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行舟算盘打得很好,但是事实显然比较残酷。
岑吟别太忙了,各种拜访、邀约她虽然不用全回,但是回哪些、怎么定时间,这些可全都是技术活。
岑吟别在一场场人际交往的宴会中逐渐懵逼不知今夕是何夕,甚至忍不住想。
要是真有个婚约对象就好了,她就不需要应付这么多麻烦了。
婚约对象是没有的,岑家是寒门,岑吟别的母亲虽然出身世家但是也已经多年没有联系,老天总不能凭空给岑吟别变出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出来。
这也就导致,许行舟在城西蹲了好几天,也没蹲到岑吟别。
但是这位许家公子可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主,没等到就继续等便是,反正他没有官职在身,自然耗得起。
与他抱着类似想法的公子也不在少数,基本上家中没有合适的女眷的都会用这种方法来试图拉拢关系。
甚至不乏有人想用些下作手段的。
主要是岑家没有人定居京城,岑父升迁一事后大家也都知道了岑吟别突然来京城的目的,如今事情完结,她应付完后续就会回到严道。
严道远在益州,岑吟别的父母与先生都在那边,届时想勾搭可没那么容易了。
那些公子自信自己能玩弄岑吟别,但是可没自信敢在官场老狐狸的伊师面前班门弄斧,更何况还有个郭有道。
至于此后岑刺史会不会生气甚至不认女婿?
所有人都不担心这点,天下皆知益州刺史岑文只有一个独女,这种情况下他还即未休妻续娶亦未纳妾,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自己妻女的爱重。
而且看岑吟别如今的样子也知道定是被家中精心培养的,怎么可能说不认就不认了呢?
某种程度上来说岑吟别的婚姻可比其他贵女要自由的多,因为岑父就算再如何也会顾忌自己女儿的感受,不可能完全利益联姻。
这也使得最近城西来往的世家公子小姐突然变多,也让许行舟混在里头显得不那么显眼,只是偶尔被人认出身份,会嘀咕两句,大意是“这位怎么会出现在这?许家这是要干嘛?”
这些人许行舟理都没理,他目标很明确,就只是岑吟别一人而已。
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个四大世家中的子弟也混在了这些人里头。
其实按理说四大家族的人是不需要这般的,有头有脸的世家都好面子,不说四大世家,就是稍微小一点有点名气的家族,那都是直接请岑吟别过府赴宴的,断没有大街上堵人的道理。
更何况是四大世家,他们如果想要族中弟子娶岑吟别会直接去和岑父交涉,不需要用这种手段,不然平白落了下乘,显得不够磊落受人耻笑。
这些流言一些小世家和寒门或许不在意,但对于大世家来说却是不能容忍的,弟子如果这般行事,事后就算事成也免不了挨罚。
不过与许行舟不同,那位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甚至很多人都没认出他也是四大世家中的子弟。
那人穿着一身在世家子弟中绝对算得上是普通的衣物,浑身上下也没什么配饰,手上唯一一个扳指材质都只是中乘。
明明和许云君差不多大,但是却终日在城西晃荡,显然还没有举孝廉。
与穿着贡锦,腰配美玉,头戴玉冠,兄长已经举孝廉,而且担任职位并不差的许行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又是没堵到人的一天。
那位公子木着脸,慢慢走回自家府邸。
虽说岑吟别每天都会坐马车出门回家,但是大家在如何也要些脸面,路上装偶遇堵人就罢了,还能一口咬死是有缘。
但是要真去堵人家的马车,那真是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要不之后想办法和那位岑女郎一同回益州?
那位公子这般想着,他回到陈府,七拐八拐后进入了自己家的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一位中年男子立在院中,见他回来,直接拿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来。
“混账东西!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能这么行事,免得丢人现眼吗!”
这位陈姓公子沉默着侧身避开向自己飞来的茶盏。
“既然父亲不愿为孩儿寻人举孝廉,孩儿自然只能自己想办法。”
中年男子盛怒:“混账!还敢顶嘴,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庶出,人家伊公弟子如何看得上你?
