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渺渺愣在当场。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可谓是丰富多彩。
她死死攥紧拳头,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放上几桶几桶的烟花,炸得天花乱坠,砰砰作响。
在男孩歪着头来朝他咧嘴一笑的时候,她再次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犹如被一记重锤锤向胸口,浑身抖了一抖,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朝后趔趄一步。
她再一次看到了魔气。
和那位殃神身上一样的。
黑森森的,阴沉沉的,全都堆积在那男孩身上。
他整个人就像是浓黑的魔气构成,皮囊底下没有骨骼,没有血肉,没有五脏六腑,有的只是沸腾翻滚的魔气。
男孩在一片虚无中精准无比地找到了她的位置,笑得鬼气森森。
“你在这里,是吗?”
“你身上有很甜的味道,想必应该很好吃吧。”
他舔了一下嘴唇。
于是她也就看到了他尖利的牙,闪着森冷光芒的牙。
余渺渺知道他是谁了。
可惜知道这个结果对当先的现状没有丝毫帮助。
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只手冰冷,瘦弱,看上去压根没什么力气。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让余渺渺根本无法动弹。
她看见眼前的人很快长大,长成仙尊的模样,长成青年的模样,眉眼明明都是一样的眉眼,那双眼里却含着深沉尖锐的杀意。
“流光干得不错嘛,真的把你找回来了。”
他在笑,声音却森寒刻骨。
“小猫妖,我们又见面了,应该不用自我介绍了吧,毕竟我们都这么熟了?你说呢?”
折玉摩挲着她的颈侧,笑容温和。
隐身符失效。
余渺渺的身形露了出来,身上已经积了不少雪,冰冷刺骨。
“仙尊在哪儿?你把他怎么样了???”
“你说谢清远啊。”折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地事情,笑得尤其开心,双眸弯成她从未见过的弧度,“小猫妖,你还不明白吗?从来都没有什么仙尊,有的只是和我一样,阴险、恶毒、不择手段的恶鬼罢了。”
“是不是很好玩儿?这些副本做得还算不错吧?”
余渺渺眼里终于现出惊惧之色,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席卷了自己全身,不敢动,也不敢问。
但是——
不可能的。
她的仙尊大人一直都在,一直都在陪着她的。
无定海的小狼妖,副本里带着平平无奇BUFF的仙尊大人,还有青梅竹马的谢非,还有灵山……
哦,灵山。
不。
“我猜,你现在一定在害怕,到底那些是真实存在,哪些是虚构的,对吗?”
余渺渺惊恐地抬头看着他。
那张和仙尊一模一样,毫无差别的脸。
“我现在心情很好,如果你求求我的话,我说不定就告诉你了。”
余渺渺一个飞踢,踹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大口喘息着。
她开始不停地奔跑。
村庄被她甩在身后,大雪被她甩在身后,她跑过了四季,跑上了灵山。
灵山上那座神庙她曾经去过的,她很清楚路线。
只是,当她站在落花纷纷的门外,忽然就不敢迈步上前了。
折玉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还是在笑,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不进去看看吗?”
余渺渺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无比,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
但她最终还是站在了神像前。
神像和她印象中的一样,白衣白发,庄严肃穆。
温和的烛光环绕整个神殿。
看清那座神像时,她僵立在原地,再不敢上前半步,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和勇气。
那座神像的脸不是她印象中的绝美男子,那脸也是极美,极好看的,可是,若她没记错的话。
这是她自己的脸。
那个可怕的猜测终于在心底浮出了水面。
她才是灵山的仙尊。
她才是驱魔降妖,为了阻止殃神进攻人间而百死不悔,最终得道成神的仙尊。
可是在她最后一次和殃神同归于尽时,她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位殃神。
爱上了他的恶劣,爱上了他的残酷,爱上了他的恶毒。
他成了她的心魔。
一次又一次,一世又一世地折磨她。
而最后一世的谢清远……
对,她要找的谢清远呢。
余渺渺看向被她踹倒在地,还不起身的折玉。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是吗,早就在等着这一刻来临了是吗。
他还在笑,那笑里有释然,有不甘,但就是没有恨意。
那个被丢在山里的孩子有人抱着他,有人温柔地抱着他,那么的温柔。
余渺渺半跪在地上,轻轻地抱住了他。
“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
殃神本就诞生于人心中的恶念,所在的地区人心越恶,殃神的力量就越强,他的破坏欲当然也越强。
害人的从来不是邪魔,而是人心。
余渺渺自己也无比清楚地知道这点。
那漫长的属于她的记忆里,尊她为神的是世人,把她推下神坛的也是世人。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不过是,有求时神明,无用时邪祟罢了。
“你……你其实早就知道了?”折玉有些不敢相信。
余渺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看到她这样的神情,折玉反而更加确定了,他又笑起来。
这次是自嘲的笑。
笑声响彻这片天地。
余渺渺觉得很神奇,因为她从没有看过谢清远这样笑过,这时候看到和他一模一样的折玉折玉笑着,也觉得很惊奇。
“你早就知道谢清远才是殃神本体,谢清远才是造成一切悲剧的源头,谢清远……”
“不,造成这一切的,是世人。不是你。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来,都不恨,不管是他,还是你。”
余渺渺伸手抚过他的脸颊,抹掉了他眼角的一点晶莹。
“万般都是修行。你已经圆满了。”
折玉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终于伸手轻轻地回抱住她。
往日的种种早已给出答案。
她从来没有恨过他。
折玉叹了一口气,终于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跟他平时的都不一样,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冷意,没有恶意。
有的只是一团很轻很轻的,温和的释然。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去吧,他在等你。”
余渺渺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到神庙前面的梅树下。
纷纷扬扬的落花里,一身白衣的青年慢慢慢慢地化为一阵清风,揉进了和煦的风里。
要怎样才能彻底铲除一个人心里的恶呢。
余渺渺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但出乎意料的,她做到了。
她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只属于她的仙尊。
趁着清风犹在,她迈着轻快的步子下了山。
在山脚下见到了她想见到的人。
“今天天气挺好。”她说。
“是啊。”
“想去外面看看吗?”
“好啊。”
他在笑。
山间的积了千年的雪在融化,脚下干枯焉黄的枯草在回春,树上飞回的鸟儿在苏醒。
余渺渺终于承认,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