那他们往回走,难道是.”
“是的,他们怨恨的从来不是地下的感染源,而是”
陆令德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画面。
只见任游带着队伍,竟真的从二号入口走了上来,脸上毫无波澜,仿佛从未经历过地下的凶险。所有人就那样带着光纤摄像头,一步步踏上地面,机械地辨别着方向,径直朝着载着姚守、唐照等高层的坦克走去。捖??鰰栈首发
“疯了!他们疯了!别让他们过来,给我开炮!”
唐照大喊道。
因为摄像头的画面里,已有队员缓缓举起步枪,枪口直直对准坦克的方向。
啪啪啪.
轰!
枪声乍起的瞬间,坦克主炮也轰然开火。
一枚炮弹精准落在人群中央,剧烈的爆炸掀起漫天尘土。
陆令德伸手关闭屏幕,一脸平静的站了起来,活动着肩膀:
“走吧,该我们了,先去准备锈粉。”
话音落下。
远处的爆炸声仍在接连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震得耳膜发颤,在空旷的废墟里久久回荡。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三十名年轻士兵,从眼神中读到了不解,读到了恐惧,更读到了深入骨髓的绝望。“锈锈粉?”
卓远结结巴巴地开口,喉结滚动着,又慌忙追问,“那,那怨骨菌毯怎么办?”
“菌毯怕火,只要能及时发现它覆盖在脚下,用火焰喷射器猛烧,就能暂时驱离它至于收容或者彻底消灭,得先找到它的核心。”陆令德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那我们要是遇到其他未知感染源呢?”卓远再问,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这次陆令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头看向他,脸上漾开一个浅淡却让人莫名安心的微笑,轻声道:“有我在。”
不过三个字,却像一股清风,瞬间抚平了队伍里蔓延的焦躁与恐慌,原本散乱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卓远咽了咽唾沫,终究没再多问,对着身后用力招了招手。
一半队员立刻转身去收集锈粉,另有一个八人小队快速往后方跑去,领取更多的火焰喷射器。时间已近正午,明明快到冬季,头顶的阳光却格外毒辣,晒得地面发烫。
穿着厚重装甲的陆令德口干舌燥,拧开一瓶水灌下去,却依旧觉得喉咙发紧,嘴里总盘旋着一股莫名的味道。
他砸了砸嘴,细细品味,才恍然发觉,那是死亡的味道。
一如死囚被押赴刑场时,会紧张到失语,嘴里翻涌出各种杂乱的滋味。
此刻的他,便是如此。
地下的危险,早已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虽然至今还没有毁级感染源现身,现身的两个灾级感染源也偏重于诡异机制,而非实打实的强悍战斗力,算是相对好对付的类型。
可这种用命探路的方式,不知道要多少鲜活的生命,才能填平这深不见底的地下管网。
“陆检查官,锈粉都准备好了,火焰喷射器也拿了六挺!”
“好。”陆令德抬手应声,“大家开始热身,检查装备,准备进入。”
吩咐完,他走到一旁,摸出耳麦戴好,指尖按压着耳麦开关,确认通讯通畅的瞬间,眼底最后一丝平静褪去,只剩下赴死的决绝。
“唐统领,4号小队申请执行任务。”
“很好,陆检查官,你的勇气值得所有人敬佩”唐照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语气带着刻意的鼓励,更像是说给坦克里的其他高层听,借着夸赞他来掩饰方才开炮轰击自家人的窘迫。
然而陆令德却懒得听这些场面话,抬手摘下耳麦,随手一抛。
耳麦撞在碎石上,滚了几圈便落入废墟的缝隙里,没了声响。
听到撞击声,唐照心里哪能不懂,却还是压着心头的愤怒,自顾自把场面话讲完,才切断通讯。“陆检查官,这不太好吧?”卓远挠着头走过来。
“管他呢。
陆令德吡牙一笑,语气轻松,“待会摄像头你拿着,或者让其他人带,不用管我。”
他顿了顿,神色沉了几分,“我和刚才三位检查官不同,更擅长实战。优品晓说徃吾错内容记住,遇到危险别听我说什么,盯着我的动作来。”
“是!”卓远重重点头。
到了真正赴死的这一刻,队伍里的年轻士兵反倒彻底冷静下来,脸上没了先前的惶恐,只剩一种直面生死的平静。
众人顺着裂开的管网边缘缓步向下,不过片刻便到了地下一米处。
呼。
一股潮湿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地下的阴冷,瞬间驱散了头顶阳光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陆令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原地休整十五分钟,适应环境后再往下探索。”
无人应答,却都动作麻利地散开,快速摆出原地驻防的阵型,摄像头稳稳对准前方的黑暗,警惕着四周动静。
勘探好的入口处,算是这片地下区域里相对安全的地方。
张望了一圈确认无虞后,陆令德也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冰冷的水泥壁,不断深呼吸,强迫自己适应这压抑的环境。
兴许先前的三位检查官,常年脱离险地执行任务,早就忘了进入陌生感染区域的基本规则,一个比一个冲得猛,想着一鼓作气拿下。
