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坤足足痛批了四五分钟,才喘了口气,伸手扯了扯紧绷的领口。
秦诚的神情从最初的惶恐不安,渐渐变得麻木,最后又一点点坚定起来。
“刘站长,我向您保证,您指出的所有问题,我明天就开始整改!”
“明天?”
刘坤淡淡瞥了他一眼,“哪有什么明天,现在,从现在开始就改!”
“是!从现在就改!”秦诚立刻应声。
恰在这时,梁山终于带着一众检查官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恭敬却不谄媚的笑容,主动上前一步。“刘站长,多年前一别,今日再见,您气度依旧更胜往昔!”
梁山语气恳切,“十二年前幸福城的进修学习会,小梁,您还记得我吗?”
“嗬,你我倒是记不太清了。”
刘坤轻轻摇头,脸色又冷了下来,“但资料里的梁山、梁站长,我翻了好几遍,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刘站长,您先消消气。”
梁山叹了口气,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刚才秦副站长暴露的问题,十有八九都该算在我这个站长头上。”
“多年前,检查站和军部为了争夺庇护城发展资源,每到冬天就要摆开场面比试。可军部的统领稳坐后方,冬天开始多少人,结束还是多少人,几乎从无伤亡,倒是底层士兵年年换一批,实在让人痛心。”“我不忍心再看这种无意义的内耗,便松了心气,让检查站慢慢成了军部的附属,所有行动都配合着他们来。可久而久之,正是我的软弱妥协,导致检查站内部僵化,一大批人尸位素餐,混吃等死。”“梁站长,你觉得我是来听你解释的?”
刘坤眯起眼睛,“既然你十二年前就去过幸福城,不如现在复述一遍,当年会议上我提出的讨论课题是什么?”
梁山沉稳点头,眼神瞬间变得坚定,“您当年提出的课题是,论一名检查官的责任与担当。”“我清楚,我这些年的做法,早已违背了检查官的基本准则。继续坐在站长的位置上,只会让彻底改革。”
“当前在岗的检查官,我已经拟定新制度,全部由新人顶到一线执勤,所有培养资源优先倾斜新人。同时,检查站以每年淘汰五人、招收五人的速度,用五年时间完成整体换血。”
“每年冬季,所有在编检查官必须外出完成定量收容任务,完不成直接降级,多次不达标,一律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从即刻起,动工修建检查官专项培训基地,大规模选拔优秀人才进行前置训练,并把检查官考核标准从模糊的科目划定,改成清晰、公平、可量化的任务指标,争取五年内,将预备检查官规模扩充到五十人以上。”
梁山条理清晰地陈述着检查站接下来的整套改革方案。
旁边的检查官们听得心头接连震动,就连陆令德都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些制度,梁山这些天从未对
总结起来,只有八个字:
育新汰旧,五年换血!
全力扶持新人,对老人实行严苛考核与末位淘汰。
从今往后,那些靠着资历混日子、坐享其成的高期检查官,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听起来还算像样,那你自己呢?”
刘坤依旧望着检查区域,半数人已经完成了设备检测,走进了后方区域。
在这套机器面前,检查官更像单纯的操作员,自主判断与应变能力的培养,完全无从谈起。“我清楚,我这些年的做法,已经触碰了检查官准则的底线。所以三天前,我就已经向常城主递交了辞呈,从此彻底离开检查官体系。”
梁山依旧半低着头,语气无比郑重。
只是。
哗!
话音一落,场中瞬间哗然。
所有检查官都愣住了,连秦诚都不敢置信地看向梁山。
谁能想到,稳坐大樟检查站站长十数年的梁山,竟然会主动辞职?!
而且不是降级留任、从头做起,是直接彻底离开检查官体系!
这对一名老检查官而言,几乎等于把自己永久钉在了耻辱柱上。
往后每一个新人加入大樟检查站,第一个提到梁山,都只会记得他背叛了检查官的原则,继而主动离开了检查官岗位。
“梁站长”秦诚忍不住开口,却被梁山抬手打断。
所有人的目光一顿,再次聚集向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发福的刘坤。
可让众人心头一怔的是,刘坤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几秒后,他上下打量了梁山一眼,忽然笑了:
“梁副城主,你倒是个聪明人。”
嗯?
