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渺渺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完全没有重量的一丝烟雾。
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她想痛哭,想挣扎,却没有丝毫作用。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浮在半空中,沉浸在那团阴森森的黑雾里,本是很惊悚的场景,但是她竟然不感到害怕。
仙尊死了。
这个念头完完全全占据了她的大脑、她的心神,她根本无瑕顾忌自己会怎么样,会不会死掉,会怎么样死掉。
那个清冷得仙气飘飘的仙尊,死了。
她抱着自己的脑袋缩成一团,好像被人兜头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身心一阵阵地发冷,心里是一片冻坏了知觉的空白。
周遭的景物、人们、声音乃至于整个世界,都跟着滚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好半天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人按在地上,身上覆着一层冻硬的坚冰。
白衣仙尊一手掐诀,一手提起那柄快要融化的灵剑,眉目间好像染着一层冷冷的霜。
余渺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眸,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冬日初雪后折射出的一捧冷光,照见她自己狼狈而扭曲的面容。
她一时之间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
想不起来自己是该欢喜仙尊没有死去,还是该发怒,好似神智短暂地跳了闸,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冰冷彻骨的茫然。
直到她看到刚才她触摸过的那只伤重见骨的手,提起灵剑,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一剑扎透了她的心脏。
白衣盛雪的清冷仙尊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上古魔神斗得昏天黑地,半步成神的仙尊在争斗中死去无数次,最终直接成神,斩杀魔神于剑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故事,这是谁讲的呢?
却始终想不起来。
心里只剩下一阵空荡荡的茫然。
她想,她到底是谁呢?
她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最初她觉得自己是仙尊心底萌生的心魔,生死只在仙尊一念之间,所以她不敢逃,不敢跑,小心翼翼地讨好仙尊。
后来发现,仙尊似乎想杀她,又不想杀她,简直比她还要矛盾。
辽州城中长达六天半的黑暗终于开始褪去,压在天空之下的黑雾渐渐散去,终于露出天空中许久未见的太阳。
劫后余生的人们互相奔走相告。
“天亮了!”
“太阳出来了!”
“是真的太阳!没有下雪了!”
可是从废墟中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太多人在这场劫难中丧生。
暖洋洋的太阳照着浮尸遍野,满目疮痍。
不只是辽州城。
那年,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年。
民间邪祟四起,民不聊生,朝廷请求灵山相助,但收效甚微,灵山弟子大多在辽州送命,留下来的也在各个邪祟手下渐渐死去。
灵山终于成了一片空山,再也没有热热闹闹的山脚集市,再也看不到身穿白衣朝气蓬勃的灵山弟子。
自此,灵山的统治彻底结束,靠灵山滋养着的浩瀚灵气开始被各种世间杂气斑驳,世界进入彻底的末法时代。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发现家园可以重建,但曾经辉煌的修仙时代再也回不去了。
人们不再能感受到天地之间的灵气,不再能够寻到仙缘。
后来再提修仙问道的不是招摇撞骗的骗子,就是些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整天做白日梦的懒汉。
劫难中废弃的神庙再也没有人去修缮,世间都没有神,没有灵山了,还供奉着做什么呢?
“传说啊,那几天真的是昏天黑地,我家老婆婆你知道吧,就曾经在那场劫难中活下来,这些都是她说的,没有半个字假话。”
“既然这场劫难这么可怕,灵山都覆灭了,那后世为什么不修神庙了,不是灵山的仙尊救了大家吗?”
对啊对啊!
仙尊大人可是千辛万苦才打败魔神的!
“嗨,你说这个啊,我小时候也问过我婆婆,你猜她怎么说?”
“哎呀快说,别卖关子了,浪费我时间呢。”
“我小时候才问的傻问题,你这时候还在问,可不是傻的冒烟儿。你想想,当初那场劫难死了那么多人,天底下有哪个地方没遭殃的?活下来都是很不容易了,后来平定这些邪祟都花了朝廷大半的精力了,还得灾后重建家园,哪还有那么多开支去修没用的神庙?”
“你想,知道的才知道,在辽州降生的魔神被灵山的仙尊和弟子们阻拦剿灭,才没有造成大祸。不知道的呢?或者说其他地方呢?一样是受魔神降生影响,邪祟四起,再说,辽州只是一个小地方,真正受灾的还是天下各州的百姓们。”
“他们看到的是怎样的景象?受苦受难,求神拜佛有用吗?没用,最后还不是惨死的惨死,受害的受害。最重要的是,灵山早已覆灭,平定邪祟的是朝廷,他们要感激的要铭记的当然是朝廷!”
“原来是这样啊……”
余渺渺也跟着叹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是无意,但她好像看到了仙尊的,嗯,不太好的事情。
不对,这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该怎么告诉仙尊,魔神没有死啊!
或者说她没有死啊!
不仅没有死,还活的好好的,在各地各处游荡,时不时听点八卦趣闻。
她游荡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某一天发现了仙尊的踪迹。
他站在一处废弃的神庙外,身姿萧瑟,面容苍白。
像是一片在秋风中泛黄枯萎的落叶。
可是这明明是春天。
春风吹进破败的神庙里,地面上长出一丛又一丛的杂草,庙内设施也毁坏大半,供桌缺了一条腿,要倒不倒的,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蛛网爬满了残破不堪的神像,白玉石做成的无瑕美貌被打碎,被涂上浓黑腥臭的汁液,手中所执长剑只剩下光秃秃的剑柄。
神像不怎么破碎,可能是因为玉石太过坚硬不易砸碎,但是庙里其他东西就不这样了。
放眼过去,简直找不到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
整座庙宇在春风中瑟瑟发抖,摇摇欲坠。
不远处有人声喧哗,十几个壮年男子提着火油等工具,热热闹闹地将柴禾火油堆放在庙外。
这是准备烧了这座庙。
余渺渺心底涌出一股极端的酸涩,比吃了十颗柠檬还要酸。
他费尽心力,百死不辞地保护着这些人。
这些人竟然要烧了他的神庙!
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