“自己丢人现眼还不知悔改,你给我滚回房间禁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让他出来!”
周围的侍从领命前去,那位陈公子沉默着被带走,在被关进房间的时候,他忍不住抬了抬头,看向院子外面。
如果……
另一边,许行舟也遇到了类似的麻烦。
他如同往常一般回到家,结果许家家主却把他喊了过去。
他进入书房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行舟,你最近太过放肆了。”
许行舟一副不解的模样:“阿父所言何意?”
许家家主皱眉:“你若是真喜欢那个女郎,直接告诉阿父便是,阿父自会为去找岑家商议婚事。”
许行舟笑:“阿父误会了,行舟只是听说了这个人,觉得有趣而已。”
许家家主一愣,没想到了会得到这个答案,到底是自己宠爱的小儿子,便叹了口气,放任了他行事。
“你有分寸就好。”
许行舟笑眯眯的,离开书房后,身旁的侍从问他。
“公子为何不直接同主君言明,说想求娶岑女郎?”
许行舟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正经议亲,那位岑刺史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见侍从疑惑,许行舟没有继续解释,摇摇头自己就先走了。
那位岑女郎明显是被当做男子培养的,岑刺史大概率是想她招婿好继承家中产业,怎么可能把她随便嫁进世家之中呢?
这一切岑吟别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忙了十多天,终于勉强应付完宴会,同时也该回益州了。
此时岑吟别才发现,自己来洛阳一趟,居然都没有好好逛过。
这可不行,岑吟别想。
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出去逛逛怎么可以?
于是她挑了一个天气好的时候,带着个护卫就出门了。
一路上人来人往,岑吟别出门短短半个时辰就撞到了三位世家公子,两位世家贵女。
次数多了岑吟别也回过味来了,开始小心地逼着那些人走,远远看见有人往自己这来就立刻改道。
结果没想到,自己还是被人拦住了。
岑吟别瞳孔地震,不明白世家中怎么有这么失礼的,自己都努力避开了还硬追上来,上来就一句“我对你很好奇,可以认识一下吗”。
岑吟别仔细观察着面前的人。
面前这个拦着自己的公子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衣着华贵,配饰皆非凡品,一看就是大世家出身。
不仅出身高,而且看样子应该很受家中宠爱,才能有这样一张看着无忧无虑阳光开朗的笑脸。
那人见岑吟别不答,还特意有凑近了一点。
“认识一下嘛,我叫许行舟,你就是传说中伊公的弟子岑吟别吧。”
说完又晃了晃脑袋:“算了,不是也没关系,反正行舟觉得你这人看着有意思,这个朋友行舟交定了。”
许家?
岑吟别一愣,她歪了歪头:“我确实是岑吟别,你是如何得知我的?
“而且你姓许,是河内许氏那个许?”
许行舟惊讶道:“这还需要专门打听吗?现在整个京城谁不知你的名号,不然这满大街的公子女郎是如何来的?
“不过你说对了,行舟确实是河内许氏之人,乃许家家主嫡次子。”
许云君的胞弟?
岑吟别眨眨眼,而且听他的意思,许云君好像没告诉他自己的事?
这是为何?
岑吟别想不通,但既然许云君瞒下来了,她自然不会赶着上前戳破,见状只是摇了摇头。
“多谢许公子抬爱,吟别只是一寒门女,过几日就要回益州,怕是无福与许公子当友人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许行舟见状连忙拉住岑吟别的袖子:“诶你别走啊,行舟是认真的,而且行舟也可以与你一同回益州啊。
“大不了我就和阿父说我要去游学,到时候要去哪他又管不了我。”
他又凑近了些:“岑女郎,就带上我吧,我好奇外面许久了。”
但是岑吟别还是坚定地拒绝了:“许公子抱歉,此事恕吟别不能答应。”
许行舟的嘴撅地老高:“为何一直拒绝行舟,可是行舟过于孟浪,让女郎不喜了?”
