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淑走后,岑吟别一行也开始准备回益州。
符淑她们把自己的马骑走,如今就又空出一辆马车,于是岑吟别决定,自己、楚行之和温珏一辆马车,望海居士带着他自己的两位小童一辆马车。
在回益州的路上,楚行之敏锐地发现岑吟别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虽然她还是笑着和温珏斗嘴切磋,嘟嘟嚷嚷着用沙盘模拟军演,但是楚行之还是发现她似乎心情不畅,好似有什么心事。
楚行之疑惑,但是碍于温珏在不好直接问。
好不容易他们找到了地方休息,下了马车,楚行之第一时间把岑吟别拉到房间。
“吟别最近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岑吟别摇摇头。
楚行之皱眉:“那吟别为何闷闷不乐?”
岑吟别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行之,你走吧。”
楚行之一愣,反应过来立刻慌了。
“吟别这是何意?”
岑吟别闭目,在睁眼,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行之,你走吧。
“望海居士告诉我,想要实现我的志向,唯有造反。
“但是如果我一旦造反,届时无论如何,我都会针对世家。
“诚然我不会随意杀人,但是也绝不会让世家继续存在。
“我会彻底抹杀‘世家’这个概念,让这世间再也不存在世家。”
楚行之愣住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
“这就是吟别与云君分道扬镳的原因吗?”
岑吟别没想到他能想起这个,有点惊讶,但是还是如实答道。
“是。我与云君就是因此事不合。”
楚行之又问:“那当初,吟别为何选择告知云君,却瞒着行之?
“既然都决定瞒着,为何如今又告知行之?”
岑吟别啊岑吟别,你既然都选择瞒我了,为何不一直瞒下去呢?
岑吟别:“起初的时候,我不想当皇帝,不想造反,那时候我辅佐一位明君,当个丞相,然后变法。
“当时的我觉得什么事情不能一跃而就,我觉得我一生或许只能推行部分想法,世家不会那么快消失。
“和云君分道扬镳也是因为想要变法,四大世家肯定首当其冲,我与云君注定只能是敌人,既如此,不如最开始就断掉,免得以后对我与他都不好。
“最开始瞒着你也是因为这个,我觉得世家不可能那么快消失,真的要也得百年,而最开始四大家族被我弄下去之后,那些空出来的官职会是其他家族的机会,此举甚至于你有利,所以我干脆不言,免得你我生疏。
“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位友人。
“可是行之,现在不行了。”
说到这里,岑吟别的声音都带上了些哽咽。
“望海居士点醒了我,让我意识到如果把改变的希望寄托在后人身上,那我想要的盛世怕是得再等上百年,期间还会有无数的人因此死去。
“行之,我不甘心。
“所以行之,你走吧。”
楚行之沉默了很久,半响,他对岑吟别行了个礼:“多谢吟别,行之告辞,后会……有期。”
岑吟别听到楚行之离开的声音,她苦涩地笑了笑:“该是后会无期才是。”
因为他们在次相见,那可就是敌人了。
楚行之走了,他甚至没有休息,连夜就走了。
第二天温珏和望海居士才发现此事,温珏还一脸疑惑地挠头。
“行之怎么突然就走了?”
岑吟别看向他:“行之他回巨鹿了。”
顿了顿,又道:“温珏,你也离开吧。”
温珏立刻就跳了起来:“你要敢小爷走?你居然要敢小爷走?你怎么敢赶小爷走!
“小爷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小爷,是绝对不会走的!我还要去益州看看你这个所谓的贤人治理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呢。
“而且我也还没打败你,怎么能就这么离开呢。”
岑吟别张了张口,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劝。
她敢和楚行之挑明,一方面是相信楚行之的为人,自信他不会告密,一方面也是因为楚行之本就和她牵扯颇深,不挑明他根本不可能离开。
可是温珏……
先不说温珏可不可信,就按照他的警惕程度,岑吟别觉得要是真敢和他挑明,要不了多久朝廷那边就得来益州抓自己和家人。
所以她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如何劝,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你想跟就跟吧。”
反正温珏的目标是当大将军,估计在益州待不了多久就会去雍州,到时候自然就断了。
一旁围观了全程的望海居士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没多久,在大家准备出发前,望海居士找到了岑吟别。
他上来就开门见山:“你不该放那人走。
“老夫看得出来,他隐有以你为主的趋势,又出身名门,哪怕不是治国大才,那也是个助力,为何要白白放走。”
岑吟别垂眸:“因为,他是我的好友,我不想利用他,让他一无所知的对自己家下手。”
望海居士叹气:“何故如此!你若真担心,日后不让他接触这些便是,为何要放走他?”
岑吟别:“他是我的友人,自相识起,便助我良多
“便是此次来并州,亦是他提出的,他待我一片赤诚,我实在无法欺瞒与他。”
望海居士摇头:“哎,到底还是小辈,重情重义,以后万万不得如此了。
“若你一直这般,又如何成就大业呢?”
岑吟别很认真地看着望海居士:“居士所言,我亦知道,只是居士,皇帝就要无心无情,就要完全不择手段吗?
“这样的皇帝,换做是你,你愿意效忠吗?”
望海居士:“可自古以来,帝王皆是如此。”
岑吟别:“可曾经也没有女帝的先例不是吗?我既然已经要开这个先例,我又为何要拘泥于所谓的‘自古以来’呢?”
