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霍风竹果然来了兴致。
太学作为大楚官学,其每年花销都是由朝廷拨款,一切皆有定数。
如果纸张这边不需要钱,那多余的钱,会进谁的口袋自然不用多说。
自古财帛动人心,比起没有见过的所谓的文道利器,显然实实在在的利益更能打动人。
霍风竹的语气也开始好了起来。
“既然贤侄已经有所计较,那老夫配合便是。”
岑吟别点点头,又开始说起印刷术。
霍风竹显然开始捧场起来,不在是之前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甚至听闻她要演示,还非常配合地让下仆去门口取来岑吟别提前准备好的东西。
那是一块木板,为了演示方便,木板并不大,上面刻着一小段《论语》。
除此之外,还有专门的油墨和纸,以及一些小工具。
岑吟别先将油墨刷在刻好的字模上,然后用纸盖上,最后拿专门的工具压实,等了一阵,一则完整的《论语》节选就复刻在了纸张上。
这时候,这位霍太常才终于正视起了印刷术。
他拿着印好的纸张,喃喃道:“文道利器,果真是文道利器啊!”
他虽然是只看利益的老狐狸,但是也是太学的负责人,能在这个职位上,他自然也曾有过一颗“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的心。
只是这种心早已在经年的官场生涯中被磨灭,他也以为自己一生就是如此了,未曾想……
他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还能感受到曾经的雄心壮志。
有了这个印刷术,书籍再也是昂贵之物,它可以无限生产,届时天下人人皆可读书。
真真是,文道利器。
霍风竹神情严肃,他起身,对岑吟别行了个礼。
“贤侄大义,岑公能有贤侄这般的后辈,想来也是高义之人,刺史之位,自然是当得的。”
岑吟别回礼:“如此,便多谢霍公了。”
离开霍府之时,岑吟别是被霍太常的近侍送到门口的,甚至临走还赠了她一块玉璧,作为礼物。
霍府位内城东,周围所住全是达官显贵,此事自然也瞒不过其他人,一时间各种猜测乱飞。
不过这一切都和岑吟别没什么关系,她拜访过霍太常后,又先后拜访了几位和伊师有旧情的太学博士。
值得一提的是,与伊师有旧情的寒门官员一共分两种。
一种是爬上高位后最后辜负了伊师期望投靠世家,为世家做事的。
一种是当上官后受不了压力,选择离开官场入太学教授学子,自觉辜负了伊师一番苦心的。
这两边自然互看不顺眼,但是对岑吟别的感官都是一致的好。
其中在太学任教的博士更加不慕名利一些,请这些人帮忙自然不能提利益,更多的是追忆旧情。
岑吟别性格洒脱却又目标坚定,用其中一位博士的话来说就是“颇有先生当年风范”,加上她年龄小,论起来又是最小的小师妹,那些博士自然不忍拒绝。
更何况还有自己恩师的亲笔信。
太学这边搞定,与此同时京中也传出了益州刺史请辞,皇帝念在益州刺史这些年劳苦功高的份上,有把人调回京城与家人团聚,令择刺史的传闻。
在众多的候选者中,岑父名号无异是其中毕竟偏盛的。
但是这还不够。
岑吟别趁着这个时间,跑去应了个世家的宴会邀请。
宴会是那个和岑吟别差不多的世家嫡三女主办的,专门给岑吟别递了帖子。
那个世家不大,但是已经是岑吟别在不求助许云君和楚行之的前提下能接触到最大的世家。
她来赴宴自然也不是单纯来玩,只是想找个机会,将东西借他人之手献给皇帝,以此增加岑父的筹码。
虽然论政绩岑父定不会输,但谁让当今皇帝是天下皆知的昏庸,岑吟别自然不可能把宝全压在朝臣和太学身上,皇帝那自然也要出手才是。
但是世家贵女的宴会是真的无聊。
岑吟别坐在宴中,周围的贵女们凑在一起或吟诗作赋,或讨论绸缎胭脂,她们也极力想把岑吟别拉入话题,但是很可惜。
岑吟别她自幼习武,学文学的也是治国和各种势力分析,课外时间要不就在搞工业要不就在搞农业,大了就到处跑还搞了商业。
你让她种田舞剑甚至带兵都没问题,但是吟诗作赋。
岑吟别想到这,不免痛苦面具。
她们不远的亭子里还有几位男子,看着比岑吟别大不了几岁,据说是这家的嫡次子今天也在府中宴请同窗。
此举,其心昭然若揭。
此刻岑吟别不免想起楚行之,要是他在,自己也不可能会这么麻烦。
后来想想也说不准,毕竟谣言只是谣言,他们传了这么久两家都没动静,其他世家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
另一边的亭子里,几位少年正好奇地看着这边。
他们大多出身世家,自然也知道乔家三女今日宴请贵女之事,甚至稍微打听一下也就知道宴请之人中有岑吟别的名字。
觊觎岑吟别背后助力的自然不止一家,特别是望海居士近期出山,去看望了老友并且与老友比邻而居后,岑吟别的抢手程度就再上升了一个台阶。
无论是“贤臣良相”的伊师还是“隐世大才”的郭有道,他们随便一个都是世家给自己家小辈举孝廉前最想找的帮忙“抬轿子”的人,甚至因为这两位一般不评价士子,评价却从未看走眼,这也使得他们的评价更为珍贵。
更何况伊师虽然不在朝堂,但是桃李满天下,天下寒门无不敬仰。
有这两人在岑吟别背后,那些还没有举孝廉的世家子怎能不馋呢?
