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切准备就绪的岑吟别几人将车夫和婢女留在了谒舍,其余四人一同结伴前去五台山拜访望海居士。
五台山是新兴郡最出名的大山,因五峰耸立,高出云表,山顶无林木,有如垒土之台,所以名叫五台山。
而那位望海居士,就是因为隐居于五峰中的望海峰而有次雅号。
在爬山的路上,温珏一边爬一边抱怨:“你们要拜访望海居士就算了,为什么要把我也拉上?”
另外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岑吟别非常惊讶。
“你不想拜访望海居士吗?”
温珏也非常惊讶:“我为什么要拜访望海居士?”
楚行之忍了忍,没忍住询问道:“那你备登门礼做什么?”
要不是看温珏也准备了登门礼,楚行之也不会猜测他也想来拜访望海居士,也不至于把这家伙拉上。
温珏非常理所当然:“我看你们每人都买了,我就跟着买了啊。”
三人:……
沉默,是今天的五台山。
最后是岑吟别先打破了沉默,她忍无可忍,走到温珏面前拉着他的袖子就走。
“来都来了,就别想回去了。”
温珏:?
温珏跳脚:“岑吟别你放开我!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五台山地势虽算不上险峻,但是好歹是名山,攀登起来还是有些费劲的。
即使在场的几人多少都有点武艺,不是单纯的文弱公子女郎,但是这样爬下去,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累。
岑吟别非常不理解:“望海居士怎么选在这儿隐居,他平日里不会不方便吗?”
楚行之和她解释到:“选此次应该是考验前来拜访与请他出山之人的决心,况且望海居士对黔首极好,常常帮忙解决纷争和麻烦,因此这周围的黔首都很爱戴这位居士,时常拖来山中打猎的猎户送些吃食和用品去,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温珏发散思维:“听说那位居士和吟别的先生一样都是寒门出身,再加上他又不愿为官,所以他哪来的钱财呢?”
岑吟别无语:“寒门也是有自己的产业的,只是没世家那么多而已。”
杨瑾点头:“吟别说的对,寒门也有自己的家产,而且这位望海居士早年也算颇有盛名,便是不为官,早年来请他出山或向他求计的也不知几何,这些人赠的礼物卖了换些土地,然后租于黔首,便是钱财来源。”
楚行之补充道:“行之还曾听人说,这位居士早年便隐居修道,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一直未曾娶妻,甚至曾对前来拜访之人说过愿一辈子梅妻鹤子,如此足矣。”
想了想,还是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些都是早些年的传说,吟别不用过于当真,除了未曾娶妻是真的,其余皆真假未知。”
温珏很惊讶:“你们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在家中之时虽然也对这位望海居士有所耳闻,但是基本上都属于偶尔听上一耳朵的水平,知道个大概,反正绝不可能同楚行之和杨瑾一样清楚。
说起来这位居士盛名在外,世家这么多年以来但凡有点野心的都会寄信或托人帮忙看能不能让那位居士见一见自家后辈,给个好的评价,好让其日后官途通顺。
虽说这些年来真正请动望海居士的寥寥无几,但是不妨碍世家们在背地里走动。
之前温珏的父亲也为他这样谋划过,不过后来他跟着岑吟别跑了,结果没想最后兜兜转转,他还是来拜访了。
当然这些都是世家背地里的动作,岑吟别作为寒门出身,还有个不输望海居士名气的先生,对于这些自然是不清楚。
所以听到温珏的话,她也好奇问道:“对啊,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岑吟别知道楚行之昨天出去打探了些消息,但是有些东西不像是和黔首就能打听出来的啊。
楚行之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告诉岑吟别:“世家为了让自己家中小辈——特别是下任继承人有个好的前途,举孝廉以前都会到处请人帮忙评价,自然会收集相关信息。”
哦,那没事了。
岑吟别悟了。
几人说说笑笑,一路走上山,好不容易快到地方,新的问题出现了。
谁先去拜访望海居士呢?