可一鼓作气,从来只适用于有完整情报的情况,而非闯荡全然未知的险境。
连环境都没适应的士兵,自然难以察觉脚下悄然覆盖的菌毯,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这般想着,陆令德从装甲口袋里掏出地下管网的地图,借着面罩上的补光灯仔细打量,又摸出一支中性笔,在地图上快速勾勒出一条向下探索的路线。
凡事谋定而后动。
方才在地面上心神未定,不适合制定路线,此刻彻底冷静下来,正好能根据前三支小队的遭遇,大致划定感染源的活动范围。
血锈藤的移动速度不快,且有固定的活动区域,他很快便在地图上圈出一大片红色区域,标注为高危地带。
可怨骨菌毯就棘手多了,无形无迹,谁也不知道它的核心藏在何处,更不知道它的覆盖范围已经蔓延到了哪里。
陆令德捏着笔,眉头微蹙,正沉吟着难以定夺。
忽然,一股极轻微的力量从笔身传来,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牵引。
陆令德心头一震,握着笔的手指顿住。
然而那支中性笔,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缓缓落在地图上,在一片未标注的区域里,稳稳勾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这个圆圈的范围极小,精准到几乎可以直接确定位置。
“什么情况?”
陆令德瞬间懵住,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下意识的以为是感染源控制了自己。
可那股力量牵引着笔尖,又在地图上打转,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清晰的汉字。
茵。
“这?”
匪夷所思的一幕就这么直白地摆在眼前,陆令德下意识松开握笔的手,中性笔却没有坠落,反倒像被无形大手攥着,在地图上飞速勾勒。
一个又一个小圈接连落下,笔迹清晰,精准标注出数处区域。
“这不可能!”他压着声音低呼。
下一秒,中性笔离开地图中央,移到右上角。
笔尖疾走,写下一行字:
【打开面罩,带上你右手边的耳麦】
üの”
陆令德又是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右手边的地面,只见一枚灰褐色的耳麦正静静躺在那里,突兀又诡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袭来。
他敢保证,方才坐下时,这里绝没有这枚耳麦。
但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反抗,抬手解开面罩卡扣,将那枚陌生的耳麦扣在了耳上。
“你是什么东西?”陆令德压着嗓子问,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短刀。
“照我说的做。”
一道干涩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像是信号受了干扰,更像是说话之人的声带被硬生生摧残过,听着格外刺耳。
“不。”
“你没有选择。”
冰冷的话语落下,陆令德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多秒。
直到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精准的标注上,他忽然定了神:
“好!”
“看地图,往前两百米,去下一层,再往前一百米,盘踞着一只瘟级百眼蝎。不要射击,用冷兵器近战解决,血锈藤就在它后方,别激活它。”
“是。”陆令德低声应下。
尽管此刻他有一百个疑问,但地图上确实标注出了清晰的标记。
十五分钟的休整时间一到,陆令德起身,抬手对着众人打出静默前行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收敛气息,贴着管壁缓缓移动,几乎是半摸黑在管道内前行,只有微弱的手电光偶尔扫过前方,不敢有丝毫张扬。
顺着一层通往二层的铁梯往下,陆令德提着一口气,又往前摸了几十步,才缓缓抬手,将手电光打向前方。
果不其然,一只足有人头大小的蝎子正攀附在冰冷的管壁上,尾钩高高翘起,泛着寒芒。
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体表,此刻密密麻麻附着着圆球状的眼睛,层层迭迭,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诡异的猩红,甚是骇人。
手电光一亮,身后的士兵也看清了这只百眼蝎,队伍里的气氛瞬间一肃,有人下意识便要抬手摸向枪套。
“嘘!”
陆令德连忙抬手,再次做出噤声的手势,同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所有人放下枪械。
如果周边只有这只百眼蝎,收容过程的难度并不高。
但要是血锈藤真的就在一旁,一旦开枪,哪怕手持锈粉也只能逼退它,而非克制收容。
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陆令德脚步放至最轻,一步一步缓慢靠近、
直到与百眼蝎相距五米时,忽然闭上双眼,仅凭周身的感知,朝着前方猛地挥刀砍去!