望海居士沉默了,半响,他说道:“老夫也不知你此举是否正确,但你已是老夫认定的主公,此举既是主公的想法,老夫也定当遵从。”
就这样,一行人又继续踏上了回益州的路。
又过了些时日,马车终于踏进了益州的范围。
如今的益州和岑吟别离开之时已经显得不同,虽然她不过离开几月而已,但是由于工厂的扩建,益州不少黔首都前往了严道郡做工,加上来玩的商贩,使得整个益州的经济水平都有了提升。
温珏靠在车窗边,看着外头啧啧称奇:“果然不愧是‘岑贤人’治理的地方啊,就是繁华,这比长安周围也不差了吧。
“这还只是益州边境,待临近了严道,那里只会更好吧?”
岑吟别也看到了益州的改变,闻言不由有些骄傲:“自然,而且你别忘了,我先生曾经可是丞相,让治理一国的丞相来治理严道,怎能不好呢?”
另一辆马车上,望海居士也在车窗边看着外面。
他一边看,一边情绪激动:“太平盛世啊,这就是太平盛世啊。
“老夫等了这么多年,本以为此生都无法得见,未曾想今日竟有幸看到。”
他出生于先帝时期,那位皇帝激进暴虐,在位之时世道就不好,死后甚至谥号被定为“灵”。
“灵”是恶谥,乱而不损曰“灵”,由此可见,这位先帝确实不是什么好皇帝。
不过当时的他还抱着点希望,觉得新帝继位就好了,但是没想到现在这位更荒唐无度,依他所见,现在的这位皇帝,死后怕是得要“厉”这个谥号才配得上他的所作所为。
但就算如此,他也未曾放弃,转头打探起了京中的皇子,甚至是几位亲王。
可惜,没有一人堪当君王。
他由此彻底失望,隐居深山,以为自己一生都看不到太平盛世。
未曾想,他如今见到了。
哪怕只是一洲之地,但是也让他更加有信心了。
哪怕主公只是个女郎,但是有这般本事,能让偏远的益州都变成如今这般繁华,他又何愁大业不成呢?
待马车接近严道,此处的文风就开始盛了起来。
不过一炷香,温珏已经看到好几个读书人了。
便是他们曾经路过的河东郡也没有这般文风,能与之一比的,怕是只有许家所在的河内郡。
但是这不是严道啊,此处离严道范围都还有一定距离,这边都已经这般了,严道该是何等模样呢?
温珏不由更期待了。
岑吟别无语地看着自从进入了益州范围就趴在窗边,甚至没看沙盘一眼的温珏,叹了口气。
“温珏你快来陪我玩一把,我快无聊死了。”
温珏随手把自己的宝贝兵书扔了过去。
“吟别你觉得无趣就先看看这个。”
岑吟别连忙接住:“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兵书吗?”
要知道印刷术现在可只有严道有,因此书籍在外是非常重要的存在,特别是世家的藏书,一般都是不外借的。
温珏一愣,才发现自己好像一个没注意把自己的兵书扔过去了。
但是扔都扔了,而且岑吟别又不算外人,他干脆挠挠头。
“啊,既然给你了你就看吧,没事的。”
岑吟别:……
算了,送上门的书不看白不看。
岑吟别立刻捧起书看了起来,要知道这种接触世家藏书的机会可不多。
又过了两天,马车终于到了岑府门口。
岑吟别之前就给家中去了信,因此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等着。
见岑吟别从马车上下来,伊长息首先上前:“师妹此行可还顺利?如今到家可累了?要不要先去洗漱休息一番?”
岑吟别摇摇头,又为在场的几位引荐温珏:“此人就是我在信中所说的,扶风温氏家主独子,温珏。”
又在望海居士准备下车的时候,亲自去扶了一把,然后介绍道:“这是望海居士。”
伊长息连忙向望海居士行礼,正要说什么,却看到望海居士盯着他身后,一双眼似乎含着泪。
他回头,就见自己的先生也是这幅表情。
伊长息立刻让开一步,将位置让给了伊师。
伊师往前走了几步,听在了望海居士身侧,半响,他拍了一下望海居士的背。
“有道贤弟,好久不见。”
望海居士,郭姓,名有道。
郭有道笑了笑:“数年不见,伊兄风采依旧啊。”
两人看着对方,相视一笑。
伊师为郭有道引荐道:“这是吟别之父,岑公,这位乃吟别之母,岑夫人。”
郭有道立刻很严肃地行了个大礼:“见过岑公、夫人。”
岑父岑母连忙上前扶起郭有道:“我们二人如何能当起望海居士这般大礼。”
郭有道摇摇头,却没解释。
伊师似乎看出了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继续介绍:“这是秦公,亦是吟别的武先生。
“这是师的大弟子,伊长息,亦算师之养子。”
郭有道又给秦易见了礼,然后看着伊长息,赞叹道:“不错,不愧是伊兄高徒。”
待几人见完,温珏也立刻上前见礼。
虽然他情商是有点低,但也不是傻子,这些基本的礼仪自然是周全的。
都引荐完后,几人才向屋里走去。
念在岑吟别他们舟车劳顿,岑父几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关心了几句就把岑吟别赶去休息,又吩咐了下仆为温珏和郭有道准备了屋子。
至于楚行之之事,岑吟别在寄回来的信中有提,虽然没有明确说具体因为什么原因,但是大家都很聪明的没有询问。
总归岑吟别不是小孩,他们自然相信她能处理好此事。
在所有人都走后,伊师单独去找了郭有道。
他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杯子,一把把玩,一边问。
“有道贤弟今日之举,是为何?”
郭有道摸了摸胡子:“伊兄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完了又忍不住感叹道:“伊兄当真厉害,教出了个不得了的弟子啊。”
伊师笑了笑:“师可不敢居功,吟别那是生来聪慧,师也不过是稍微引导了一二而已,谈不上教导。”
郭有道摇摇头:“伊兄此举,怕是注定青史留名了。”
伊师:“有道贤弟此言差矣,你既已经来了,那青史留名之人中,也定有你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