梁,副城主?
众人又是一怔,齐刷刷看向梁山。
后者苦涩一笑,点了点头:“刘站长,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十二年前就死在感染潮里,也不会忍到今天,退出检查官,用这种方式赎罪,去做什么副城主。”
“行了,你既然不再是检查官,好自为之,我也不多说了,离开吧。”
刘坤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着梁山离开。
在一片沉默的注视里,梁山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身躯微微佝偻。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拖着步子缓缓走向检查站深处。
一路上,他数次停下。
先摘下胸前的检查官徽章,再脱下站长制服外套。
让人心里发涩的是,梁山像是早料到这一刻,里面没有穿检查官制式内衬,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毛衣。头顶的检查站制式帽,也被他取下,整整齐齐迭在外套上。
走到检查区后方,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捧着衣物深深鞠躬,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
数秒后,梁山单膝跪地,将制服、帽子、徽章一丝不苟地迭放在出口处。
一步踏出,背影萧瑟,渐渐走远,很快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梁站长”秦诚失声低唤,嘴巴发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刘坤却转过身,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秦站长,你也想和梁山一样,把检查站搞得一塌糊涂,再拿这个当跳板,去做庇护城的高层?”
秦诚一怔,愣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刘站长,梁站长他”
“你确定,你是要跟我辩解梁山没有错?”
刘坤扯起嘴角,“而不是向我、向在场所有检查官保证,你会做一个合格的站长,补上梁山留下的所有窟窿,带着检查站走出一条新路?”
“我”秦诚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
恰在此时,检查区最后一人完成检测,卫朗抬头看了过来。
刘坤索性扯开领口,微微挺着肚子,昂首迈步走进检查区。
“刘站长”卫朗瞬间紧张得全身绷直。
“放轻松。”
刘坤的态度骤然缓和,像一位宽厚的长者,“如果没有这台高端设备,你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完成检查?”
“我”卫朗脊背一挺,高声答道,“我接受的检查官教育里,从没有人说过,检查工作必须依靠高端设备才能进行。这些东西永远只能辅助判断,不能替代我们本身!”
“不错,年轻人,有精气神。”
刘坤眯了眯眼,一屁股坐在检查椅上,“来吧,我这老东西十几年没出过幸福城,还真想见识见识外面的新玩意儿。”
“嗯?”卫朗一愣,本想绕开仪器,亲手展示自己的检查功底。
可对上刘坤鼓励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按标准流程开始操作。
两道椭圆形锁扣应声扣下。
“我们先检测您的基础身体数据,请不必紧张,全程无危害。”
念完标准提示语,卫朗抬手按下启动键。
莫邪检查装置开始运转,一股股能量从地面传导至椅内感应模块。
四块屏幕同时亮起,数据飞速刷新:
【体温:401度】
【心跳速度:22次/分】
【呼吸速率:3次/分】
【血氧饱和度:99】
【】
“嗯?”
一项项数据跳出,几乎每一项都标着刺眼的红色。
不仅卫朗瞳孔骤缩,后方一众检查官也彻底愣住。
体温40度,尚且能够理解。
心跳速度22次每分,呼吸速率3次每分,这还是人吗?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生理指标!
更诡异的是,寻常人检测到稳定定值后数据便会固定,可刘坤的各项数值如同过山车般剧烈起伏,始终无法锁定。
“继续。”
刘坤平静的声音传来,卫朗咬了咬牙,按下第二个按钮。
椅垫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高频震动从椅背疯狂蔓延,幅度远比常规检测夸张数倍。整台检查椅如同失控一般,椅背上的凸起密集如雨点,狠狠砸在刘坤后背。
十秒
二十秒。
椅背的震动密集如枪火,轰隆隆的巨响持续不断。
屏幕上的数值疯狂跳动,接连弹出从未见过的异常提示:
【数据录入异常,正在提高强度检测中】
【当前身体强度:39(正常成年人:05-1)】
【当前身体强度:49(正常成年人:05-1)】
【当前。】
【当前身体强度:99(正常成年人:05-1)】
【检测失败,该项数据异常,正在转换测试项】
【当前骨骼强度:39(正常成年人:07~1)】
【】
自从购入这台检测设备以来,众人也见过几次两位数的数值。
比如前些天到访的程检查官,肌肉强度便达到184,已是相当惊人。
可在场所有人,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数值直接推到三位数,甚至还在一路狂飙。
这什么概念?
