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窝王的投降文书到的时候,岑吟别已经又攻下两座城了。
波窝战斗力其实没差到这个地步,但是作为擅长游击的国度,又没什么出名的将领谋士,让他们守城真的不太行,裴珩略施小计就能让他们分分钟自投罗网。
那层出不穷的计谋,各种闪电战离间计反间计将计就计,看得岑吟别忍不住发出感叹:“你们玩战术的心都脏。①”
裴珩疑惑地眨了眨眼:“不过是些寻常计谋罢了,主公何出此言?”
岑吟别看了看难得露出些茫然神色的裴珩,叹了口气。
“这就是代沟啊。”
然后摇摇头,背着手走远了。
裴珩更加茫然了,他自认自己已经算是爱出其不意之人了,可岑吟别这番言语,属实让他都茫然了。
于是他在去找楚行之解惑和追上岑吟别两方权衡了一下,然后决定,开摆。
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除了守城方面,波窝在自己一向擅长的游击方面也遭遇了重大翻车。
先不说裴珩能根据各种各样的情况分析出哪里有埋伏,甚至有时候还能确定具体位置达到反包围的效果,将他们反过来一网打尽。
就单说游击,岑吟别就是个行家,那熟练的战术体系,分分钟甩了只会靠经验没有系统规划的波窝军几条街。
咱也不知道她一个大楚人是怎么这么了解游击战术的,也没人能跑到岑吟别面前去问她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注定只能是未解之谜了。
在这两位的衬托下,作战勇猛,经常带着人正面牵制他们军队,好让岑吟别带着轻骑绕后的楚行之就显得不那么讨厌难缠……才怪啊!那人打起架来砍人如同砍瓜切菜,哪里好相与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波窝军节节败退,而就在此时,波窝王的投降文书也终于到岑吟别手上了。
如今岑吟别占上风,而且可谓是势如破竹,她完全可以乘胜追击,但是,考虑到旁边的发羌,岑吟别还是决定,议和。
而这种事情,就不是她能决断的了。
虽然是她靠一己之力把波窝打到俯首称臣,但是毕竟她只是益州刺史而已,还没接受他国投降的权利。
所以她只能修书一封,连同投降书一同寄去了京城。
她的打算自然不能公之于众,所以只能模糊下事实,只说自己去益州南部微服私访,发现波窝有所异动便伪装成商队混了进去,结果被波窝王发现并且截杀,她好不容易跑出来后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便点兵攻打波窝。
至于是什么异动?现在波窝都被打成这样了,什么动作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他们之后肯发是不敢了。
这封书信和投降书一起回去,也算给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个交代,免得让人借题发挥。
至于出兵之前没有和朝廷说?
要是打输了肯定有人追究此事,但现在岑吟别不是赢了吗?还赢的很漂亮。
加上确实是波窝冒犯在先,岑吟别都把自己的刺史官印拿出来了结果还被软禁被截杀,岑吟别如今又年少,年轻气盛嘛,大家都还是比较理解。
反正她也打赢了,自然就不会多说什么。
和岑吟别猜测的一样,京城那边收到投降书先是一惊,知道原委后又开始夸赞起岑吟别来了。
“岑刺史真是年少有为啊,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官至刺史。”
“不愧是伊公高徒,我家那不争气的后辈要是有岑刺史一半的能力,我就知足了。”
“虽然岑刺史此举有些冲动,但是年轻人嘛,况且波窝这次实在过分,明知是我大楚的刺史,结果连明面上的面子都不愿意给,还软禁刺史,可见早有不臣之心。
“岑刺史不也说是微服私访时发现波窝异动吗?如今看来还多亏了岑刺史早早发现有所防范,不然哪日波窝偷袭,到时候苦的还是我大楚黔首。”
这话有理,毕竟岑吟别先发难,战场在波窝那边,益州百姓没什么大的影响,反过来的话,哪怕打赢,益州边境的百姓还是会受战乱之苦。