要知道,爬完山后难免有些仪容不整,这时候去拜访说不定会给望海居士留下不好的印象。
可他们人都快走到门口了,不进去又不太好。
只能说他们到底还年少,思虑不是那么周全,之前还有段距离的时候都没人想起应该先原地休整一番。
现在怎么办?
几人面面相觑,温珏首先摆手:“都别看我,我可不会论道。”
楚行之:“倒也不是真让你去和望海居士论道。”
但是楚行之也知道温珏对此事没什么兴趣,也不准备为难,正准备自己上前一步。
反正他是同岑吟别一起来的,目的是想给岑吟别铺路,本来也不是真的需要这位居士给评价自己,他对自己印象好不好无所谓。
这时杨瑾却突然站了出来:“我先去吧。”
岑吟别皱眉:“阿瑾!
“不如我先去,反正我先生是伊公,行之之前不是说吗?望海居士应当会给故友一个面子。”
此言一出,立刻出现两道反对声。
“不可!”
“吟别三思。”
楚行之很诧异地看了一眼一同出声的杨瑾,没想通她为何这般。
杨瑾却没看他,只是看着岑吟别,认真说:“我是武将,望海居士的评价虽重要,但是不到无可替代的地步。
“但是吟别你不一样,你不是想从文吗?既如此,如果能得到望海居士的评价会于你有利许多。
“你可是天下女子的希望啊,任何筹码只要有机会就得争一争,我又怎么能给你拖后腿呢?”
见岑吟别还是皱眉,楚行之叹了口气:“还是行之先去吧,反正行之也不欲举孝廉为官,评价如何无所谓。”
杨瑾摇摇头:“杨瑾虽不才,不及那些谋士通晓人心,但是也能看出楚郎君之心。
“你既然欲追随吟别,那能多些筹码自然是最好的,此举对吟别也好。”
楚行之闭嘴了,毕竟对他来说,岑吟别的前途自然是最重要的,杨瑾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会继续拒绝。
只能对杨瑾行了个礼:“杨女郎之恩,行之铭记,日后若有难,只要不有违道德有害于楚家与吟别,行之都会全力相助。”
杨瑾笑着摆摆手:“此事我记下了,楚郎君也莫要忘记今日之言。”
说完,就率先走了过去,向外头的门童递了登门礼和一封书信,然后对他行礼到:“雍州杨瑾,前来拜访望海居士。”
门童将信和登门礼收下,也对杨瑾行了个礼:“杨女郎请稍等。”
另一边的温珏还在拉着岑吟别询问:“刚刚杨瑾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行之追随你?此事是真的吗?她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岑吟别叹了口气,学着长者的样子揉了揉他的头:“别想了,这种事情不适合你想。”
温珏点点头,然后突然警觉:“吟别,你是不是在说我傻?”
岑吟别:“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想这些,你好好习武读兵书就好了啊,这种事交给你以后的谋士就行,你不需要把过多的经历放上头免得舍本逐末。”
温珏若有所思:“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一旁的楚行之没有理岑吟别和温珏的打闹,他还在想刚刚杨瑾进去时那句话。
为何只提家乡和姓名,不提出身呢?
杨瑾明显是世家出身,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那为何拜访之时却不见提家族呢?不会失礼吗?还是说……
楚行之摸着下巴思考着。
另一边,门童将杨瑾的东西拿进去后,不多时就出来,对杨瑾行礼。
“先生请女郎进去一叙。”
杨瑾点点头,随着门童步入院中。
院子不大,多数都是由茅草组成的房屋,杨瑾随着门童走到书房前,见门童对着里面行礼到。
“先生,人也带到。”
里面穿出一道略微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门童推开门,杨瑾步入。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书案后的老者,老者年龄已经不小,或许是因为常年锻炼的原因,精气神显得却很足,目光锐利,比起一般的文士多了一丝锋芒。
她行礼:“加过望海居士。”
老者抬眼:“不止符家女郎来寻老夫,所谓何事啊。”
杨瑾,不,应该是符家女郎抿唇,回曰:“请居士救我!
“我自幼熟读兵书,习一身武艺,自认不逊于男儿半分,自认可以保家卫国。
“但是如今父亲想强行将我许配于他人,先生,我不甘心啊!