哪怕是已经举孝廉了的都想娶岑吟别回来为助力,更别说没有举孝廉的了。
刚好有些又是乔二公子的太学同窗,又恰好乔二公子也需要一个理由让他自己去那边然后名正言顺地长期出现在岑吟别面前,便顺水推舟,促成了如今的状况。
他们盯了会,其中一个忍不住戳了戳面前的乔二公子。
“乔二,你妹妹好像在办宴会,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打个招呼?”
如今对女性的禁锢还没有后世那么严重,本朝两百年前女郎甚至可以独立立女户,虽然现在已经不多,但是如果家中无男丁,那么女子是有继承家业资格的。
哪怕很少,只存在于部分寒门之中,但是依旧有效。
这种情况下,男女大防自然也没那么严重,不然当年岑吟别也不可能和楚行之一同出门游学。
乔二公子闻言也扬起得体的笑:“自然。”
一行人向着贵女的席位走去,另一边的乔三看到自己哥哥带人过来,也连忙走到岑吟别身边,轻声细语地和她聊着天。
她也知道,岑吟别不懂诗赋,不通乐律,便不提这些,转头把自己听见的传闻那出来问,询问她曾经游学之时的趣事。
岑吟别也没下人面子,努力搜刮着大脑中的趣事,一时间笑语晏晏,宾主尽欢。
所以当乔二公子带着同窗来到自家妹妹面前时,刚好就听到岑吟别在说几年前在萨珊时的见闻,听得乔三姑娘一脸向往,连自己哥哥已经到了面前都没注意。
乔二公子笑容一僵,轻咳一声,示意自己妹妹该干正事了。
乔三姑娘这才反应过来,她装作惊喜的模样:“二兄?你怎么来了?”
又把岑吟别拉到身前:“吟别你看,这是我的二兄,是不是一表人才?”
平心而论,乔二公子确实不丑,但是岑吟别这些年走南闯北,也遇到不少人,她的友人也大多很好看且有气质。
对比之下,乔二公子难免平平无奇了些。
所以岑吟别也只是微笑:“确实一表人才。”
话是这么说,但是眼睛里却只是单纯的夸赞,没有一点额外的波动。
乔二公子自然不甘心,又开口对自己妹妹说:“你们这边好生热闹,正巧我与同窗显得无聊,不如我们也过来陪你们一同聊天。
“三妹觉得如何?”
乔三姑娘自然满口答应:“二兄愿意,妹妹自然求之不得。”
岑吟别见两人聊着,暂时无暇顾及自己,迅速开溜,免得又被卷进麻烦。
乔二公子身后,一位寒门官员家的嫡子小声询问着身旁的人。
“刚刚乔三女郎旁的那位女郎是谁?为何从未见过?”