所以目前京城大风向还是觉得岑吟别做的很对,没有提前上书这点微不足道的缺点也被归为年轻气盛。
经历过几个月的时间,如今的尹清霜已经正式接手了部分朝政。
毕竟她的父皇懒得干,她的弟弟年纪又还小,又刚刚好她处理的不错。
最开始只是她偷偷帮皇弟处理父皇都丢过来的政务,后面她父皇发现后,干脆就把政务扔给了她,顺便还再度为她加封,以示恩宠。
朝堂中最开始还有非议,后面见尹清霜比较靠谱,加上她只是插手,决断权还是在皇帝手里,也就都没说什么了。
所以当投降书递到她桌案前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不愧是未来的女帝,波窝那边地形那么复杂,居然也能在短时间内连夺数城,逼得那边俯首称臣,愿意每年朝贡。
在看到岑吟别上书的波窝王的所作所为后,尹清霜又是眉头一皱,想着:这位女帝脾气真好,明明有实力,但是居然没有直接把波窝王的头砍下来。
换做是她被一个蛮夷这般对待,自己又能打回去,她定会砍下波窝王的头颅,以彰显大楚的威仪和不可侵犯。
不过既然对方如今已经选择投降,那么再计较这些已经无用。
她要做的,就是如何榨取最大的利益。
该选谁呢……
尹清霜垂眸。
她还在想另一个问题,要不要给符淑去信,告诉她岑吟别的消息?
符淑如今去了并州,前段时间符家继承人之争,虽然符家主母也心疼亲女,虽然符淑带着兵马把鲜卑给狠狠打了回去,甚至做到了割下鲜卑最大部落的继承人的头颅拿回来祭奠将士们英魂的承诺。
但是,她是女子。
因为这一点,无论她如何据理力争,如何努力,符家继承人的位置还是落到了她的庶弟头上。
虽说没有明确说明,但是符家的一举一动已经在无声地说着这个事实。
尹清霜至今都还记得,当时符淑失魂落魄地来到她的公主府,红着眼哑声问她为何。
为何呢?自然因为我们是女子啊。
尹清霜当时这样回答她。
女子没有继承家产的权利,毕竟总有一天要嫁出去的不是吗?
符淑哑声问:“我又不是不能招婿,一辈子待在符家,他们为何还是宁愿选那个比不上我的庶弟,也不愿选我?
“若仅仅是因为我是女子,那为何其他人就有那个心胸,容得下吟别?”
尹清霜走到符淑面前,她板正她的身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吟别之所以能当刺史,与她的能力有关,与她那么多年苦心经营名声有关,与她的师门有关,也与岑家是个寒门,岑公只有她一个独女有关。
“种种原因,堪称天时地利人和,加上数十年的铺垫,才造就了她这样一个奇迹。
“阿瑾,我们与她不同,我们没有全心支持我们的家人,没有全力为我们造势的先生,我们只有我们自己。
“所以阿瑾,你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符家身上了。”
符淑闻言,终于抬起头,愿意直视尹清霜的眼睛。
“可是长公主殿下,您应该还记得,当年我们二人的交易吧。”
尹清霜直起身子:“本宫说过的话,本宫自然记得,也一定会兑现承诺。
“但是争那个位置,也不一定要走家中的路线,要得到他们的认同。
“家主之位本身就是一场利益交接,将整个家族大部分的利益集中在一人身上,保证家族不散。
“你的父亲如今重病,嫡系你们这一辈有才之人尽数战死,你那庶弟不过是个无奈之选而已。
“只要你能爬得很高,高到符家眼馋你的官职,仰望你的光芒,他们自然会亲自请你回去当家主,不是吗?”
尹清霜这话给符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于是她终于把自己从自我否定的情绪中拔了出来,然后问:“那依殿下的意思,淑当如何?”
尹清霜道:“去并州。
“雍州是你们符家的大本营,只要你还在那,你就会永远摆脱不了符家的光芒。
“你的所有荣誉都会被冠上前缀,在所有人眼里你都是符家人。
“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摘出来,你要先是你自己,才是符家人。
“你要让天下人在谈起你的时候,先想到的是你自己,然后才是符家,或者一谈起符家,就会想到你。
“你要当这天下最亮眼的光芒。”
符淑皱眉:“殿下的意思是,让淑去并州,从最底层做起?”