“我听闻先生大才,所以离家前来,请先生救我!”
望海居士:“老夫又为何要救你。”
杨瑾,不,应该是符淑答道。
“北边鲜卑,西面发羌,皆对大楚虎视眈眈,十年内大楚必起战乱。
“我虽不才,但也是符家这代后辈中最强之人,若今日先生愿救我,日后我定能平定天下,护大楚万世周全!
“届时,我愿为先生著书立传,让先生百世流芳。”
著书立传,确实是一个文士无法抵抗的诱惑,甚至比钱财更甚。
而且符淑也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她在家之时就经常与同辈切磋,从无败绩,家中长辈经常可惜她是女儿身。
而且她的名字,也是因为过于争强好胜被父母将名字改为“符淑”,就是希望她可以低头。
符家是武将世家,基本上就代表了大楚最多最强的武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实力哪怕不是最强,也觉得是当世一线的水平。
一位这样的名将,又出身大世家,本身就有条件著书立传。
却不想望海居士并没有心动,他只是嗤笑了一声,用不知是何意思的语气感叹道。
“大楚啊……”
完了又对符淑道:“你回去吧,此事老夫不会出手的。”
符淑以为是望海居士不相信自己的能力,闻言也算不上失望,反正她自幼见多了这样的人,早已学会了接受。
于是她起身,礼数周全的行礼:“符淑告退。”
出门后又随门童离开,走出去时,岑吟别见她脸色不好,不由关心道。
“阿瑾莫要挂怀,望海居士拒绝了我们再想其他办法便是。
“若实在不行,你同我回益州,我家先生也颇有名气,说不定能帮你。”
即使她并不知道符淑具体所求为何,但她还是这么安慰道。
符淑笑了笑:“吟别不用担心,望海居士性傲,此般结局我也算有所预料。
“至于益州,多谢吟别好意,若望海居士最后都没有改变想法,我会同你一同前去的。”
岑吟别笑了笑,对着符淑挥了挥手:“那我与行之先去。”
符淑点点头,然后就见岑吟别带着楚行之走到门童面前,拿出了登门礼,然后对门童行礼。
“益州严道郡郡守之女,伊公弟子岑吟别,携友巨鹿楚氏楚行之,前来拜见望海居士。”
门童接过东西,将岑吟别的话带给了老者。
望海居士果然一愣:“伊公弟子……是那家伙那个被称为贤人的女徒弟啊。
“你将他们两人带进来吧。”
门童领命退下,不多时,岑吟别就看到门童回来,对她行礼。
“先生请二位进去。”
岑吟别和楚行之跟着门童走进了院子。
还是那个书房,只是这次的门是开着的。
两人刚刚一到门口,望海居士就抬头,仔细看着岑吟别,开口道。
“进来吧。”
两人步入,对着上首的望海居士行礼。
“见过望海居士。”
望海居士挥挥手:“起来就坐吧。”
两人坐定后,望海居士却没有第一时间询问岑吟别找他有什么事,而是用一种好似叙旧的语气问岑吟别。
“老夫听闻你在严道所做颇多,又是建私塾又是开商道的。这些东西,是你那先生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岑吟别一愣,但是还是回答道:“不瞒居士,此事确是晚辈提出,但是能做成,与先生、父母、师兄等都有关系,这些事应当算我们几人一同所为。”
望海居士没有深究,而是又问:“那你此举,是为何?是名?还是利?”
岑吟别:“自是为了黔首。
“让黔首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幼有所依,乃吟别之志也。”
望海居士抚着胡子:“此志,是你之志,还是你先生之志?”
岑吟别:“自然是吟别之志,吟别早在拜伊公师之前便有此志向,先生亦是因此才收吟别为徒。”
望海居士笑了笑:“因此收一个小女郎为徒,到是他的作风。”
然后他将目光第一次投向楚行之。
“这位楚郎君,可否移步正堂稍等片刻?”
岑吟别和楚行之一愣,不知道这位居士搞什么,但是楚行之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迅速起身行礼。
“行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