岑吟别叹了口气,不明白许行舟为何这么执着,但是回答:“吟别不过一寒门,怎配与许公子为友。
“况且益州偏远,尚未开化,实属不是游学之地,许公子请三四。
“吟别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说完也不等许行舟回答,立刻马不停蹄地跑了,徒留许行舟在原地。
他盯着岑吟别的背影,看了半响,转头问自己的侍从:“本公子看着很可怕吗?”
侍从回答:“公子自然是玉树临风。”
许行舟拿扇子抵着下巴,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她为何这般抵触我呢?”
侍从没有回答,许行舟也没继续纠结,他转身:“走吧,看来此路是不通了。”
岑吟别走了好一段,回头看见许行舟没有继续追来,才松了一口气。
她实在不想继续和许家人牵扯,毕竟是注定的敌人,还是最开始就不牵扯的好,免得以后敌对时心软。
相信,许云君也是这般想的吧。
经此一事,岑吟别也没了好好逛逛洛阳的兴致,只是又随便逛了两圈,就回到自己的住处。
两日后,一辆马车一大早就停在了岑吟别的住处前。
从上面的轮子不难看出,那是岑家的马车。
不多时,岑吟别便出现在门口,钻进了马车,然后里头传出一道声音。
“走吧。”
马车慢慢向城外驶去,岑吟别掀开车帘,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住着她曾经认定的主公。
再见,长公主殿下。
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和这位女帝告别,还是和自己曾经的志向告别。
与此同时,随着岑吟别亲赴京城为其父谋得刺史之位的消息传开,远在巨鹿的楚行之也听到了这则消息。
准确来说,不是他听说,是他的兄长特意把这则消息带给了他。
时隔数月,明明是他自己刻意不去关注岑吟别的一切,偏偏此刻从兄长口中得知此事时,他却突兀地涌现出一股难言的情绪。
他与岑吟别的关系,已经走到自己只能从他人口中听说她的故事,从中窥探一二她的生活了吗?
楚行之茫然地抬脸,他愣了很久,然后突然问自己的兄长。
“兄长,如果世家注定毁灭,你会如何做?”
楚行之知道,此次岑父升迁绝对是岑吟别计划的一部分,她已经开始行动,留给自己纠结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所以他把自己从逃避的情绪中拔出来,在时隔数月后开始认真正视这个问题。
至于为何觉得岑吟别一定会赢?
一方面,楚行之有自己的私心,他知道谋逆是大罪,一旦失败绝对没有机会活下来,岑吟别是他的友人,更是他认定的主公,他自然希望她能好好的。
另一方面,如今的岑吟别有钱,岑家做着世家的生意,而且有不少都是必需品,自然不缺钱。
岑吟别也有人,论文,这天下最顶尖的两位名士都在她手下,她的父亲也是治国之臣,还有她的那位师兄——伊长息,虽然他刻意收敛自己,但是一手打理岑家硕大生意,还帮着治理严道的他怎么可能真的是平庸之辈?
而论武,岑吟别也有个当过将军的武先生,自己也武艺非凡,还有个据说在军营任职的青梅竹马。
更何况严道的学堂还能源源不断地为岑吟别制造管理国度的官员,而且这些人没有派系,百分百忠诚于岑吟别。
除此之外,岑吟别还有地,岑父如今是益州刺史,掌管益州,而益州盛产粮食,又有天险,易守难攻,又有将领,只要岑吟别愿意,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直接举旗。
哪怕如今岑吟别只有益州一地,但是以楚行之对岑吟别以及她身旁谋士们的了解,做大只是时间问题。
除了这些,岑吟别更有民心。
严道那些黔首有多爱戴岑吟别是楚行之亲眼所见,而如今的朝廷……
与这样的人为敌,朝廷真的有胜算吗?
没有。
楚行之知道,所以他不得不去思考。
如果岑吟别一统是大势所趋,是注定之事,巨鹿楚氏也注定消弭,那自己应该如何?
是帮着朝廷,赌一个成功的可能,赢了巨鹿楚氏就更上一步,还是……
这时候,楚行之的兄长楚羽开口了。
他答:“自然是去寻一线生机,尽量保住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