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
余渺渺极慢,极轻地看了一眼跪在自己眼前的人。
她双腿双脚跪坐在床面上,被人掐着要害,惊慌失措地露出非人的尾巴和耳朵。
而她对面的人,单膝跪着,唇角微勾,眼睫低垂。
就着这样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粒石子、一点雪花、一片落叶。
那眼神无悲无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和仇怨,比初冬的第一场雪还要干净纯粹。
她止住了想问出口的话,摇摇头,缓缓合上了双眸。
这样的神明,他要杀谁,要救谁。
都是可以的。
她想。
她闭上了眼,也就没有看到谢清远的手指僵了一瞬。
他眼里闪过一道锐光,感觉到手上传来的阻力之后,反而更加强劲地收紧五指。
咔咔——
骨骼受重力的不详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折玉!”识海里响起一声冰冷的呵斥。
他一边缓缓施加力道和那道阻挡他的力量对抗,一边慢吞吞地在识海里回应:“谢清远,你在急什么?”
“不就是一只小猫吗?”
“你想要什么样的猫没有啊?”
识海里的人似乎在全力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无心回答他的问题。
他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想想,她是什么?无定海里的小妖怪,无定海啊,你难道还想留下那个地方,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对不起,我不想了。”
他似乎完全忘记当初他还看热闹般调笑过谢清远,要他出手英雄救美,对小猫妖救苦救难呢。
还是他将谢清远也拽进了直播系统,和小猫妖绑在了一起。
他和谢清远就像是两个极端,一个三分钟热度,一分钟一个念头,废话连篇,活泼生动;一个千年如一日,永远板着脸,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偏偏这两个极端融合在谢清远一个人身上。
这次折玉做足了十成十的准备,就算是谢清远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抢过控制权。
掌心里的小妖双颊涨红,脖颈的脉搏越来也微弱,撑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攥住纯白色的被子,指节泛白。
她在强迫自己不要反抗。
折玉眸光在她脸上微微一顿,小猫妖还挺可爱,可惜了。
他咽下了未出口的那声叹息,双唇微张。
“再见了,小猫妖。”
烛光下那只陷在被子里手缓缓松开,白皙娇小的一只,像一瓣破败凋零的白梅。
谢清远垂眸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飞白峰上曾经开过的梅花。
那天阳光并不好,天气也不好,阴沉沉的,没有下雪,只是彻骨的冷。
他从空无一人的偏殿,哦当时好像被称作神殿里出来,闻到一丝清冽的冷香。
循香探去,看到了雪地里绽放的一树白梅。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那场梅花是他成神后看到的第一场梅花,也是最后一场。
那天以后,那树梅花寸寸枯败,再没开过。
他……从来都留不住什么的。
谢清远把软倒下去的小猫妖抱起来,掀开被子,给她盖好。
小房间狭小的窗户被几根木条钉死,他站在窗边,目光透过木窗,似乎追寻着无形的弦月。
谢清远。
谢清远……
折玉在叫他,一声比一声急。
他没理。
折玉在识海里被他气得哇哇直叫。
“谢清远,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不要命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加剧你——”
“啊!谢清远,老子真的为你操碎了心!早知道这样,当时那一剑我就该果断坚决地砍下去!老子真的——”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你的那颗脑袋,啊我天,到底是怎么转的?”
见谢清远仍旧无动于衷,一声不吭,折玉咬着牙闭嘴忍了两秒,实在忍不住。
“你不觉得这小猫妖对你的态度十分奇怪吗?”
“从她的视角来看,本座,也就是你谢清远,灭了她全族,毁了她美好的家园,把她丢到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搁谁不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你见她表现出一点恨你、怨你的意思了吗?”
这话倒是有些在理。
谢清远眸光微转,从封死的窗户上转到熟睡的余渺渺身上。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陷在纯白色的被子里,双眸紧闭,眉尖紧蹙,充血的双颊颜色褪去之后略显苍白脆弱。
不足两百岁的小妖怪,还从未出过无定海,一直被家中长辈溺爱着长大,突然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肯定会有些害怕,不适应吧?
不过几次相处下来,确实没有在她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对他的怨恨之情。
是因为怕他,惧他,不敢表露出来吗?
折玉还在不停叭叭:“我跟你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无定海里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你不要不放在心上,非常时期,一步踏错就可能导致难以估量的可怕后果。”
“嗯。”谢清远撤回目光,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你的这些手段能不能用在对付别人身上啊?”折玉声音一低,就听出了他底气不足,声音发虚,饶是如此,还在毒舌,“对付我算什么本事啊?我死了,你又是一个人了。”
最后一句他压得很低,像是空谷绝响的最后一丝余韵,缓缓流过,余音袅袅。
谢清远垂下眼帘,遮住眼里掀起的一缕涟漪。
“唉,你想跟这小妖玩玩,那就玩玩吧,活了几千年,难得任性一回。只是,别忘记我说的。”
说完,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消失在一片沉寂里。
谢清远眸光里看见的,就只是一片黑沉沉的识海,那个在黑暗里燃灯千盏的身影,也随着灯灭,沉寂在黑暗里。
他用两根手指按了按眉心,眩晕感刚过,唇角溢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他到底为什么要留下这只小猫妖呢?
他想。
因为她是千年来无定海诞生的唯一一个生灵?
因为她被无定海所有妖物宠着护着,那些傲极一时盛极一时的大妖纷纷求他放过她?
还是因为她看他时,永远鲜活,永远饱含情绪,永远亮晶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