这样倒也不是不行,但是花的时间未免太长,等做到的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尹清霜道:“自然不是,本宫会去父皇那为你求一纸调书,届时过去后你要如何摆脱符家对你的影响,就看你自己的了。”
符淑当时谢恩后就离开了,没多久,她就带着自己的亲信,去了并州任职。
如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尹清霜相信她的能力,但是这个关头,能有位女将立下赫赫战功,对于符淑来说,也是一种助力,能让她更加有信心地像上爬。
也能让她在遇到他人刁难之时,可以更加有底气。
想到这里,尹清霜到底提笔,以友人的身份给符淑寄了封信。
写完这些,她也想好了这次要去谈判的人选。
这样想着,她用朱笔在“杨”字上画了一个圈。
不过这种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哪怕她已经决定好了要让谁去,也不好在现在直接说出来,毕竟还得上朝堂吵几天呢。
此去益州可是个美差,基本上只要派去的人脑子正常就能白得一件功绩,毕竟波窝那边基本都被岑吟别打服了。
而且还能接触到岑吟别,要知道现在岑吟别的婚事可谓是炙手可热,只可惜岑吟别回了益州后,世家想找人就找不到了,一方面岑吟别事务繁忙又神出鬼没,另一个方面身边的人也知道世家打的什么主意,纷纷严防死守。
伊师岑父这些又素来和世家没什么来往,拒绝起来都不带怕的,楚家和温家那边如果想倒也不是走不通,毕竟楚行之和温珏跟在岑吟别身边不是什么秘密。
但是两家也都不是傻子,知道岑吟别的情况,自家自然也会眼馋这份权势,又怎会帮其他人来给自己找麻烦呢?
所以世家平时要接触到岑吟别可以说绝对不可能,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公事,岑吟别作为此次攻打波窝的主将加益州刺史,可是要出面接待从京城而来找波窝和谈的使者的。
甚至为了更好的和谈,为大楚争取最大利益,少不得多接触。
多好的机会啊!这么好的机会,那些人自然会为了利益吵翻天,此时把自己想的人选推出来绝非明智之举。
因此,在朝臣就着这个问题吵了好几天,吵得皇帝一听到和谈一事就开始头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楚打输了的时候,尹清霜带着汤羹,来到了御书房。
她到了后,先把汤羹端给了自己父皇,又假装关心地询问了皇帝头疼的原因。
待皇帝说了后,尹清霜淡淡地笑道:“既如此,儿臣倒是有一个好的人选。”
见皇帝来了点兴趣,尹清霜才继续道:“父皇可知那杨家嫡长子?”
皇帝想了想,然后皱眉答:“你前段日子提拔的那个。”
尹清霜点头:“父皇英明,正是此子。
“这位杨家郎君虽然是杨家嫡长子,但素来不得杨家家主喜爱,之前举孝廉也不过是谋了个闲职而已。
“儿臣听闻此事后,便特意告知父皇,父皇英明,果然提拔了他,如今是到他表明忠心之时了。
“如今朝堂上争执,不就是因为没有一个能让人信服,又能让父皇安心的人选吗?
“杨家势力大,杨郎君身为杨家嫡长子,只要有父皇在,他定是板上钉钉的是杨家下任家主,杨家天降这般好事,定不会拒绝。
“那杨郎君又受父皇恩惠,父皇对他有知遇之恩,加上大家自幼学习忠君爱国,如今肯定是忠心耿耿。
“届时父皇只要告诉他让他少接触岑刺史,他定不会阳奉阴违,这样父皇不就可以安心了吗?”
这个想法好,既符合了朝臣们一再强调的要让年轻人历练,选出来的人又能服众又让他安心,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皇帝大笑,然后笑道:“清霜真乃朕之麒麟女也!来人,赏!”
尹清霜面色有着淡淡的喜意,却没有过多表现,显得不骄不躁。
她端端正正地对着皇帝行了一个礼:“儿臣多谢父皇。”
几天后,杨家嫡长子带着一群人,从京城出发,一路急行赶往益州。