椅背每一次锤击力度,已经达到夸张的800公斤,远超职业重量级拳王的顶级重拳。
更恐怖的是频率,每秒10到15次的连续重击,早已是量变引发质变。
整台检查椅像疯了一般不断加码,可刘坤坐在上面纹丝不动,连身上的制服都被一股无形力量护住,没有被巨力扯动半分。
【检测失败,所有项数据异常,正在提高测试标准】
【检测失败】
【警告,警告】
【由于本次超限使用,仪器内部产生未知损坏,请及时向光虹庇护城报修!】
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检查椅的轰鸣戛然而止。
一缕黑烟从坐垫下冒出来,透明外壳内劈啪作响,电火花四处乱窜。
核心模块尚且撑得住,各类易损件却早已扛不住极限输出。
众人看向屏幕,上面定格的数值让人目瞪口呆:
【幸福城,刘坤,检查官,身体强度数据录入失败】
【当前身体强度:399(正常成年人:05~1)】
【当前骨骼强度:399(正常成年人:07~1)】
【当前肌肉强度:399(正常成年人:1~3)】
【当前。】
【当前整体素质评分:?(正常成年人:1)】
&252;の”
所有人脸上的茫然,都和屏幕上那个问号一模一样。
不是,399是什么东西?
最后的问号,又代表什么?
束缚皮扣自动弹开,刘坤张口打了个饱嗝,像是被震出了一肚子浊气,慢悠悠站起身。
“这设备质量果然不太行,直接干坏了。”
他笑着看向秦诚,“秦站长,记得打包好,带去退货。””秦诚沉默一瞬,立刻应声,“刘站长放心,我们现在就拆,保证明天装箱送去光虹退货。另外以最快速度订购幸福城的新资料!”
“误,这就对了。”
刘坤满意点头,又看向依旧镇定的卫朗,“这小伙子不错,好好培养,以后能成大樟的顶梁柱。”“是!”秦诚连忙应下,转头看向陆令德,“陆检查官,你和程检查官相熟,就由你带刘站长在城内转转。”
“是,秦站长!”
陆令德应声领命,脸上没有其他检查官那般畏惧,反而多了几分真切的好奇。
他走进检查区,躬身道,“刘站长,请!”
一行人离开检查区,走到门口时,陆令德望着地上迭放整齐的制服、帽子与徽章,目光复杂,又深深鞠了一躬。
“你叫什么?”刘坤忽然开口。
“陆,陆令德。”
“哦?你是第四个去地下管网的那个检查官?”刘坤停下脚步,略带讶异看过去。
随着陆令德略有些尴尬的点头,刘坤上下打量,忽的笑了起来:
“你和他们不一样,很不错。不管是指挥,还是收容感染源的能力,放在我们幸福城也够格了。”“呃”陆令德一愣,刚想要解释那并不是自己的能力,可转念又想到透露程野那般神奇援助,对程检查官的未来发展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只能越发窘迫地站在原地。
但落在刘坤眼里,却是陆令德颤颤巍巍,只当他是被自己先前的火气吓到,此刻还没缓过神,连夸奖都听不真切。
“行了,带路吧。”
“好,好!”陆令德连忙应声,“我们是先去找程检查官吗?”
“去找刘毕,刘检查官在城内吗?”
“在,刘检查官两天前就从红岭县撤回来了,在招待所休息。”
“程野不在招待所?”
“程检查官基本不待在招待所,有时候去大樟树那边,有时候去监牢提审,另外还”
陆令德一边回想一边说,和其他人比起来,程野的日子实在过得充实。
刘坤微微一怔,脸上好奇更浓:
“走吧,先去招待所。”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招待所,不多时便看到一处独立院落。
刘毕和牛福刚吃完早饭,正躺在门口晒太阳,远远看见一群人过来,顿时愣住。
“刘署长?”刘毕立刻起身,脸上一喜。
“可别叫我署长了,我这老家伙早被人顶了位置。”刘坤哈哈一笑,伸手与他握了握。
刘毕目光则转向后方两个年轻人,两人立刻上前恭敬行礼:
“刘检查官!”
