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行动,领兵的人依旧是楚行之和岑吟别。
再次出现在裴珩面前的他面色如常,甚至还能微笑着对裴珩点头算是打招呼,一点也看不出他们几天前还针锋相对,最后算得上不欢而散。
而楚行之这般表现,到底是真的已经想通,还是单纯的私人矛盾不带入工作中,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无论是那种情况,裴珩都不担心,毕竟楚行之是光明磊落之人,哪怕看他不顺眼,也不会因莫须有之事而在岑吟别面前说他坏话。
行动开始的时间选在了一个黑夜,那是裴珩提前观测好的时间,说那天风向是最合适的。
岑吟别知道此事后满脸感叹:“没想到阿珩你还会观测天象。”
裴珩笑着摆摆手:“会些皮毛而已,某年少之时也挺轻狂的,当时觉得这般本领很厉害,就专门去学了点,可惜只学了些皮毛。”
岑吟别听到这里,忽然好奇,然后嘴快过了脑子,问道:“阿珩年少时是什么样的?”
这话说出去岑吟别就后悔了,裴珩之前自我介绍都不愿提及家乡,显然是有隐情,自己不该这么问的,平白让其难受。
她正要道歉,却见裴珩不在意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和所有那个时候的人一样,心高气傲,还不知天高地厚。
“比起主公来,可差远喽。”
见他神色如常,岑吟别松了一口气,然后不动深色的转移话题。
“你说那波窝王道歉的文书,还有多久能到?”
裴珩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下:“那文书要先到成都后才会被伊公他们给主公寄来,按路程估算,估计我们打下这座城就差不多了吧。
“不过到时候可就算不得数了,毕竟都已经开始打了。”
岑吟别想到这里,也有些头疼:“那真的要把波窝打下来吗?波窝边境挨着发羌,若是打下来少不得要重兵把守,防止发羌侵扰边境。”
虽然真的和发羌打起来岑吟别不是打不过,但是她觉得为了这点地方派重兵来把守不太值当,还不如让波窝自己拿着,到时候他们自己头疼发羌去。
毕竟她现在属于创业阶段,一兵一卒都至关重要,一切都要为日后做准备,实在不愿意把兵力浪费在这上头。
裴珩闻言,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主公若是不想要波窝,那给个教训便是,左右主公才是‘主’,一切本就应该按照您的心意来。”
岑吟别听到这话,忍不住嘀咕道:“果然封建帝制不可取啊。”
天下大事仅凭一人喜恶,这样真的太不靠谱了,要是是个明君还好,遇上昏君,百姓流离失所任由外敌践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甚至这样的情况,都还是会有忠臣拥护君主,保卫河山。
虽然他们这样没什么不对,甚至其品德值得歌颂,但是岑吟别还是忍不住想对他们大喊:“皇帝不值得啊!”
这种也绝非个例,虽然岑吟别历史不好,但对于这种名留青史的名臣,她还是知道的。
正因为了解,所以才更可惜,也因为知道历史,所以才更清楚封建帝制的弊端。
可惜的是,现在生产力真的跟不上,而且也没有合适的思想环境。
况且如今她做的直接跳过科举制出现到世家消失几百年的时光已经算得上冒险,稍有不慎就会翻车,更别说直接跳过一千多年推翻封建帝制了。
那都不是能不能成功的问题,是岑吟别今天出门带没带脑子的问题。
裴珩没注意到岑吟别的嘀咕,他现在正沉浸在曾经的往事中。
年少的裴珩也曾是一个意气风发又张狂的少年,他当时想要最好,事事都爱争第一,所以才去学了观测天象,因为他希望日后自己能走得更远,觉得技多不压身。
那时候的话和楚行之是很相似的人,可惜的是,他没有楚行之那么好的运气,有一群好的家人,冲动离家出走后还能遇上岑吟别这种最理想的主公。
所以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遗憾吗?
裴珩漫不经心地想。
不,他才不会觉得遗憾呢,毕竟他是……裴珩。
很快到了之前说好的行动之时。
岑吟别提前就让士兵休息,以确保晚上大家都有足够的精神去攻城。
所以在敌方最疲惫的时候,岑吟别这边反而精神头不错。
随着城中火光亮起,接着出现了喧嚣声,早在入夜就偷偷埋伏在周围的岑吟别等人迅速行动,由岑吟别和楚行之带领一群人在底下射杀城墙上的守卫,而城墙下的士兵也趁机攀上城墙,杀了前来支援的守卫后将城门打开。
益州军迅速冲进城内,岑吟别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穿亮甲,手持长戟,高声道:“降者不杀!”
