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吟别带着一支商队,从军中挑了百位精兵,又带上不少钱财和货物,与裴珩一起一路向南。
除此之外,岑吟别还带上了自己的官印和家中专门饲养的信鸽。
信鸽是专门用来和家中联络的,他们约好离开益州范围后,每五日会寄一封信回来报平安,如果太久收不到信就知道岑吟别出事了,他们就能根据上一次信件中岑吟别的方位组织军队前去救援。
信鸽的信上盖着的是刺史官印,先不说一般没人敢打信鸽,就算一不小心被打下来,只要在益州,那个刺史官印也能保证信件最后能成功到岑父手上。
在这个信息交流不便的年代,他们已经尽最大努力来保持相互之间的联络确定安全了。
他们一路南行,如今益州世道太平,因此哪怕岑吟别隐瞒身份,装作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哪怕他们携带大量财物,一路上也非常太平,没遇到半点波折。
裴珩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撑着头看着外头感叹。
“这便是主公所治理的益州啊。”
岑吟别坐在另一边看书,自从她爹当上刺史后,她忙着剿匪,忙着平叛,自己当上刺史后更是每天看文件看到想原地辞职。
其实倒也不是不能把事情分给底下人做,她手底下目前不缺能人,但是岑吟别她之前没有任何处理事务的经验,考虑到以后要造反要治国,现在不学难道等以后临到头来抓瞎吗?
因此,岑吟别只能大部分事都亲力亲为,看卷宗批文件,一天忙到晚恨不得原地辞职。
如今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她自然要好好抓紧看点书。
听到裴珩的话,岑吟别头也没抬,随口回答道:“如今还差的远呢。”
裴珩闻言转头,看向岑吟别,语调微扬询问道。
“哦?那主公心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岑吟别终于抬头,她托着下巴,目光放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用很恍惚的语气说道。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女皆有分.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①。”
这是天下大同啊……
裴珩忍不住失笑:“主公还真是当世圣贤啊,这般作为,也不知该说主公是离经叛道,还是名士榜样。”
岑吟别对裴珩眨了眨眼睛:“这两个难道冲突吗?我为人是圣贤风范和名士标杆,与我所做所为离经叛道有何关系?”
裴珩想了想,觉得也对,忍不住往岑吟别的方向靠了靠:“某经常会想,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能养出主公这般的人呢?”
岑吟别想了想,穿越的事自然不能说,所以她直接叉腰自信道:“天生的。”
裴珩闻言大笑,笑到半束的发丝都随着他的动作碰到了岑吟别。
笑完他喘了两口气,忍不住感叹道:“主公你可是……太可爱了。
“与主公一同出门,果然比每日在府中批公文要有趣多了。
“不如这般,以后主公你少发些俸禄给某,作为交换,日后你要去何处都将某带上,如何?”
岑吟别迅速摇头:“不行不行,你这样是恶性竞争,我可不能答应,这个坏头可不能开。”
裴珩闻言,做出一副失望的样子,叹了口气:“主公你还真是大公无私啊。”
岑吟别理直气壮:“阿珩你刚刚还说我是当世圣贤呢,当然大公无私啊。”
裴珩晒笑,倒也没继续和岑吟别争此事。
他也没有继续看外头的景象,而是改为托着腮,一脸笑眯眯地盯着岑吟别。
岑吟别被他盯得不自在:“阿珩你一直盯着我作甚?”
裴珩笑眯眯地答道:“主公乃当世圣贤,如今虽然尚且年幼,但以主公的德行,名留青史已经是板上钉钉,说不定日后还能被后人尊为岑子。
“能瞻仰千古圣贤的机会可不多,某何其有幸,能跟在主公身侧,不得趁此机会多看看吗?”
这话说的,好有佞臣的风范啊。
岑吟别被夸得浑身不自在,虽说人都喜欢被夸,但这种程度真的太夸张了,岑吟别完全无法适应。
她不由捧起书来微微挡住脸,然后叹气道:“阿珩你这也太夸张了吧,当心我当真了以后骄傲自大,最后功亏一篑啊。”
裴珩摇摇头:“主公不会的。
“能意识到此事的主公,日后又怎会因此骄傲自满,导致兵败垂成呢?”
裴珩最开始跟着岑吟别出山只是抱着一种好奇的心态,他好奇这位名满天下的贤人,好奇这位年幼贤人在盛名之下会变成何等模样,也惊心于她的离经叛道。
最初听到她那句堪称大逆不道的“王者不理朝政不为民,为什么不能造反?!”和那句“既然他们都做不到当皇帝的基本责任,那我又为何不可反?”的震撼心情裴珩如今还记忆犹新,当时他就好奇,想看看这位离经叛道的“贤人”能走多远。
也好奇,她是不是真的能做到她说的那样,如果她或她的后代当了皇帝,要是懈怠政事,天下英豪也可以一同造反。
因此,他随着岑吟别出山了。
因为只是好奇,所以理所当然的,当时的他对这位主公并没多少忠心。
可如今……
随着这一年之间的相处,随着他知道了岑吟别的理想,他那早已对世俗不在意的心难得开始跳动。
他好似回到了年少之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曾拥有雄心壮志,也曾想过能与自己未来的主君一起做一番大事,名垂青史。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如今才发现,自己好似从来没忘。
裴珩想:这下可糟糕了,某怕是真的要把一辈子压在她身上了。
不过如果是她的话……
裴珩看着岑吟别的侧脸,忍不住又开始出神。
如果是她的话,那这官途好似也不是如自己所想那般差劲,让人觉得恶心难熬。
整个商队全速前行了十日,终于走出了益州范围,来到她们此行路上第一个小国。
这个国家名为波窝,算是西域小国中最不起眼的那一批。
波窝是个内陆国,因为地理位置和国力的原因,和大楚一直没什么交流,偏偏又靠近发羌,每年时不时就要被发羌掠劫一波。
也因此,整个波窝难免显出一股颓相。
这样的条件下,加上波窝又多山多树,一路上数不清的地方适合埋伏,自然不能要求波窝的治安有多好。
也亏得岑吟别此次带的人多,又看着厉害,寻常人一般不敢惹,一路上才稍微太平些。
就算这样,他们还是遇到了一点点小麻烦。
岑吟别对此非常不理解:“这个国家还没益州一半大,哪来那么多土匪,居然还能埋伏包围我们?”