“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刘烁,这次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刘坤指着左边的年轻人笑道,刚要介绍右边,刘毕已经先开口:
“这是阿岳吧?长这么大了。以前跟着你龙叔出去的时候,我记得还是个小不点。”
“哈哈,老丁本来不想让他再出来跑,没想到这小子硬要跟来,说是去光虹见朋友,我看啊”刘坤话说到一半,见丁承岳涨红了脸,顿时放声大笑。
空气中瞬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刘署长”牛福也走了过来,恭敬问好。
“牛办事员?”刘坤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他还未完全痊愈的右手上,“我来的时候带了不少特效药,你待会去外面停泊区处理一下,别落下病根。”
“是,谢谢刘署长!”
一声声“署长”喊得刘坤无奈,只得挥手示意其他人先进招待所放行李、安顿下来。
自己则和刘毕顺势坐在了小院的躺椅上。
他随手捻起一个金桔,放在嘴里嘎巴嘎巴嚼了起来,含糊开口:“这次还好有你跟着,不然程野这小子闹出事,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嗯,他是够能折腾的,但比我年轻那会厉害多了。”刘毕坐得端正。
两人虽都姓刘,却并无半点亲属关系。
刘坤是检查站实打实的老资历,往上一辈,刘元更是跟着程武一同创立检查站的元老,分量极重。要说整个体系里家世背景,也就程野能稳稳压过一头。
“我先不找那小子,专门来找你,就是想先听你说实话。”刘坤收起笑容,语气沉了下来。“是冬月矿有问题?”刘毕心头猛地一跳。
“嗯,那矿石的麻烦,远超我们预料。我处理完红岭县的事,就得立刻回双月湖坐镇,另外还要调一整个血龙大队过去。”
“包括之前商定的平分开采,我们和光虹之间也有了不同的意见,未来一个月会在双月湖展开磋商。”刘坤没有细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冬月矿的价值,已经被幸福城定性为顶级战略资源。
“好,事情是这样的”
刘毕略一思索,把进入双月湖、发现矿石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地快速说了一遍。
“你是说,冬月矿的效果,是他刚接手,一天之内就测试出来的?”
“是!”
“唔”刘坤沉吟片刻,又试探着问,“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这种矿石,在别的地方见过?”“没有。”刘毕心下一凛,连忙摇头道,“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
“别紧张,程野现在是核心检查官,是自己人。不管出什么情况,检查站都会死保他。”
刘坤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缓缓开口,“现在情况是这样,我们把矿石资料发给了龙浩然,龙所长。他动用薪火的矿石数据库,比对出了种类,学名极寒矿,当年在南极洲有过发现,是打造仙物的核心材料之“而且,当年南极洲那场惊天大爆炸,推测也和这种矿直接相关。”
“你的意思是?”刘毕脸色骤变。
“没你想的那么极端。程野是我们的人,超算中心那帮人再怎么推演,也不会觉得他是想挖矿回去,配合星舟把幸福城炸平。”
刘坤轻轻摇头,“关键问题在于,薪火察觉到我们查询了相关情报,也和龙所长同步了信息。他们在双源技术上的突破,很大一部分就来自极寒矿,但现在问题也冒出来了喻勇,说不定就是牺牲品。”“什么?!”刘毕眉头瞬间拧成川字。
“这件事你知道就好,内部现在非常复杂。我走之前还没完全理清,还在交涉。”
刘坤叹了口气,“薪火没有明着劝我们不用这种矿,毕竞他们现在的优势,很多也建立在极寒矿之上。但问题是,极寒矿的发现,一旦牵扯到星舟”
“星舟在逼我们用极寒矿?”
“不好说。”刘坤轻咳一声,“总之,极寒矿会先封存研究,不会再让程野接触。等我们和薪火、光虹把底细查清楚,再做决定。”
“我明白,我会劝住他。”刘毕立刻点头。
“刘检查官,太平了这么多年,我总有种感觉风雨快来了!”
刘坤站起身,忽的不明不白的感慨道:
“自从进了治安署,我已经十几年没出过城了。真不希望,我这次出城,吹响的是纷争的号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