原本城中的黔首也在听到动静后躲在家中不敢出来,如今目之所及处,只有敌军。
岑吟别领着将士,杀了好几个时辰,这场战斗才终于结束。
守将他们没抓住,那人早在知道岑吟别破城后就扔下城池,带着亲信跑了。
岑吟别也没强求必须抓住守将,而是将此事告诉了了原本还在抵抗的士兵。
那些士兵见益州军勇猛,本就已经心生退意,如今听闻守将已经跑路,更是没了抵抗的心思,最后终于选择了投降。
这场战斗岑吟别俘虏了五千人。
这人自然是不准备放回去了,益州那么大,岑吟别如今又要修路又要修工事,还要地要种,工厂也要人,可以说是哪都缺人。
所以她尽数收下,让裴珩带回去处理,看怎么安排。
但是岑吟别还是叮嘱:“虽说是俘虏,但也不要过分,若是要他们服徭役就按正常黔首们工作的流程走,工钱可以少给但不能不给。”
裴珩笑眯眯地答应了,然后带着人走了。
城中居民也要安抚,不过岑吟别对这方面可谓是经验丰富,只花了两天,城中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行,就是依旧非常排斥楚人。
这很正常,他们觉得楚人侵略了他们家园嘛。
岑吟别无所谓,但楚行之对此可是相当的在意,立刻吩咐人散出消息,告诉他们自己为什么攻打波窝。
南大嫂是一个很普通的波窝黔首。
她住在波窝边境的城中,家中虽然没多少余钱,但是日子勉强还是过得走。
她是波窝人,哪怕是个普通的没什么文化的黔首,但是对自己祖国的在乎和认同感是与生俱来的,自然的,她无法喜欢上那群突然破城,如今驻扎在周边的楚人。
楚人破城的当晚,她如平时一般休息,忽然听到了喊杀声。
身为边境的黔首,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于是她赶忙和丈夫一起把女儿还有家中仅剩的粮食藏起来,藏完后一起躲在屋子中发抖。
要知道,这年头可没什么人权可言,哪怕是自己国内打仗,破城后士兵烧杀抢掠的也不少,将军往往为了让士兵们散一下凶性,而放任自流。
大楚有句话叫“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而大楚对自家人都是这样,对他们这些外族就更不要想和善了。
哪怕是屠城,传回去也不会对将军的名声有太多影响。
他们怕极了,窝在一起发抖,可直到外头没了声音,直到天亮,也没有人敲响他们家的房门。
他们不敢大意,却也在想是不是自家把敌人打退了。
抱着这个想法,她的丈夫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看向外头。
外面才打过一场仗,街道上很多东西都损坏了,到处都是尸体,其中波窝人的尸体明显更多。
南大嫂的丈夫摸不准具体如何了,便多看了会儿,没多久便看见一列士兵从街头而来。
那装束和样貌,分明就是楚军!
南大嫂的丈夫吓坏了,连忙关上窗户又缩了回去。
可这次他们又等了很久,久到外头的街上都没了动静,也没有人敲他们家的门。
为什么?
南大嫂和她的丈夫茫然地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拿不准。
但是最起码能确定,只要不出现在那些人面前,自己就不会有事。
毕竟日子总是要过的,南大嫂和她的丈夫虽然还是怕,但是为了全家不被饿死,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出门干活。
后来,他们才从和自己情况差不多的同乡口中得知,破城的将军据说是个女郎,她生性仁慈,所以特定嘱咐手底下的士兵不要欺负黔首。
女郎,也能当将军?
南大嫂觉得很荒谬,但是那人说得信誓旦旦,还说敌军破城时他在家中偷偷向外看,亲眼看到了领军的将军是个女郎。
南大嫂将信将疑,可就算如此,她还是不喜欢楚人。
“那位将军确实是个好人,但是如果不是她莫名其妙攻城,我们会像现在这样活得战战兢兢的吗?”
与南大嫂相同想法的还有很多,或者说大部分波窝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他们大部分都觉得,虽然岑吟别是个好人,但是她也是坏人,如果不是她利欲熏心突然攻打波窝,他们明明可以更光明正大地活着,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担心会不会被抓走,担心家中的妻女和财务。
矛盾在发酵,可还没等爆发,突然就传出一个消息。
原来那位女将军不是莫名其妙要攻打波窝,原来她是益州的刺史,前段时间送自家商队去做生意,结果他们的王眼馋刺史那里整整好几车来自大楚的至宝,派了人截杀刺史,还有官员看刺史年轻貌美,出言调戏。
那位女刺史一忍再忍,本身不愿暴露身份,都被逼得亮出官印。
结果他们的王上根本不在乎,甚至在看到刺史长什么样后也被迷了眼,想要轻薄于她,还派人困住了她的商队和护卫。
刺史忍无可忍,带着自己的人逃走,回益州后非常生气,让人写了篇文章怒骂波窝王,然后才起的兵戈。
人家刺史也不是想侵略,她就是想要波窝王一个道歉,不然她为什么破城都不动他们这些普通人?甚至还要求士兵不要惊扰他们,不就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想打吗?!