嗡。
管道内骤然亮如白昼!
百眼蝎体表的所有眼睛同时睁开,爆发出刺目的强光,若是毫无准备,在黑暗中被这般近距离的强光刺激,必然会瞬间陷入短暂失明,沦为待宰的羔羊。
但陆令德又哪是初出茅庐的检查官,挥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横刀一斩,带着凌厉的劲风,径直劈向百眼蝎的躯干。
刺目的光芒骤然消散,百眼蝎的身体从中间被硬生生劈成两半,腥臭的汁液溅落在管壁上,断落的尾钩猛地弹起,砸在装甲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却连一丝划痕都没能留下。
陆令德心下一喜,但那道干涩的声音就像是预见了喜悦,立刻从耳麦中响起:
“做得好,继续,带队绕过这个拐角,就能看到血锈藤。”
“是!”
陆令德沉声应下,转身对着众人打出跟随手势。
队伍贴壁缓步前行,行至拐角近前,他抬手点了点腰间的锈粉包,卓远立刻会意,低声传下命令,半数士兵当即握紧了锈粉包,做好投掷准备。
顺着下水道拐角拐过,手电筒的光束穿透黑暗,前方果然晃荡着一片血色藤蔓,根须缠在管壁与地面的缝隙间,藤身随气流轻摆,像海底随波飘摇的水草,看似悠闲,却藏着致命的凶险。
“这陆检查官神了!”
坦克内。
唐照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陆令德娴熟指挥士兵精准抛洒锈粉,顺着枯萎的藤身找到血锈藤核心,利落将其纳入收容箱。
一双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早把半小时前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叫什么?
有能力的人有点脾气,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只是他的感慨还没落下,无线电里突然传来前线士兵的急声汇报:
“唐统领,下水道里冲出来的感染源越来越多,外围防线快顶不住了,我们要不要先战略撤退一下?”唐照眉头一蹙,语气带着不耐与强硬:“退什么退?感染源主动冲出来,那不正好一网打尽?”“可是刚刚我们好像发现了灾级感染源的痕迹”
“灾级又如何?敢露头,就给我火力压制,往死里打!”
“是!”
听着唐照决绝的语气,汇报的队长不敢再多言,只能应声挂断无线电,转头向下属传达强攻的命令。而屏幕那头的地下管网里,陆令德竞像开了天眼一般,循着耳麦里的指引,接连找到并收容了曾团灭二号、三号小队的血锈藤与怨骨菌毯,全程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不错,原地休整五分钟,适应下层环境。”
耳麦里的干涩声音再次响起,陆令德微微松了口气,对着身后打出休整的手势。
此刻众人已深入地下十米处,再往前推进五米,便能完成既定的勘探任务。
只是接连的战斗与收容虽算顺利,可他心底的疑惑却越积越浓。
指挥他的人就像是开了天眼似的,对地下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
更关键的是,这人对感染源的认知简直恐怖,甚至要远超他这个三期检查官。
忍了又忍,陆令德终究压不住心底的好奇,放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恭敬问道:
“您是?”
若是到死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他怕是死也不会甘心。
“你活着出来,我就告诉你。”
“呃.”
陆令德一时语塞,沉默几秒,又低声追问:“您没有指导我前面的三位同僚吗?”
“他们冲的太快,送死都没有跑步前进的。”
“啊?”
这个直白又冰冷的回答,让陆令德愣了一瞬。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确实如此。
三人刚下管道便急匆匆地深入探索,连环境都没适应,更别说观察周遭异动,自然没机会发现那支笔的异常,更不会拿到这枚通讯耳麦。
“那我能收容完管道内的感染源吗?”
“不能。”
耳麦里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为什么?”
“太弱。”
冰冷的两个字,没有丝毫余地。
陆令德愣了愣,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换了个问题追问:“那十五米呢?就再往下探索五米,完成既定任务,能做到吗?”
“有可能。”
“可能?”
“检查官守则第三章,第七十一条,收容感染源的过程中永远不存在确定事件。当收容过程未完全结束前,检查官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得生出懈怠满足之心。”
那道干涩的声音字字清晰,“需要我再给你念出第七十二条吗?””陆令德瞬间语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底的震惊一时翻江倒海。
对方竞然熟知检查官守则,连具体的章节条款都分毫不差。
难道,耳麦对面的这个人,也是一名.检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