要知道,岑吟别这次光是侍卫就带了数百人,还有各种各样的后勤,还配备了五位翻译官,整个队伍有整整三百人。
三百人的车队,那规模自然是不小,哪怕因为波窝地形原因,整个车队联系紧密,那也不是能随便包围的。
况且那可是装备精良、看着气势非凡的三百人,这种小国大一点的土匪窝才百余人,一般的土匪还真不敢惹岑吟别。
裴珩倒是觉得意料之中:“财帛动人心,说不定这不是单纯的土匪呢。”
岑吟别眨眨眼,显然,裴珩点破这个点后,岑吟别顺着这个思路也想起了一种可能。
岑吟别“啧”了一声,嘀咕道:“这未免也太不要脸了吧。”
裴珩笑笑:“财帛动人心嘛。”
和裴珩的猜测一样,那些“土匪”不仅人数不少,装备还比较可以,在波窝这种国度绝对算得上精良。
但岑吟别可不是吃素的,数百位将士可都是她从益州军中挑出的精锐,无论能力、装备还是军心都碾压那些“土匪”。
除了这些将士之外,商队的其他后勤也不是毫无自保之力的普通人。
虽然他们确实只是岑家手下普通的商人,但是在临行前,大家为了避免岑吟别遇到危险,专门给每个人配了一把元戎弩。
弩箭本身就对持有者要求并不高,元戎弩又是小巧轻便的连弩,这让那些人哪怕不能杀敌,自保和躲在侍卫后头放冷箭还是没问题的。
这样的情况下,加上还有岑吟别这个大杀器,饶是那些“土匪”战斗力也不算差又熟悉地形,也被岑吟别的队伍压着打。
不过多时,“土匪”退去,岑吟别整合了一下队伍,让大家原地休整,又让随行的医师们为大家整治,自己则随便擦了擦身上的血,就钻回了她和裴珩的马车。
“现在我们有麻烦了。”
这是岑吟别上马车后第一句话。
裴珩很自然地为岑吟别递上一杯茶。
“主公不必忧心,不过区区蛮夷而已。”
岑吟别叹气:“我倒是不担心自己,就是觉得此次怕是不能安稳过去了。
“而且我准备开商道,而波窝又这般作为,让我如何能放心啊。”
裴珩依旧是那副什么事都不看在眼中的表情:“主公若是不放心,不妨将波窝拿到手里,自己来管。”
岑吟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头:“你别出馊主意了,之前那么久你也看到了,波窝和大楚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国度,打下来的话归顺难度太大,到时候肯定要一个得力之人驻守教化才行。
“我现在这么缺人,哪来人才驻守波窝啊。”
裴珩轻笑:“某听闻,主公之前剿匪之时不就提出‘以汉化胡’吗?怎么此时反倒想不起此计了?”
岑吟别敲了敲自己的头:“对哦,我怎么没想起来呢。”
裴珩继续道:“更何况主公有这么多的‘学生’,那些人受主公大恩,对主公忠心耿耿,将当地人迁走后,再迁一些人来,让主公的‘学生’来驻守,短期内也掀不起风浪。”
岑吟别点点头:“好吧,要是那些人真的完全不听劝的话,就只能按照这个计划走了。”
不过很显然,身为一个专业的谋士,裴珩对人心的把控还是可以的。
在他们一行走到下一座城,准备入城之时,果然又遇到了刁难。
守城士兵非说他们是流匪,还杀害了不少平民百姓,抢劫了许多财物,她们马车上的钱财就是抢劫来的,并且还专门喊了士兵要把她们全部抓起来。
岑吟别没忍住,让翻译对那个守城的士兵道:“你们看清楚,我车上的钱财货物都是大楚的,你们波窝的普通黔首哪来这么多来自大楚的财物?”
那士兵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显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事情很荒谬。
忽然,包围着士兵的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那自然是因为你们之前在大楚境内劫掠,如今逃窜到了我波窝,又用脏物来伪装成商队,伺机劫掠我波窝的黔首,甚至还谋害他们的性命。”
随着这个声音,包围着岑吟别她们的士兵分出一道口子,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小的壮汉走到了岑吟别面前。
岑吟别:……
岑吟别听完翻译官的转述,没忍住对旁边的裴珩吐槽道。
“讲个笑话,益州现在还有流匪。”
早在一年多之前,益州的流匪就被清剿干净了好吗!甚至还是她亲自带人清剿的。
裴珩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收敛了神情,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上前一步。
“大胆!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何人?此乃益州现任刺史岑吟别,如何会是流匪?”
翻译尽职尽责地将裴珩的话翻译过去,见那武将面露怀疑之色,裴珩又转身,对着岑吟别行了个礼。
“还请刺史将官印借某一用。”
岑吟别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正经的裴珩,不由啧啧称奇,但是也知道如今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便没多说什么,麻溜取出官印。
裴珩又让人取来印泥和纸,将官印印了上去,然后一脸怒意地将纸扔到了那名武将的脸上。
“好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