这下换城中黔首茫然了。
原来那位女刺史只是想给自己讨回公道吗?
说这话的黔首还在唾沫横飞。
“要我说,这事就是上头不好,人家刺史都表明身份了,结果还想要人家,想要就算了,王完全可以让使者去大楚提亲啊!
“结果他就不,就要把人关起来,还想要人家的至宝,这不把人将惹生气了?
“换个普通人,有人又要抢你的传家宝还抢你妻女你也生气啊,那女刺史本就年少,如何能忍下这口气?所以才带兵攻打,想给王上一个教训。
“要我说,那刺史已经很心善了,最起码人家恩怨分明,说要给王上教训,就真的没动我们这些普通人。”
“是啊是啊,那位女刺史就算杀了我们泄愤,朝廷估计也不敢说啥,毕竟理亏。
“可人家没有,可不是心善吗?”
是这样吗?
南大嫂茫然了,她带入了一下自己,如果有人这么对她,她又有权有势,肯定也会和那位刺史一样的反应。
现在看来,那位刺史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都怪上头!要不是他见色起意见钱眼开,我们也不会遭这种罪,人家刺史富有整个益州,哪会看得上我们这种小地方。
“要不是那位,人家怎么可能忽然派兵来攻打呢?”
在楚行之的卖力宣扬下,短短几天,民间风向就是一变,不仅挽回了岑吟别的名声,还无形化解了一场暴动。
至于被事情越传越离谱的这种小事?
岑吟别表示,流言不过浮云而已,她不在乎。
不过如裴珩预料那般,攻下城池的没几天,她就收到了波窝方面的文书。
不过这封文书显然有些过时,毕竟她如今都打下了一座城池,头都开了,自然不可能因为一封文书就轻易停止。
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波窝王的面子多大呢,随便一封过时的文书,就能劝她退兵。
于是岑吟别没有管,继续带着兵马,半月间连夺三座城池。
而波窝方面,自然也接到了前线的战报。
看到楚军破城,波窝王先是一怒:“孤都去信解释,与他们道歉了,他们居然还动兵戈,大楚怕不是欺我波窝无人!
“来人!立刻点兵五万,孤今日一定要给楚人一个教训!”
结果没想到刚刚把这道命令发下去没多久,他就又接到了城破的军报。
半个月,被破三座城,算了路上行军的时间,这个速度不可谓不神速。
波窝王这下终于冷静了,也终于慌了。
“怎么回事?他们怎会如此之快?为何不派人沿途埋伏?我们守城打不过,在山林中埋伏难道还能怕了这群外人不成?”
回来禀告的副将哭丧着脸:“回王上,不是没有埋伏,但是他们居然比我们更擅长在山林中作战。”
波窝王一惊:“这不可能!楚军怎么会比我军更擅长林中作战?”
那副将答:“是真的,听说领兵那位女将非常擅长林中作战,经常偷袭完就换地方,让人根本找不到。
“还经常带着一队轻骑夜袭营地,又不念战,经常袭击一番就跑,让将士们很是疲惫。
“还有她麾下的一位谋士和一位武将……”
说到这里,那副将打了个颤:“根据其他地方传来的线报,那两位更是心狠手辣,曾不知为何找到我们埋伏的山林,然后派兵包围,接着在林中纵火。
“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明明山中潮湿,那火还是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好多将士被活生生烧死在那片山中。
“好不容易跑出来了,还被他们安排在外头的人射死,能跑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那副将说到这里,忍不住想起了之前自己看前线战报时看到里面说的,那位笑眯眯地军师随意地站在外头,然后笑着对后头挥手,说“放”。
面前是熊熊大火,是人间炼狱,无数人在惨叫,但是外头守着的军师和将军却面色不改,一人笑着眯起狐狸眼,一人抱胸微勾唇角,一副活阎王的做派。
这般敌人,让他们如何敢打?
波窝王听完副将的汇报,无力地跌坐在王位上,叹了口气。
“来人,拿笔墨来。”
他要重新写一封降书,让人加快速度送到那位刺史面前。
也还好那位刺史如今亲自领军,不然,要是真的等送到益州的成都,怕是他的皇城都要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