身旁的人也知道他的出身,来此完全是阴差阳错,便答道。
“此人就是之前京中盛传的严道贤人,伊公弟子,岑家独女岑吟别。”
说完又笑笑:“余素来仰慕这位奇女子,没想到今日居然有幸得见。”
那人却面露恍然:“此人却是值得仰慕。”
言罢悄悄探头,开始找岑吟别的身影。
此时的岑吟别在哪呢?她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角落缩进去,准备在这里苟到宴会结束,然后再请乔三姑娘向她父亲引荐自己。
但是显然,作为这场宴会所有人的目标,岑吟别是跑不掉的。
这话可不假,来参加宴会的无论男女,基本上都是冲着交好岑吟别来的,哪怕最开始不知道的,后面知道了她的身份也对她笑脸相迎,希望能留个好印象,最好成为朋友,为家族助力。
岑吟别应付着整个宴会的人,脸都快笑僵了。
好不容易熬到散宴,眼看乔二公子向她走来,一副要亲自送她回府的样子,岑吟别当机立断,迅速跑去找乔三姑娘。
直言自己有伊公的书信要转交给乔家家主,劳烦乔三姑娘引荐。
书信肯定是没有的,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应该是直接找太常或朝中与他有关系的寒门官员将东西送到皇帝那。
但岑吟别不这么认为,她觉得筹码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既然如今有机会,那拉一个世家入局自然是最好的。
哪怕这个世家不是很大,但好歹也算一个筹码。
至于所说的信件,只要最后她拿出的东西价值大于伊师信件,那乔家家主自然不会追究。
伊师名气很大,所以乔三姑娘听到岑吟别这么说,也没有多耽搁,立刻让人好好招待岑吟别,自己去找了自己父亲,说明了此事。
不过乔三姑娘没有意识到一点,那就是如果岑吟别真的有书信,那早就应该将书信连同拜贴一同递到乔家家主手上,正式拜访,而不是请她引荐。
乔三姑娘没注意到这点,但是乔家家主却意识到了,他皱着眉,思考着到底为什么。
但是此时好歹是在乔家,他与伊师也素无仇怨,觉得对方应该也不是要害自己,于是点点头,对乔三姑娘说。
“将岑女郎请过来吧。”
岑吟别对于这个结果丝毫不惊讶,她跟着乔三姑娘一同到了乔家家主面前,待乔家家主让无关之人都下去后,岑吟别才向他行了个大礼。
“吟别实属无奈,才以这种方式面见乔公,还请乔公恕罪。”
果然。
乔家家主心想,但是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和蔼地将岑吟别扶起来。
“岑女郎不必多礼,你若有和困难,大可直言,吾定尽吾所能助你。”
这话说的很好听,但是岑吟别却不会信,只是面露微笑,对乔家家主道。
“乔公这般高义,吟别又怎会让乔公为难?
“吟别此来,虽却是想请乔公相助,但也是想为乔公谋利,助乔公更进一步。”
乔家家主扬了扬眉:“岑女郎此言何意?”
岑吟别:“我阿父近日得了一些宝物,想献于陛下,但公务缠身,只能让吟别前来。
“只是吟别来到京城,才发现不知如何面圣,又闻乔公高义,便斗胆请了乔三姑娘引荐。”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有一批宝物要给皇帝,恰好现在我有求于你,需要你的帮助,所以我让你帮忙引荐,事后咱俩一起在皇帝面前露脸。
乔家家主自然知道,于是好奇询问。
“不知是何等宝物?”
岑吟别答:“乃是几件花瓶,材质与琉璃无异,但却晶莹剔透,有的仿若无物,放于眼前瓶内外皆清晰可见,内置黑布可为镜,有的表面不平,虽透明,但日光落于瓶上可见七彩光晕。”
乔家家主闻言点头:“确实是宝物,当今陛下喜至宝,贤侄愿将此事交于吾,吾自是不能白受此功。
“不知贤侄可有所求?”
岑吟别笑着摆摆手:“乔公严重,本就是互惠互利之事,何谈居功?”
见乔家家主皱眉,岑吟别又补充:“不过吟别却有所求。
“今益州刺史欲请辞,若是我阿父有幸为下一任的人选,届时还请乔公能在朝堂之上帮忙美言几句。”
乔家家主这才笑了出来:“自然,岑公大才,益州刺史一职实至名归,便是贤侄今日不来,吾也会上书陛下,为岑公争取。”
岑吟别对乔家家主行了个礼:“多谢乔公。”
两人又聊了几句,眼见天色不早,乔家家主才唤来自己次子,要他送岑吟别回去。
乔家家主笑嘻嘻地抚了抚胡子:“如今天色不早,岑贤侄到底是个小女郎,就让吾这二子送贤侄一程吧。”
岑吟别:……
岑吟别只能微笑:“劳烦乔二公子了。”
乔二公子也笑:“送岑女郎回家,怎能称得上是麻烦?”
岑吟别想,她果然最讨厌和世家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